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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只緣病起相偎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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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笙扶著他的時候,很明顯地感覺到他呼吸困難。他一步一步走,像是失去了憑借,但始終還是控制著自己與她的距離。

她見奚秋弦走得吃力,不由急道:“我來背你吧。”

他怔了一下,搖頭道:“不要。”

“我背得動的。”她看著奚秋弦蒼白的臉色,很是難過。他重重地呼吸著,離她反而遠了一些,扶著身邊的樹,喘息道:“你去叫天渺來吧。”

“難道把你丟在這裏?”她生氣了,握著他的手腕,想將他拉過來。奚秋弦卻吃力地坐在道邊的石頭上,擡起頭看著她,道:“我不會死在這的。”

“為什麽又犯別扭?”銀笙紅了眼眶。他居然還笑了笑:“沒有的事。”

銀笙走到他面前,背對著他慢慢蹲下身子,小聲道:“快點,不要裝了。”

等了一會兒,也不聽他說話,她正詫異之時,忽覺後背一沈,隨後,他小心地抱著了她的雙肩。銀笙托著他的雙腿,發力站起,身形微微搖晃。

“真背得動?”奚秋弦一邊說一邊咳嗽。

“你又不太重。”銀笙嘟囔了一句,埋著頭往前走去。

雖然以前在山裏也幹重活,但她確實還是第一次背起一個男人,盡管他還算清瘦,也讓銀笙舉步維艱。她又不敢表露出吃力來,於是便一句話也不說,只顧憋著勁走。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很輕。

此時的她,早已忘記了昨天的尷尬,只想著快些將他送回船上。短短一程路,兩個人都沒說話。

******

遠遠望到船只的時候,原本一直等在路邊的天渺怔了一怔,隨後飛奔了過來。“少爺!”他大聲叫。

奚秋弦伏在銀笙身後,輕輕點了點頭,好像已經沒有力氣開口。

回到船上後,銀笙想讓天渺替奚秋弦看看傷得怎樣,但他卻說,歷來奚家的內功與劍術都絕不會外傳,即便是神獄部屬所習的武功也與主人一脈不盡相同。因此即便他再心急,也是幫不上忙的。

銀笙急道:“那就連受了什麽傷也不知道?”

“我問過少爺了,他說是與暗夜盟的何夢蕓相抗衡,一時不慎被震亂了真氣,他本來就一直有咳喘的病癥,如今被引發了。”天渺沮喪地坐在了奚秋弦臥房門外,“少爺天生身體不好,據說奚夫人是以畢生內力化入他奇經八脈,才能讓他也有了內功。但若是自己發力倒還罷了,最怕就是與高手相拼,外人的內力如果震入他體內,就會擾亂原本的真氣。”

銀笙以前看奚秋弦出手迅疾且毫不留情,卻沒有想到他一旦與人相拼會有那麽危險。她怔怔道:“你的意思是誰都幫不了他,只能依靠他自己了?”

天渺點點頭,自責地道:“要是我早些過來就好了……”他又擡頭看了銀笙一眼,低聲道,“少爺說要去找你解釋,不準我跟著。我怕擾了他的好事,就不敢過來……”

銀笙心裏酸楚,垂著頭不說話。

“他現在睡了,我在這裏守著,你先去休息吧。”天渺嘆了一聲。

“我能去看看他嗎?”銀笙低落道。

“別去了,我出來時他叫你回自己房間。”

銀笙默默地走了,過了片刻,又搬著椅子回來,與天渺一起坐在了門口。

******

深夜時,銀笙本已迷迷糊糊,卻又聽到了屋內奚秋弦在咳嗽。她想叫天渺,但看他倚著椅背睡著了,便躡手躡腳地開門進了房間。

屋內昏暗,唯有淡淡月光透過窗欞映在床幃。奚秋弦並沒有躺下,而是倚坐在床頭,臉色越顯蒼白。

他看到她的時候,吃了一驚,想要開口卻又低咳起來。銀笙輕輕走到床前,道;“你怎麽不躺著?”

“覺得好像有石頭壓在胸口,喘不出氣。”他忍住咳嗽,往裏側坐了坐。

銀笙見他這樣,不免難過,心裏想,若不是自己一驚一乍,因被若有若無地碰了碰臉就躲開他,也許就不會發生此事。想到此,不禁小聲道:“是我不好……”

“怎麽了呢?”奚秋弦略感意外地擡頭看著她,“這次是我自己沒事找事,怪不得任何人。”

銀笙覺得眼裏濕漉漉的,嗓子也有些發堵。他見她站著不動,便乏力地擡了擡手,低聲道:“坐一會兒嗎?”

她有點猶豫,他很快又笑了笑,自我解嘲道:“我糊塗了,忘記已是夜晚,你出去吧。”

銀笙望著他,兩人之間不遠不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彼此的輪廓。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心底慢慢鉆出,宛若嫩綠小苗正吸吮著雨水伸展身子。

“那你好好休息。”她有些尷尬地說著,轉身離開,走到房門口,情不自禁地回過頭去。

他還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看她。

******

此後,船只再度啟程。銀笙起先擔心瘋瘋癲癲的何夢蕓會再追來,但過了兩天,也沒再見到她的身影,包括那個鬼虛影。

她為奚秋弦送藥的時候,曾說起過此事。奚秋弦這兩天來都未曾躺下過,明顯憔悴了許多,再不像之前那樣飛揚跳脫。但見她憂心忡忡,便還是打起精神,道:“何夢蕓是暗夜盟盟主之妹,已經多年不在江湖中出現,有人說她得了失心瘋,也有人說她被兄長何夢齊軟禁,說法紛紜,但無人知曉真正原因。”

