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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岸行踽踽心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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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江已有村民趕著牛羊走動,銀笙怕被人看到劃破的褲腿,只好靠邊躲躲藏藏,越是如此狼狽,就越是惱恨秋弦。好不容易進了村鎮,胡亂買了些幹糧,又急著尋找賣衣衫的鋪子。

她在小鎮轉了一圈,都尋不到店鋪,無奈之餘在街邊買了針線,拎著幹糧沮喪而歸。一邊走著,一邊躲避旁人眼光,即便是人家隨意看她一眼,她都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走著走著,似覺身後不遠處總有人跟隨,銀笙猛一回頭,卻又看不到什麽奇怪的人,都是尋常村民打扮,個個神態自若。

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臨近鎮邊時,街上人已漸漸稀少,銀笙假裝崴了腳,趁著蹲下的時候以眼角餘光往後掃視,才發現有一個藍衣青年躲在樹後向她窺視。此人年紀也就二十出頭,銀笙初初看去,只覺他行跡可疑,便飛快向岸邊奔去。

就在望見小舟的那一刻,猛地想起昨夜在江邊山上,忽然殺出與綠衣女子交手的那人。雖然當時已經入夜,但四周有火把照耀,銀笙依稀記得那人模樣,現下一想,似乎正是剛才跟在身後的男子。

她腦海中急速思索,身形更是輕靈,迎著清晨的江風淩躍而起,左足一點岸邊白石,便已踏上船尾。

“沒買到衣裳?”秋弦正坐在船艙口,剛一發問便被她打斷。“有人跟來了!”銀笙壓低聲音急切說著,用力扯開纜繩,右腳一挑竹篙,接住後奮力一撐,船兒便朝江心劃去。

她拼了命撐船,怎料這段江面激流回旋,船到江心竟左右搖晃。江水一浪接一浪地拍著船身,銀笙幾乎站立不住,眼看小船快要失去控制,急得她不知所措。

“慌什麽?”秋弦嘆了一聲,起身從她手中奪過竹篙,很熟練地探入激流中,用力撐著讓船兒遠離了漩渦。

銀笙尷尬地站在一邊,此時又是一陣風來,船只在白浪中起伏不已,他身形微微搖晃,不由伸出手,道:“借你肩膀一用。”

“啊?”銀笙楞了楞,秋弦卻已扶上她的右肩。他雖身形清瘦,這一借力,卻讓銀笙感覺肩頭一沈,無端又紅了臉頰。

江風吹動他翩翩白衫,這少年此時微微蹙眉,望著滔滔江水,目光澄澈,神情認真,與平時判若兩人。“不是要輕薄你,我站不大穩。”他淡淡道。

“知道了。”銀笙小聲說罷,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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駛過這一段激流,兩人都有些累,便坐在了船尾。銀笙還時刻不忘盯著江岸,生怕那人還會追來。

秋弦望著遠方山林黛影,道:“若是要追,要麽騎馬要麽行舟,哪還會有徒步跟隨?現在望不見,便是他放棄了。”

“他有同夥!”銀笙嚴肅道,“昨晚這人與綠衣女子交手,另還有人躲在暗處射箭。他必定是看到我拿走了血舍利,就想趁機奪去。”

“現在你知道這東西招惹麻煩了?我看你還是將血舍利都交給那位大師,倘若他真送你一兩顆,你豈不是要一路逃命?”他說著,望向銀笙。

銀笙坐直了身子,道:“那怎麽可以?師傅還等著我拿到血舍利回去給她療傷!”

“你師傅是哪位高人?我到現在都還不知曉。”秋弦以很尋常的語氣問道。

她怔了怔,低聲道:“師傅自號煙波客,至於她的名諱,她從未說過,我也沒敢問。”

“煙波客?倒是個好名號,只可惜我從未聽說過……”秋弦凝神遠眺,江上白雲輕徐,兩岸黛青淺綠,如悠長畫卷。銀笙垂下長長睫毛,一時想到山中歲月,便有些懨懨的。

秋弦側轉臉,見她似乎沒了精神,便問道:“聽你口音,不像是這附近的人,你跟令師究竟住在哪裏?”

銀笙恍惚間回過神,望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開口想說,卻只張了張嘴,便硬生生忍住了。過了片刻,才小聲道:“只是很平常的地方,你問了沒什麽用。”

他默默嘆了口氣,轉目又望著她腰間長劍,道:“這寶劍樣子別致,也是你師傅給的?”

