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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玉泉河畔魅影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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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她都一直留在屋內,連大門都不敢開,只是為了避免再見到奚秋弦。天渺卻來找她,說是她掉了東西。

“什麽?”她疑惑道。

“這個啊。”他從背後拿出粉綠色的泥娃娃,銀笙這才想起昨天逃走的時候根本顧不上拿它了。但此時看了,不由又想到奚秋弦,更是臊得慌,反剪著雙手不肯去接。

天渺詫異地道:“怎麽了?少爺說他本來送給你了,你卻不小心又忘記在他房裏。”

“我,我不要了,你還給他去。”銀笙鼓起勇氣道。

“那怎麽可能?他給你的東西你若是不肯要,簡直是自討苦吃!”天渺無奈至極,托起小娃娃看看,啞然失笑道,“他怎麽將自己的娘子送給你了?”

“娘子?!”銀笙望著那個紮著丫髻,臉蛋紅撲撲的泥娃娃,驚得不輕。

天渺哈哈笑道:“我母親是他的奶娘,我自然知道他小時候常捧著這個娃娃叫娘子,還悄悄親它。”

銀笙臉都漲紅了。“不要了不要了,他的娘子我怎麽可以拿走?”她抵著天渺將他攆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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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肯要,而且還像見了鬼似的。”天渺回到奚秋弦那裏,無奈地將泥娃娃放在桌上。

奚秋弦皺眉道:“你就不會說說好話哄一下?”

“少爺,我可沒有你那麽能說。”天渺攤手,“特別是當她知道這是你娘子的時候,更是當即把我趕走。”

奚秋弦一驚:“你說什麽?誰叫你講的?”

“呃,這不是本來就是你娘子嘛?我娘說的,她說你一哭,她就嚇唬你,娘子要生氣了,然後你就聽話……”天渺笑嘻嘻道。

奚秋弦拿扇子連連敲床沿,急道:“什麽亂七八糟的,這種小時候的醜事你都對她說?”

“這個我沒說。”天渺認真道,“包括你每晚抱著娘子睡覺的事。”

“……你可以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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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時候,船只停泊在江岸邊,附近有個城池,岸上商旅不斷,甚是熱鬧。銀笙在屋裏悶了半天,忍不住推開窗戶往岸上望去。但見江岸上有一石碑,刻著“玉泉渡”三字,她默默趴在窗口,心裏七想八想,還是有些煩亂。

正迷茫時,卻忽見人群中有一熟悉身影。那少年白衣翩翩,手持紙扇,步態略有不便。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藍衣青年,兩人一前一後,正往城裏去。銀笙一怔,又生怕奚秋弦回頭望到自己,忙關上了窗子。

雖如此,倒也有點意外,不知他們上岸作甚。

她在床上躺了許久,也不見重新開船,忍住焦慮足足等到天色發暗,這船還是停著不動。她按捺不住,出了房間來到甲板,見船夫與隨從們都在休息,不禁問道:“今天不開船了嗎?”

“少爺他們還沒有回來,怎麽開船呢?”一名船夫詫異道。

“還沒有回來?他們幹什麽去?”銀笙驚訝。

眾人紛紛搖頭,銀笙只好又回到房中,這次她沒有關門,留了一道縫,等著聽他們的聲音。但左等右等都不見兩人回來,她終於忍不住再度出去,跟那些隨從說了一下,便躍上了岸去。

這時天色已晚,她從未到過此地,沿著小路往前,好不容易找到城門,卻見早已關閉。她沒了方向,原地想了許久,只好繞著城墻慢慢走,想在沿途有所發現。

河流蜿蜒無聲,前方已是郊野,望去雜草綿綿,四周唯有鳴蟬聒噪。銀笙又熱又累,正茫然沮喪之時,忽見有一石子自後方打來,連著在水面上點了數下,彈向遠處去了。

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巫山小樓前看到過的情景,她停下了腳步,慢慢轉過身,果然是奚秋弦獨坐在坍圮的古城墻上。

她找了他半天,還以為他和天渺遇到了危險,但現在看他平安無事,甚至還很寧靜地坐著,不禁又覺得自己受了騙。於是她什麽都沒說,抿著唇便一個人往回走。

他望著她的背影沒出聲,直至銀笙快要離開他的視線,才叫道:“銀笙。”

她停了下來,轉身望著他如今看上去很完美的身形,道:“你是故意引我出來的?”

“你今天一直躲著我了。”奚秋弦也望著她,神色平靜,不起波瀾。

“你有事的話可以叫天渺來跟我說,為什麽無端端走了?你以為這樣很好玩嗎?總是耍我,把我當傻子!”她終於忍不住宣洩出心裏的不滿。

“我沒有。”奚秋弦撐著古城墻,似是有一些失落,“只是想看看你會不會來找我。”

“找你又怎麽樣?你不回來難道讓船一直停在這裏不走了嗎?你只顧自己,一點不為別人考慮!”

