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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烈焰焚身情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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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秋弦清醒過來的時候天淑天渺都在身邊,屋中也點亮了燭火,但卻沒有了銀笙的身影。“她去了哪裏?!”他略微一怔,隨即便明白了大概。

“不知道。”天淑蹙眉看著他,“還有,她帶著鬼虛影走的時候,說是叫你再也別去找她了。”

奚秋弦緊緊抿著唇,過了許久才道:“她是故意這樣說的,這不是她的真心話。”

天淑無奈道:“少爺,不管是不是真心的,你難道還要窮追不舍?眼下這情形,你就算跟在她身邊又有什麽意思?”

“可我不能坐在這裏不管她的死活!”他憤而站起,搖晃著走向門前。天渺快步上前道:“我去查探她的去向,但少爺也要趕緊做準備,萬一何夢齊到了鹿門寺找不到銀笙,只會把矛頭指向我們。”

奚秋弦沈聲道:“我們現在就離開,不要連累這些僧人。”

天渺知他主意已定,便只得先行一步替他去查探銀笙下落。天淑按照奚秋弦的吩咐去通知了鹿門寺的方丈,隨後帶著眾人匆匆離寺。按照約定,她駕著馬車等在離鹿門寺不遠的樹林邊。天光放亮時天渺策馬趕回,但因距離銀笙離開已有一個多時辰,他雖四處尋找,終究還是沒能發現她的蹤跡。

奚秋弦坐在馬車內聽著他的回稟,默默地望著青灰色的布簾。外面已經一分分亮起來了,但雨後陰寒卻更滲入風間,恍惚中好似還是昨天黃昏,也是這樣坐在車中,簾子外卻忽然傳來了她的聲音。而匆匆相見,甚至不到一個晚上的時間,銀笙又一次從他身邊消失,就如同吹過布簾的風,無影無蹤,無法捕捉。

天渺在車邊問他下一步怎麽辦,他卻沒有回應。“少爺,少爺!”天渺又提高了聲音,奚秋弦才回過神,緩了一緩,道:“沿著附近郊野再找,你不要再單獨離開了,我們一起去。”

天渺天淑都知道他除非是真的死心才會離開洛陽,因此也只得跟隨其後,惟願別再被他碰上銀笙。

******

天陰雲厚,秋風瑟瑟。洛陽城東的榆樹林中,銀笙背著鬼虛影艱難地行進著。落葉在腳下發出碎裂之聲,她已經連續不停地走了半夜,只為遠遠離開鹿門寺,離開奚秋弦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自從在落雨黃昏重又見到那輛馬車,重又聽到他的聲音後,她的心就沒有一刻安寧過。

霧渡坪他憤然離開,她獨坐於廢墟中望著茫茫荒野的時候,便覺得偌大天地,自己竟好像是一葉孤舟在漫無邊際的江海中漂泊,本以為可以有岸停靠,卻最終還是被吹離邊岸,再度失去了方向。

她也記得他一直以來對她說過的話,很多很多,譬如一起回巫山一起去松林一起觀錦鯉……但一切美好得形似虛幻的設想,就在他那天轉身離開的時候,陡然幻化如風。

她甚至不知道他昨夜翻出那本書冊又是為了什麽。所謂的劍譜,她從來沒有在意過,因為在她心中,那只是奚秋弦一直以來想要得到的東西。他就是如此,想要得到的,便會想盡方法去得到,如同一個任意妄為的孩子。

巫山劍法對於他來說或者至關重要,但銀笙對這沒有一絲興趣。從小到大,她的武功劍術,都是在師傅的逼迫下才去完成。練劍,於她而言,帶來的只有痛苦,只有挫敗,沒有絲毫喜悅與成功之感。

再度跟隨師傅的這段日子,銀笙覺得自己就像行屍走肉一般。以前的自己封閉於深山中,雖也辛苦孤單,但日日夜夜都是如此,沒有什麽新意,便見漸漸習慣。遇到奚秋弦之後的日子中,他猶如一枚投入湖中的石子,震起她心湖漣漪,攪亂了寧靜。可他許下了美夢,銀笙心間漸漸綻開花蕊,卻又在一夕之間覆上了寒霜。

