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歸影寂然連夜去

關燈
“何夢齊?!”銀笙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住了手中劍。奚秋弦亦不禁正色道:“他現在到了何處?”

“若是他連夜不停,只怕明日就可以來到此地。”

奚秋弦微一怔,隨即道:“你究竟站在哪一方?”

鬼虛影冷冷道:“我只站在自己一方,但你放心,我不會做對不住銀笙的事。”

“那我們現在就得動身?”銀笙無暇去想別的事情,匆匆忙忙穿起外衫就要下床。奚秋弦望著鬼虛影的身影,道:“你能不能拖延一些時候?”

“他的手下不止我一個,即便我有心拖延,但其他人也會四處打探你們的下落。”鬼虛影說罷就要轉身離開,銀笙急忙道,“你去哪裏?”

“我不能被別人發現蹤跡。”他說著,伸手一推房門,閃身而出。銀笙眼見他的身影一閃而沒,忍不住抓著劍就追了出去。

庭院中的青石路上滿是積水,鬼虛影行走如風,飛快下了臺階朝著院墻而去。銀笙疾奔而上,追到他身後低聲喚道:“哥哥。”

他腳步一頓,微微側過臉,“什麽事?”

“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走嗎?”她小心翼翼地道。

鬼虛影靜了靜,此時月亮從雲層後緩緩露出小半,雖蒼白黯淡,但也投下了微微光影。微光映在他的臉頰上,舊傷痕依稀可見,毀去了原有的容貌。

“阿笙,現在還不是我走的時候。”他很輕很輕地說道,“等以後,再也沒有危險了,我才可以跟你一起離開。”

銀笙心間一酸,鬼虛影望了她一眼,隨即快步離開。她卻還不舍得離去,依舊站在庭院中央。此時風過樹梢,雨水滴滴而落,鬼虛影已躍上院墻,忽聽身後傳來一聲驚呼。他迅疾回身,卻見銀笙飛速往後退去,一道黑影自斜側樹冠間撲下,正如疾電般掠向銀笙身前。

銀笙已退至廂房前的石階下,她本可以退進房間,但卻忽而一擰腰,朝著另外一側竹林倒掠。鬼虛影見狀,當即抽刀出鞘,足尖一踏院墻便撲向那黑衣人身後。

此時黑衣人的手掌已擒向銀笙肩胛,銀笙擡臂以劍鞘抵擋,卻被其一把扣住劍鞘。一股猛烈的內力席卷而至,震得她手腕發麻,她奮力抽出長劍護住自己,急迫道:“師傅,求你先放過我!”

“你又要跟著別人走了?”楚嫣紅一卷袍袖,發力將她拽到近前。銀笙尚未回答,鬼虛影已從半空中一刀直下,劈向楚嫣紅肩頭。楚嫣紅冷笑一聲,擡臂間白光一掃,軟劍力蘊無窮,竟將鬼虛影那一刀生生擋住。鬼虛影手腕一震,全力壓下,楚嫣紅側轉身形,忽地撤劍回刺,趁著他身形下落之際,一劍撩向他腹間。

鬼虛影足踏劍尖,那軟劍嗡嗡作響,他趁勢彈躍而起,刀光交錯,連出狠招,將楚嫣紅迫退數步。銀笙眼見師傅袍袖一揚,軟劍竟隱隱泛出青芒,不由從側面出劍阻擋。楚嫣紅左袖疾翻,卷住銀笙劍刃意欲擰斷,銀笙劍尖一震,竟將其長袖挑碎成片。