“難道是鳳千魅和鬼虛影見對付不了你,所以把她給請出來了?”銀笙驚愕道。

奚秋弦蹙眉:“她在江湖中消失了十多年,這次只怕不會僅僅因我們而來吧。我看她那天倒像是本來就在那古城墻邊等著什麽人……”

銀笙想了想,道:“她叫你莫郎,那個大概就是她等的人吧。”

“嗯……但暗夜盟素來神秘,我也沒聽說過什麽莫郎。”他說罷,便側過臉倚在床頭,望望她,但不說話。

銀笙端起溫熱的藥,道:“可以喝了。”

他蹙眉:“苦得很,也沒甚作用,我不想喝了。”

“都沒人能幫你,你只能憑自己!”銀笙擰眉,硬是將藥送到他面前,“再說了,天渺說你從小喝藥的,難道還怕這個不成?”

他無奈,端過湯藥,皺著眉飲下。銀笙坐在床前,看他低頭慢慢喝藥,倒覺得有些像小孩子,不禁抿唇道:“你小時候不聽話了,也是這般被母親教訓嗎?”

他險些嗆了,拭去唇邊痕跡,道:“你什麽意思?說我是你兒子嗎?”

“不是啊。”銀笙詫異道,“隨便問問,哪有你這樣的兒子。”

他不知說什麽好,望了她一眼,側身將藥碗放在桌案上,“對,我生性驕縱又不成才,母親生前就這樣說過。”

“還好了,我怎麽不覺得是那樣?”銀笙說著,無端紅了紅臉,手指頭在他床沿劃來劃去。

奚秋弦才要開口,她好似覺得失言,忙道:“我看你現在咳得不太厲害,要不要躺下?”

“不要,一躺下就心口悶得慌。”他坐得吃力,但還是堅持著不願躺下。銀笙焦慮道:“你已經坐了兩天,就算是個好好的人也受不了,再這樣下去傷勢只會越來越重!”

奚秋弦看著她那著急萬分的樣子,怔了一會兒,才默默撐著雙手往下挪。銀笙見他手臂都有些發顫了,不由俯身扶著他的肩,幫著他慢慢躺好。

她見他額上有細細的汗水,但卻還蓋著薄被,遲疑了一下,又道,“熱的話,我幫你把被子拿掉吧。”

他自躺下後一直沒出聲,緊閉著雙目,似是很難受。因他受傷的緣故,這屋子房門緊閉,窗戶也只開了一點點,外面的風幾乎吹不進來。銀笙低頭,慢慢地將他身上搭著的薄被掀了開來,他沒有力氣跟她搶,只好側轉了身子,背對著她躺著。

因他沒穿外面的長衫,銀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真實的樣子。

膝蓋之下所剩不多,再往下什麽都沒有,白色的細綢褲管斜斜地搭在床榻上,這樣的景象比之前在巫山時她所看到的,要更加觸目驚心。

奚秋弦還是沒說話,也沒轉過來,始終朝著裏側,靜靜地躺著。

銀笙楞了一會兒,坐在床沿,取過他放在桌上的紙扇,展開後替他輕輕扇著。扇骨為點點淚水痕跡的湘妃竹,白底扇面灑著淡淡金縷,其間行雲流水似的寫著詩句,她卻看不太懂。

房間裏格外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銀笙甚至不知他是否太過乏累已經睡著,但又不敢去打攪,便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一下一下地扇著風。

過了許久,奚秋弦卻忽然道:“果然我要是遇到強手還是很難取勝的。”

銀笙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便安慰道:“因為你的傷本來就還沒有好。”

“很多時候明明想後退,但是來不及。”他頓了頓,道,“所以最後只能以內力與她相拼了。”

銀笙默然,似乎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奚秋弦怔怔地望著木板隔斷,道:“作為奚家的人,我連巫山劍法都不能練,母親去世前,始終放心不下的還是我。”

銀笙心裏沈沈的,才想要安慰他,他卻又忍不住咳得厲害,雙手用力撐著床,竟發狠坐了起來。

“怎麽了?”銀笙慌了神,見他只是低著頭,不禁扶著他雙肩,用自己的身子支撐住他。奚秋弦經過這兩天兩夜的煎熬,早已沒了銳氣,本想遠離她一些,但擡頭時正望見她的眼,便又無言地垂下眼簾。

銀笙顧不得羞赧,小聲道:“你既不能躺下,就靠著我休息一會兒。”

他望著自己的雙腿,默默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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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或許是面對著面太尷尬的緣故,奚秋弦再累,也無法靠在她肩前睡去。於是銀笙想出了一個也許不太聰明的辦法,她背轉了身去,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道:“你趴著吧,就好像我那天背你一樣。”

“那樣要把你壓壞。”他猶豫道。

“那總比你看著我不敢睡覺要好……”銀笙說著,便往後坐了坐,示意他趴上來。

“銀笙……”

“什麽事?”

他遲疑了半晌,道:“你不是讓我別再碰你嗎?”

“……現在跟那時不一樣。”

“哦……”他應了一聲,卻還是猶猶豫豫的,就連銀笙都覺得他完全不似平常了。“你不要瞎想八想的啊。”她有些著急。

奚秋弦只好側過臉,吃力地枕在她肩後,忽而道:“銀笙,你現在怎麽像我的丫鬟了?”

“到你傷好為止,先做幾天丫鬟……”她盡力挺直了腰,好讓他坐著休息。

“那傷若是好了呢?”

“那時當然不是了,你不要太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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