——或許,她本就不該與他過分接近,若是當初毅然拒絕,倒也落得清凈。

但即便心有悔意,她卻還是不願讓他再度陷入困境,不願再讓他為難。銀笙咬著牙,一步步走在林中,雙腿已失去了知覺,只知不斷往前。

落葉間有樹根凸起,銀笙已筋疲力盡,不慎被之絆住,身子往前一撲,便栽倒在地。鬼虛影重重摔在地上,銀笙急忙爬起,扶著他的肩膀急道:“哥哥,哥哥!”

他微微睜開眼睛,望著發白的天幕,體內忽冷忽熱的真氣猶在四處游走,一陣陣刺激著心脈。但他還是勉強側過臉望著她,輕聲道:“阿笙,你怎麽帶著我到了這?”

銀笙費力地將他扶起,讓他倚在身後的大樹下,猶豫了一陣,才道:“我不想再跟在奚秋弦身邊了。”

鬼虛影的眼神收縮了一下,繼而審視了她片刻,啞著聲音道:“但你現在跟著我,同樣沒有安全可言。”

“至少你不會趕我走。”她牽強地笑了笑,“他卻還要考慮到手下,考慮到神獄,這樣下去,他很累,我也始終不安心。”

鬼虛影本來冷寂的眼裏漸漸有了一絲柔和,他吃力地擡起手,撫過她的發間,“我怎麽會趕你走?你是我的阿笙。”

銀笙低下頭,卻見他的指尖血絲交錯,幾乎要滴出血來似的。她大吃一驚:“哥哥,你的手……”

他只淡淡看了一眼,便鎮定道:“體內的毒性增長了而已,不要怕。”

“那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先緩解一些?”銀笙急道。

他搖了搖頭,“只有等盟主到來,看他能否替我化解。”

“可按照師傅的說法,是他殺了爹娘,燒毀了我們家!”銀笙寒聲道。

“你師傅說的話確實可信?”鬼虛影望著她。

銀笙一怔,“她又有什麽必要在這件事上騙我?”

“因為我總覺得她也很是詭異……”鬼虛影說罷,許是因為疲憊而閉上了眼睛,倚著大樹沒再說話了。銀笙見他呼吸急促,額上不住冒出冷汗,便替他輕輕拭去。

手指觸及他肌膚的時候,惟覺滾燙如火。他緊閉的眼睫微微一顫,呼吸也沈重了起來。

“很難受嗎?哥哥。”銀笙心疼地跪坐於他身邊,像小時候那樣撫過他的胸膛。他緩緩睜開眼睛望著近前的她,因為內傷發作,視線有些模糊,於是銀笙就如霧中的花影一般,朦朦朧朧展現於眼前。

看不清,觸不到,卻又靜靜綻放,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一種奇怪的念頭在鬼虛影心間肆意蔓延,耳畔似乎響起幼時銀笙唱著的歌謠,一聲聲,引著他想要去將她抱在懷裏。他緊緊攥著手掌,掌心的劇痛讓他的思緒為之一頓。

“阿笙……我有些口渴,幫我找點水來。”他強忍著真氣游走帶來的痛楚,別過臉去,沒再看她。

銀笙一楞,“哥哥,你一個人在這我不放心……”

“沒有事的,你別走遠就是。”他抓住地上的石子,一用力,尖利的棱角紮著手心。饒是如此,銀笙的聲音輕軟溫和,仍讓他心神不安。

銀笙還在猶豫,鬼虛影咬牙道:“快去。”