楚嫣紅眼光一厲,軟劍忽從鬼虛影身前轉回,直削向銀笙手腕。銀笙仰身避閃,卻又忽覺小腹一痛,已被她狠狠踢中,頓時站立不住,直往後跌去。

鬼虛影飛身去救,身後不免留下空當,楚嫣紅軟劍倏然出擊,挾著寒芒直刺向他後心。

“錚”的一聲,一道銀光自遠處射來,正中劍尖,將之生生撞開數寸。但那軟劍仍貼著鬼虛影後背劃過,頓時鮮血飛濺。雖是如此,他還是緊緊托著銀笙後腰,絲毫不因此而松手。

楚嫣紅再度撲上,一掌擊向鬼虛影後背,銀笙見狀急忙奮力推開他,揚劍刺向師傅掌心。

“吃裏扒外的東西!”楚嫣紅狠狠斥道,袍袖飛卷,重重擊向銀笙面門。而此時自後方又飛來一絲銀縷,極輕極快,尖端寒光爍爍,飛射向楚嫣紅後腰。楚嫣紅察覺到異常,飛速翻身閃避,軟劍一卷,便將銀索死死纏住。

銀索在微冷月光下細如游絲,不住顫抖,蕩出萬千銀芒。

一聲輕響,有羽箭自庭院門口射來,刺向楚嫣紅臉頰。她軟劍已被銀索纏住,情急之下飛身而起,拖著那銀索掠向後方。

奚秋弦本扶門而立,被她這樣發力一扯,身子明顯晃動,但仍咬牙控著銀索。楚嫣紅人在半空又不願撤劍而退,眼見又一支羽箭飛速射來,眼神一厲,雙臂疾展,竟生生拖著那銀索往後掠去。奚秋弦身子尚未覆原,卻仍拼力一收手腕,意欲將楚嫣紅控在院中。

銀索繃至極限,他的手指被死死繞住,勒出了血。

天渺一箭射來,正中楚嫣紅手臂,她嘶吼一聲,終於撤劍而退。黑影飄向院墻之時,卻還不忘掠過銀笙身邊,探臂便想抓住她一並帶走。銀笙扶著鬼虛影連連後退,楚嫣紅的指尖已觸及她頸側,鬼虛影陡然出掌,與之重重對上。

兩方身影各自後退,此時院門口身形一閃,天淑持劍飛掠而來。楚嫣紅捂住手臂,盯了銀笙一眼後縱上院墻,轉眼便消失不見。

“少爺!”天淑天渺奔到奚秋弦身前,見他左手緊緊抓著門框,銀索泛著寒光自右袖間垂下。他搖搖晃晃地走下石階,庭院角落中,銀笙正扶著鬼虛影。

“哥哥,我扶你進去。”銀笙心急如焚,鬼虛影卻執意推開她。銀笙覺得手掌間濕熱異常,擡手間只見鮮血不斷滴落,正是從他後背洇染而出。

他緊握著單刀往前走了幾步,忽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炙熱的浪潮侵襲全身,如同烈火燃燒,又如毒蟻啃噬,骨骼處處盡是痛感。鬼虛影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竭力想要站起,但那燒灼之感糾纏不散,讓他忽然間失了力道。

銀笙跪倒在他邊上,奮力想要將他扶起。她能清晰地聽到哥哥沈重的呼吸,這種情況,與之前在蟠龍谷陡坡下的一幕極為相似。

此時奚秋弦已來到兩人身前。“天渺,扶他進屋。”他側過臉道。天渺略一躊躇,但還是應了一聲,上前扶起鬼虛影,將他送進房去。

天渺與天淑雖見鬼虛影受了傷,但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始終持劍守在門外。奚秋弦取出藥粉繃帶,遞給銀笙,讓她給鬼虛影先行包紮了背後的傷口。

銀笙包紮完畢,見鬼虛影躺倒在床還是呼吸急促,不禁俯身問道:“哥哥,是舊傷發作了嗎?”

他微微點了點頭,奚秋弦側過身子,沈吟道:“你不會是中了什麽毒吧?”

鬼虛影一震,睜開雙眼望著他,啞聲道:“是內傷,但也帶有毒性。”

“焚光掌?”奚秋弦挑眉,“據我所知,何夢齊的內力如同烈焰,常人受不住三掌便會五臟俱焚。”

鬼虛影揚起唇角笑了笑,“你知道的不少……”

銀笙寒聲道:“是他打傷了你?那你為什麽還一直為他效力?”

