凡煙小說

☆、殤於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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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光靜靜地傾瀉入窗,十歲的小小少年卻還在床上輾轉反側。

苦苦懇求了多少次,爹仍不肯松口,若沒有阿兄在一旁拍著胸脯承諾保證他的安全,恐怕這次的征行斷然沒有他的份啊。明明在爹的教導、阿兄的偷偷提點下,六歲就學會了騎馬,八歲便習得射箭,那麽十歲沙場迎敵大展身手有何不可?心中的疑惑被善解人意的阿兄讀了個通透,頃刻間溫柔的手掌便覆蓋在小腦袋上。

“不愧為曹家血脈,兄長我以丕兒為豪!”

堆滿笑意的眼睛,帶著英氣的光彩,不自覺地竟然看入了迷。

“阿兄才是丕兒的榜樣哩!”

阿兄馳騁飛揚的身影一直都是他內心的追逐與向往。娘也一直循循善誘,要想擁有輔助爹與阿兄的資格,光會舞槍弄棒還遠遠不夠,必須文韜武略兼備。雖然年紀尚幼,卻竟已博覽古今經傳,通曉諸子百家,提筆為文,令眾人嘖嘖稱奇。但是,他卻沒有一絲喜悅,因為阿兄的背影仍在前方,這麽近那麽遠,好像只要一松懈就會再也無處可尋。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曾經阿兄不用四處征戰的時候,兩人一起偷摘水果、鉆研彈棋,那時是多麽歡樂啊!他牢牢地把那段單純的日子刻在回憶中,默默地努力再努力,但求征戰歸來的阿兄能慷慨地給予哪怕一句的肯定,好似唯此心靈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而此行屬第一次隨爹和阿兄出征,使他興奮得睡都睡不著。

來到宛城,張繡出乎意料地迎降,不費一兵一卒便入了城的確令人高興,但這就是真正的戰場了嗎?不該是處處機關算盡,擺兵布陣火拼擒將嗎?怎麽輪到他來了,就會碰上敵兵主動丟盔棄甲這等順事呢?爹的謀士們只在張繡來投時商議了一回,一致得出張繡是真降的結論後,便隨軍神定氣閑地入城,一連幾天都只是休息。感覺一直有些怪怪的,想來想去,大概是因為這場仗沒有打起來,在軍隊裏也根本沒能體驗到預期中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吧。

忽然,風聲大作,直刮得窗戶嘭嘭左右扇撞。少年起身剛要關窗,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不由屏息愕然。

一輪圓圓的巨大月亮懸在空中。

整個月亮通體竟是血紅的!

少年害怕得移開視線,卻發現在血紅月光下遠遠地有個人影正縱馬而馳。月光把那人的輪廓也照得血紅,宛如嗜血的修羅,又似蒼涼的鬼泣之將。他呆呆地看著,突然發現急急地正是向他而來。

他吃了一驚,立馬硬著頭皮指揮顫抖著的手指關上窗。

待勉強關上後,他轉過身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虛脫得順著墻向下劃。

他這才猛然認出了那個騎馬飛奔之人!

於是,少年驚醒了。

渾身冷汗涔涔而出。耳中怦怦的心跳聲蓋過了屋外的嘈雜。

原來不知何時竟已睡著,偶發一惡夢而已。

深呼吸後,屋外的嘈雜漸漸清晰,他慌慌張張地起身,只穿著中衣走到門前細聽,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廝殺泣喊四起令他手足無措。於是便想拉開門探看下外頭的情況,再做應對。

孰料門才拉開一條縫,就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

他一個趔趄,險些跌坐在地,倒吸一口冷氣,擡頭看清來人,瞬間放下了所有的戒備。

“阿兄!”

“丕兒,現在就要走!快上馬!”

眼前是阿兄與兩匹戰馬,月亮並沒有變成血色,但是阿兄的臉上胸前卻都已被染紅。

“阿兄,你受傷了!”

周圍剛從睡夢中醒來未曾來得及裝備防具武器的兵士們紛紛倒在前來急襲的敵軍刀刃下。

“怎會……”

“來不及了,快上馬往側營口撤退!”