他怔了怔,忽而笑了笑:“你對我一直都不滿,這次終於說出來了。”

“我只希望你不要總這樣忽而東忽而西,讓別人都跟著轉,自己卻還覺得有意思!”銀笙說罷,便又要走。奚秋弦左手一撐城墻,借力掠到她身前,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銀笙緊緊蹙眉,道:“你是要弄得自己不能走路才罷休嗎?”

他沒有回應,只是站著不動,銀笙焦躁起來,想從他身邊走過去,卻被他擡手攔住了。

“昨天是我唐突了。”奚秋弦微微側過臉,沒有看她,“要是你介意,我以後不那樣了。”

銀笙覺得心底有點酸澀,也不知為什麽,他還是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似乎有些服軟,但她卻並沒有高興起來。

“誰要聽你說這些?”她惱怒地想要推他,但手一觸及他的臂膀,卻又縮了回來。“讓我回去!”她急得叫了起來。

“回去後你又躲在房裏不肯出來?”奚秋弦反詰道。

“哪有躲在房裏?你不要以為我是那樣膽小的人!”她虛張聲勢給自己壯膽。

“……那你昨天一溜煙跑了,連那個娃娃都扔下,還給你也不要?”

她心頭亂跳,急道:“我不喜歡你那樣輕浮……呃……總之,娃娃我不要了,你難道還非要塞給我不成?”

他沮喪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什麽……”

“就是,天渺說,什麽娘子什麽的。”奚秋弦咳了一聲,見她神情局促,只好道,“我自己早就忘記了,那天見你喜歡,很隨意就給了你,你不要覺得我別有用心。”

銀笙楞了楞,繼而懨懨道:“是嗎?”

“那是自然。”他見她好像有所松動,忙道,“誰會把小時候的玩偶當真,一個泥娃娃而已。你真是小孩子一樣,還不敢見我了。”

銀笙茫然,想想他說的似乎也有道理,可一想到昨天被他拂過臉頰的那種感覺,又心煩意亂,不由道:“那你保證以後不再動手動腳?”

奚秋弦失落道:“手必定不敢亂動,腳本來就沒有了……”

“又胡說八道!”銀笙瞪他一眼,扭過頭蹭過他肩膀走了。奚秋弦眼中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意,盡力跟在她身後,見她走得甚快,便遠遠道:“銀笙,走慢一些。”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道:“果然是弄傷自己了嗎?”

“沒有。”他揚起唇角笑了笑,“只是還不太方便罷了。你一個勁兒地走,我跟不上。”

“誰叫你自己跑出來的?”說歸說,銀笙還是放慢了腳步。兩人便一前一後保持著距離那樣走,銀笙忽而詫異道:“我見你與天渺一起出來的,他呢?”

“……先回去了。”他低頭看著路。

“你們商量好的?”銀笙沒好氣地道,“以後再也不相信你了!”

“……這話你早已說過好幾次了……”

******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在那交鋒,銀笙卻忽聽到一陣嗚嗚咽咽的樂音,這聲音低微壓抑,猶如游絲飄絮,在晚風中幽然漂浮。

她心生寒意,奚秋弦亦停下腳步,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但見風吹草曳,古城墻上竟多了一道赤紅身影。透過漠漠月色,只見是一女子幽然側坐,長發齊腰,羅裙低垂,面容為陰影所掩看不真切,唯覺蒼白異常。

同樣蒼白枯瘦的手中持著一管洞簫,那樂音正是由此而來。

“這……是人是鬼?”銀笙打了個寒戰,低聲問奚秋弦。奚秋弦蹙眉道:“不要多管,我們走。”

他們兩人正要離開,那紅衣女子停了簫聲,緩緩轉過身來,長發在夜風中飄拂不已。她遙遙望見這一對少男少女,竟癡癡看著,淒然笑道:“莫郎,莫郎,你還記不記得這玉泉渡口?我一個人在這裏等了那麽久,你卻總也不見回來……”

奚秋弦已帶著銀笙朝前走,只做沒聽到一般,銀笙不知那女子是否真的與他認識,不由自主回過頭又望了她一眼。紅衣女子見兩人不聲不響便要離開,纖腰一閃間,已如鬼魅般自廢墟掠來。

“快跑。”奚秋弦見她行跡詭異,急忙推了一下銀笙。銀笙駭然,拉住奚秋弦便帶著他往原路奔去。豈料那女子身輕如燕,踏著荒草與兩人朝著同一方向掠行。銀笙眼見無法脫身,攥著劍便想出招,卻聽那女子一邊疾行一邊側過臉來笑道:“莫郎,你帶著她要往哪裏去?可知我在這等你,已經白了頭發,你如今卻挽著另一個女子來給我看?”