“好……我馬上就會回來!”銀笙見他情緒不穩,急忙站起身來,往四下張望一番,確定周圍無人經過,這才匆匆離開。

******

雜樹叢生,落葉遍地,銀笙心急慌忙地尋找水源,遠遠望見前方有破舊屋舍,急急奔去,卻發現原是空無一人的廢棄之地。唯有門前一口水井上還拴著木桶,倒是給她帶來了希望。

她快步上前俯身去看,見那水井雖已幹涸了大半,但靠近底部的位置還有些水。她拋下了木桶,費力地晃了又晃,才舀起些許積水。正在此時,身後卻忽起了異樣之感。

銀笙霍然回頭,黑影已撲面而來。

她驚呼一聲,手中水桶墜落,尚未及出劍,那人已一把掐住了她的咽喉,讓她再也無法叫喊。

“師傅……”銀笙嘶啞著嗓子,緊緊抓著楚嫣紅的手腕,想讓她稍稍松開一些。楚嫣紅長發披散,臉上猶帶血跡,一雙深陷的眼睛如尖刀似的剜著銀笙。“先前為了男人竟向我出手,現在倒叫我師傅了?”

銀笙呼吸困難,眼前黑星亂舞,掙紮道:“昨晚我是沒有辦法……我不想讓他們受傷……”

“若不是我功力不淺,昨晚就會被射死在鹿門寺!”楚嫣紅恨聲道,“我是你的母親,你竟對我毫不在意,這些年我對你的養育之恩,你全都忘記了嗎?!”

“沒,沒有……可您為什麽一定要追著我不放……”銀笙眼裏都是淚水,身子幾乎要癱倒在地了。

“因為你是我的女兒!你難道不應該一輩子跟著我嗎?!”楚嫣紅一把掐住她的臉頰,恨不能將之捏出血來。

銀笙再也沒有力氣說話,楚嫣紅盯著她,冷笑道:“既然你現在已經不再聽我的,我這就帶你去殺了我們的仇人,此後兩不相幹!”正說話間,卻聽不遠處傳來聲響,似是有人緩慢地朝著這邊走來。楚嫣紅雙眉一蹙,以長袖勒住銀笙咽喉,伸手扣住她脈門,帶著她飛速掠過那間破屋,很快便隱入了叢林深處。

鬼虛影循著聲音來到破屋前的時候,四下寂靜,只有木桶滾翻在地,空餘一灘水跡。素來鎮靜冷漠的他,頭一次感到了恐慌。

“阿笙!”他撐著病體在林子裏跌跌撞撞地尋找,但卻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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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午間的時候,雲層依舊厚重,陽光淺淡,幾乎沒有暖意。自官道上飛速行來一列馬隊,如旋風般馳向鹿門寺。才到寺前,為首之人已躍下駿馬,大步上前,一劍直落,削斷門閂。

原本應該守在門口的小沙彌卻一個都無,那一行人長驅直入,搜遍了整個鹿門寺,也找不到想找的人。

“不是說了那個丫頭到了這裏嗎?!”一身紫衫的何夢齊怒然回身,質問手下。那手下唯唯諾諾,不敢辯駁。又有人飛奔而來,道:“整個寺廟都沒人在了,想必是知道了我們的行蹤,提早離開。”

何夢齊緊緊蹙眉,掃視周圍人群,忽然道:“鬼虛影呢?他不是應該比我早一步來到這裏?”

沒有人敢回答。

他拂袖,手起劍落,一劍斬□後探子頭顱。

鮮血飛濺,何夢齊卻還沒等到血噴及身,已經疾掠閃至一邊,以白帕捂住口鼻,隨後又連同那劍,一起拋在了血泊中。

“燒了。”他只留下兩個字,便穿過人群走向門口。

部下們眼見同伴慘死,不敢再有怠慢,隨即燃起火把,點著了這座古寺。何夢齊側過臉回望一眼,那灼灼火舌不斷撲舞,熾熱光焰耀亮陰霾,讓他心中的積郁為之緩解。

他愛這大火的顏色與溫度。

負手急速往前,才跨出門口,卻見石階前跪著一人。黑色長衫暗藍腰帶,俯身匍匐,好似一點力氣都無。

“是你?”何夢齊俊眉一挑,停在了門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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