阿兄邊說邊把他抱起來,而他卻掙紮起來。

“我要去拿弓,與阿兄一同拒敵!”

感到阿兄的手上沒有絲毫的遲疑,他騰空晃起雙腳,試圖跳下去,但反被更用力的手甩上馬背。

“這個方向,”,阿兄利索地牽著他的馬調轉,指了指前方,”你先走!”

“不——”

少年大叫。有什麽不願去理會的預感此刻在心中突然放大。

阿兄拍拍他的腿,露出一如既往溫柔的笑容。

“我尋到爹後便去同你匯合!一個人沖出去,丕兒到底辦不辦得到呢?”

他噙著淚水模糊中看到一道血自那溫暖笑臉的臉頰旁淌下。

“一起……一起……走……”

他再也無法掩飾渾身的顫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無法說出。

“我什麽時候對丕兒食言過?等在外頭匯合後,阿兄我定會給你很大很大的獎賞!來,丕兒一定可以辦到的!切記……”

阿兄剛說完就勾起嘴角,跳起後掄起一腳踢在馬臀。少年的馬吃痛,嘶叫著飛奔起來。

他轉過頭視線仍然不願放開,眼中卻已模糊一片。待噙著的淚水終於飄灑於風中,怎奈阿兄的身影在視野中越來越小,他再也看不清那張熟悉的臉。

唯有失魂地縱馬向前,他既想快點依照命令撤出重圍,又擔心阿兄的安危。在馬背上看到的一幕幕景象讓他胸口沈悶,除了這條小道,放眼望去其他的營口通道皆已被夜襲的敵軍所占,各個營帳前早已死傷一片。

阿兄選的路果然沒有錯,只要走這條路的話,說不定真有可能撤得出去!如果我能辦得到的話,阿兄自然也可以!再這樣胡思亂想下去,憑阿兄的英勇無雙,尋得爹後早在外頭等我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於是,他拉緊韁繩,暗暗下定決心向前呼嘯而去。

一雙銳利的眼睛追隨著少年乘風策馬的身影,曹操來不及開口召喚,他的次子曹丕就從眼前匆匆而過。慌亂中,老辣的眼睛沖著少年的背影玩味般地瞇合了一下。

曹操示意身旁的近身侍衛典韋、侄子曹安民一同往曹丕逃走的方向撤退。他們一行的戰馬早被敵兵砍殺,曹操的座騎絕影也難逃厄運。只得徒步而退,全仗典韋與曹安民一路拼死相護。

張繡請降後,一切順利地不可思議,讓曹操不由地忘乎所以,竟然……要是能保持冷靜的頭腦就不會做出這樣荒唐的事,現在後悔也晚了,張繡已受辱而惱,加上對他麾下軍部調動的疏忽大意,促成了張繡星夜反水突襲得手。

而現在,典韋雖奮勇威猛,但他的雙鐵戟被張繡的偏將設計盜走,空拳難敵四手,已是負傷累累。正欲加快步伐,豈料被一騎兵發現,呼喝一聲帶領十餘人馬頃刻間從半路側道沖殺過來。

典韋挺身護在曹操身前,一左一右挾起先頭兩個兵卒,向著敵兵扔出去。看得後面沖殺而來的賊眾們皆不敢上前,只是把他們團團圍住,並大聲叫來更多的兵士。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聞馬蹄聲直向此處沖撞而來,頓時沖散了包圍圈。

“子修!”

“父親快走,”斬殺了幾名賊兵,前路已現缺口,曹昂翻身下馬,道,”孩兒殿後!”

曹操向他鄭重地點點頭,腳步有些踉蹌地上前。只見典韋已站定小道中間,以性命死守住曹操的退路。曹昂與曹安民也毫無懼色地豁出性命斬殺敵兵。只是……

只是後方黑壓壓的賊兵源源不斷。

曹操長嘆一聲,馳馬疾行而去。

建安二年的宛城之戰,張繡大獲全勝,打得曹操措手不及落敗而逃。這場腥風血雨奪去了曹操的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愛將典韋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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