這女子雖是笑著說話,但臉上清瘦骨突,眼角也有了細紋,再配上那一襲大紅衣裙,銀笙看著惟覺詭異異常。她見這女子已有年紀,心知她所說的莫郎必定不是奚秋弦,不禁道:“你在說些什麽?我們根本不認識你!”

紅衣女子眼神猛地一收,厲聲道:“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話?!”說罷,雙足一點荒草,紅裙激揚間便徑直掠向銀笙。

奚秋弦見那女子來勢洶洶,抓著銀笙道:“你不要出手。”說罷,用力將她往後一推,自己則擡袖射出銀索,直擊女子面門。

銀笙一驚,紅衣女子倏然折腰躲過一擊,長袖一卷道邊古樹,身子懸在半空,飄飄蕩蕩,攔著奚秋弦道:“為何見了我就要逃?”

奚秋弦手中銀索已直刺入樹,在風中簌簌顫動。他手指一扣末端,盯著女子道:“紫簫紅裳,你是暗夜盟的何夢蕓?”

女子望著他,又見銀笙躲在他身後,不禁嗤笑道:“你連我都忘記了嗎?果然是絕情狠心人!”話音未落,她身子一晃,手中洞簫呼嘯而出,朝著奚秋弦咽喉削去。夜色中,洞簫末端已刺出雪亮暗刃,閃著爍爍白光。

奚秋弦向銀笙說了聲“回船”,便又一收銀索,橫斜切出,劃著弧光擋住洞簫來襲。

銀笙知他腿傷未好,又怎能將他拋下,便一手挽著他,一手出劍。何夢蕓身形飄忽,銀笙劍法空靈,兩人甫一交手,銀笙便覺她內力深厚,全不似看上去那樣散漫無緒。

但每當何夢蕓意欲發力之時,奚秋弦總是能將銀笙護住,袖間銀索飛旋,如盤結蛛網緊緊鎖住對方的攻勢。銀笙知他不願讓自己涉險,只能緊緊挽著他的左手,唯恐他因站立不住而被那女子擊中。

數十招過後,何夢蕓足踏古樹自半空落下,紅裙飛卷赤練震拂,竟不顧奚秋弦彈射過來的銀索,探手便抓向他右腕。銀笙正閃身在旁,見她指甲尖如利劍,不禁身形疾縱,揚聲出劍。

劍光斜落,如銀泉飛瀉,耀亮了何夢蕓雙目。

她不覺擡手護目,奚秋弦手指一震,三縷銀索同時出擊,嗤的射中其廣袖,將她手臂劃出深深血痕。何夢蕓雙眼瞳仁驟然緊縮,悲鳴一聲竟死死扣住了銀索上的薄刃,那利刃刺入其手掌,但她竟好似毫無知覺一般,想要強行發力將銀索扯斷。

奚秋弦手腕一沈,正與之抗衡,銀笙怕他吃虧,劍尖一挑便刺向何夢蕓左肩。豈料何夢蕓扣著銀索飛身往後,奚秋弦只覺一股猛力要將他強行拖去,當即右臂一震,那緊繃於半空中的銀索上下拂動,一陣陣極細極尖的聲音縈繞不絕。

銀笙被這聲音震得全身發麻,而此時何夢蕓亦尖嘯出聲,那嗓音尖利異常,如瓷片相抵刮過。兩相撞擊之下,銀索震顫不已,如水波激蕩。

卻在此時,自古城墻之後又有人飛身縱來,灰袍激卷,臉帶面具,正是當日曾襲擊二人的鬼虛影。銀笙一見他便記起當時險些中毒而死之事,強忍著手臂的麻木感飛速出劍。鬼虛影身形一掠,徑直到她面前,左手間刀光一綻,便與銀笙劍身相抵。

銀笙咬牙抵禦,鬼虛影的寒白刀鋒沈沈壓下。

“銀笙!”奚秋弦奮力收回銀索,朝著這邊掠來。銀笙亦用盡全力纏住鬼虛影的刀鋒,好讓奚秋弦趁勢出擊。但鬼虛影那死灰般的眼底忽而劃過一道寒光,刀尖猛地一錯,貼著銀笙的肩膀斜斜刺出。繼而袍袖一掃,震得四下木葉飄飛。隨即於亂葉舞動間一扣何夢蕓肩膀,將她奮力拖出數丈開外,不等銀笙與奚秋弦追上,便已如鷂子般隱沒於荒草盡頭。

半空中碎葉徐徐飄落,銀笙站在月影下望著遠方發怔,鬼虛影那冷漠厭世的眼神直至現在還停留於眼前,一種難受的感覺讓她手腳冰冷。

“銀笙……”身後傳來奚秋弦的聲音,她猛然一驚,回過神來奔到他面前。他默默地站在暗處,似乎想要朝她伸手,但終還是收了回去。

“受傷了嗎?!”銀笙著急地扶著他,他卻搖搖頭,低聲道,“扶我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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