“凡是他的親信,都會經歷此種修煉……”鬼虛影啞聲道,“這樣他才會對我們較為放心……”

銀笙忽而想到了師傅之前發病的情狀,不禁道:“我師傅也正是曾被何夢齊打傷,因此才一直躲在冰洞中……但她得了血舍利之後好像沒再發作過……”說到這裏,她不覺停了語聲,僅剩的幾枚血舍利都已被師傅奪去,如今竟再也沒有可解除焚光掌毒性的良藥了。

鬼虛影看出她的失望,勉強笑了一下,“不要擔心,只要盟主到了,他會給我解除痛苦。”

“但你怎麽跟他解釋為什麽會來這裏?!我若是走了,你又留在洛陽,豈不是一下子就被揭穿?”銀笙急道。

“先不用管我了,你盡早離開才是真。莫非要等盟主來找到你?”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銀笙怔然不語,奚秋弦默默看著她與鬼虛影,過了片刻道:“你們先休息,我出去一下。”說罷,便顧自出了房間。

******

天渺天淑正等在門口,見他出來,急忙上前問及情況。奚秋弦淡淡道:“他被何夢齊控制,現在舊傷發作才會這樣。”

“但他怎麽又會來了這裏?”天渺皺眉道。

“說是來通知銀笙要她盡早離開,何夢齊正趕往此地。”奚秋弦頓了頓,道,“天渺,你準備一下,我們即刻返回巫山。”

“那他呢?”

奚秋弦回頭往房門處望了一眼,“不可能把他丟下。”

天淑驚道:“你難道要帶著他一起走?他既然受何夢齊的控制,誰能保證不會因此而出賣我們?!”

奚秋弦沈默不語,天淑愈加著急,“少爺,你從來不是這樣不分輕重的濫好人,你要知道這種事只要出個萬一就會鑄成大錯!”

“是因為銀笙不想跟他分開吧?”天渺忽然道。

天淑氣得提高了聲音,“那我們就要冒著危險與敵同行?少爺,你就不考慮其他弟兄的安危?!”

奚秋弦緊緊抿著唇,許久才道:“我沒有想要拿大家的性命冒險。或者你們先走一程,我與銀笙看到鬼虛影安全了,再來追上你們。”

“你這不是開玩笑嗎?”天淑怒沖沖說著,忽聽房門一響,銀笙已悄然而出。

“不用為難了。”她低聲道,“阿弦,你帶著神獄的人走吧。”

奚秋弦轉身看著她,“你知道我不會這樣做的。”

“你們不走,何夢齊要是來了,一個都走不了。”銀笙忽然變得很冷靜,“我知道你剛才只是強撐著出手,根本還沒有覆原。”

“那你為什麽一定要留在他身邊?”奚秋弦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自己都說了,何夢齊可以出手緩解他體內的毒性。”

“但如果他來通知我逃走的事情因此就暴露了呢?我自己走了然後讓重傷的哥哥等著被處死?”銀笙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總是將事情想得太多!”奚秋弦壓低聲音重重道。

她搖了搖頭,“阿弦,你沒有兄弟姐妹,一直只是自己一個人,不會明白這種感情……”

他怔住,過了一會兒,緩緩道:“你覺得你留下就是幫他?何夢齊難道不會因此而發現他跟你的關系?”

“我只是守在暗處,若是他平安了最好,若是何夢齊察覺了什麽……”她說到一半,忽然停止不言。奚秋弦澀然道:“若是他要向鬼虛影出手,你會出來以自己換他平安?”

銀笙望著他,眼裏霧蒙蒙的,不說話。

他喟然長嘆,閉了閉雙目,道:“我留下,與你一起。”

銀笙還未及開口,天淑已緊攥雙拳,跪倒在他面前,“少爺,你再一意孤行,只會拖累了大家!”

“所以我叫你們先走。”奚秋弦沈聲道。

“你是神獄的公子,你不走,我們誰會離開?!”天淑擡頭,盯著他,眼神明厲如針。

銀笙怔怔地站著,夜風卷過,先前因廝殺而散亂的長發徐徐舞動,掠過眼前,令她眼睛一片模糊。她吃力地轉過身,推開房門,道:“阿弦,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

奚秋弦跟著她走進了房間,屋中仍是漆黑一片,鬼虛影已昏睡過去。銀笙反手將門關上,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我之前跟你說過什麽,你還記得嗎?”

“什麽?”他怔了一下。

銀笙掠過頰邊長發,望著他朦朧的側影,“我說過,我與你本就不是同路人。”

猶如一記重拳打在心間,奚秋弦很想笑一笑,可口中卻覺得很是苦澀。他勉強鎮靜了自己,道:“你是要用這種話來斷絕我留下的念頭?銀笙,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哥哥沒有來之前,我就這樣對你說了。”銀笙執著道,“只是現在我更覺得我們不能再待在一起。我要陪著他,而你有你的下屬,我既不能丟下哥哥不管,你也不能因為我而讓神獄的人冒險。”

“那你到底想怎麽樣?!”他的聲音裏帶著些許的急躁。

“你走,這次,我不會生氣了。”她平靜道。

“我走不了!”他極力壓低了聲音,但其間卻有說不出的抑郁與憤懣。

銀笙轉過身背對著他,“如果我們只是才認識幾天的時候,你也會這樣?”

“可我們現在是只認識幾天嗎?”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她卻硬聲道,“你不覺得我們自從在一起之後,幾乎就沒有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嗎?你原本不是這樣,我也不是!現在你還要不顧一切留下來,我覺得我承受不起……”

“是因為我要找劍譜的緣故嗎?”奚秋弦怔了怔,忽而步履艱難地走到窗邊,自包裹中翻出那本書冊,塞到她手中,故作高興地道,“阿笙,你看,我憑著記憶畫出了好多劍招,就跟在古墓裏見到的一模一樣!等你身體好一些了,我教你練劍!真正的巫山劍法!”

銀笙的手無力地垂下,並沒有握住書冊,任由其墜落在地。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我並不想要練什麽巫山劍法。”她懨懨說著,絲毫沒有因此而感到一絲欣喜。

奚秋弦望著落在腳邊的書冊,啞聲道:“那你想要什麽?”

銀笙側過臉,望著窗紙上斑駁的樹影,“我只想過回自己的生活,哪怕是去深山裏,安安靜靜的……你也應該回到巫山,做你的神獄公子,不要再跟我一起餐風露宿,你本就不是這樣的人。”

他呆了半晌,忽然笑了笑,“阿笙,你說的是真話嗎?”

“我從來都騙不過你的。”她低聲說著,走到了他身邊,從地上撿起了劍譜,又拉過他的手,“拿好了,這是你的劍譜。”

“你知道我自己要這個根本沒用!”奚秋弦忽然一把抓住劍譜,將之狠狠砸在地上。銀笙默默望著他的眼睛,並沒有再去替他撿拾書冊。“阿弦,我不會一直像侍女一樣替你收拾一切的。”她說罷,走向床前。

“阿笙!”奚秋弦跨上一步,緊緊攥住她的手。但就在指掌接觸的那一剎那,一股激流自銀笙掌心倏然湧來。他頓覺手臂發麻,繼而全身血脈發脹,先前稍稍回歸原位的真氣陡然又起波瀾。

他強忍著痛楚不肯放手,銀笙似是知道他會這樣做,趁勢翻轉手腕,扣住其脈門。

一道閃電般的刺痛劃過腕間,他的呼吸幾乎為之停滯,身形只一晃,便再也站立不住。銀笙疾步上前扶著他的腰間,他卻已經跌坐在地,頭腦一片混沌。

銀笙見狀,從床上背起鬼虛影,飛快地奔出了房間。天淑見她這樣出來,不禁一震,隨即道:“少爺呢?!”

“在房內,扶他坐好,過後他自然會醒。”她匆匆說著,“帶他回巫山,以後別再來找我。”

天淑與天渺皆是茫然,銀笙說罷,強提真氣背著鬼虛影躍上院墻,在墻頭又回望那黑沈沈的房間一眼,隨即沒入夜色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