銀笙警覺地握住了劍柄,只是點了點頭。

“怎麽一提及你師傅就緊張起來?”秋弦看看她,銀笙不知該如何轉換話題,便只好側過身子坐著,道:“師傅不讓我跟別人多說話。”

秋弦無奈地笑了笑,擡眸間望見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先前總是在緊張的奔逃之中,如今得空細看,才發現這少女手腕間有好幾道傷痕,像是細蛇攀爬,一直延伸至袖中。

“練武時不小心弄傷的?”他隨口問了句。

很尋常的問題卻讓銀笙陡然一驚,她睜大了如小鹿般的眼睛,惶恐地捂住了手腕,縮到了一邊,再也沒有像剛才那樣與他交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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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臨近中午,銀笙埋頭補好了長褲上的口子,才過來問他要不要吃東西。秋弦道:“你不是清早買了幹糧回來嗎?那我就勉強吃些不讓自己餓死好了。”

“饅頭冷了,你吃得下?”她將油紙包推到他面前。

他皺皺眉,拿過一個掰開來,咬了一口,又將饅頭放下。“果然不好吃,簡直難以下咽。”他喟嘆。

“真挑剔,先前我是怕你身體不好不能吃冷的……”銀笙瞥了他一眼,拿過那半個沒咬過的饅頭,自己吃了起來。

秋弦坐在她身前,看她啃饅頭的時候很是專註,微微蹙眉,眸子黑亮亮,便不覺莞爾:“銀笙,你這樣子像我家山上的一種小獸。”

她愕然,擡頭望著他,將口中食物咽下,才道:“什麽小獸?”

“等以後,若是有機會的話,可以讓你去看一看。”他狡黠地避過了回答。銀笙卻想起了什麽似的追問道:“你身子不好,為什麽會一個人出來行走江湖?還有昨日白天的那輛馬車,就那麽被丟棄了?裏面不是還裝著你的藥……”

“我方才問你來自何處,你可沒回答,如今卻反來問我的底細?”他枕著雙臂,倚靠於船側。

“我……我能告訴你的,都已經說了。”銀笙支支吾吾道。

“那就不要指望我會告訴你更多。”秋弦睨著她道,“你說你叫銀笙,我便告訴你我叫秋弦,豈非很是公平?”

“我的名字是真的……”她洩了氣似的說。

“嗯,我的也不假。”

“……這船真是行往巫山嗎?”

他忍不住笑起來,眼如桃花,“你怕我將你騙走?”

銀笙局促道:“不管怎樣,你救過我幫過我好幾次,我還是覺得你應該不像壞人……”

“那你為何又要問?心裏還是不信任的,想要說服自己,又怕吃虧上當,所以便想讓我給你答案,好安了你的心?”他從容地徐徐道來,好像一早就明白她的心思。

銀笙又不做聲了。

“你怎不想想,要是我想奪走血舍利,早已動手,還需要跟你耗費這些時間?”他不屑一顧。

“可我總覺得你有些奇奇怪怪的……”

他不樂意道:“有什麽奇怪的?你自己都沒見過幾個江湖人,卻來妄斷我。”

銀笙抿著嘴不說話,秋弦扶著船舷站起身來,拿過竹篙一撐,船兒朝岸邊駛去。她一驚:“你要幹什麽?不要靠岸!”

“船上沒東西吃,我要上岸。”他悠悠道。

“危險!不怕再被追殺嗎?!”銀笙急得站起來,拉住了他的袍袖。

秋弦無奈道:“四野空曠,若是有人追擊,早就望到了。你難道打算這幾天一直在船上不動了?”

“你倒是時時刻刻都輕松!”銀笙道,“要是被人追上了,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有我在,你不會被抓。”

“什,什麽?不是你自己要上岸去嗎?”

“你敢獨自留在船上?”

“……為什麽不敢……”

******

本就回答得沒什麽底氣,最終還是禁不住他三言兩句勸導,心不甘情不願地由著他撐船靠了岸。“走吧。”他看著銀笙,滿意地道。

銀笙努著嘴兒躍下船,回頭見他肩背琴匣斜坐在船尾,伸手扶著船身才慢慢踏上了岸。從認識他起,他似乎總是坐著,不是在馬車上,便是在船裏。難得的幾次起身走動,也都是在狹小的船上,銀笙雖覺他行動緩慢,卻還以為是身體虛弱的緣故。

如今見他落地時依舊站立不穩,她不免微微楞神。

秋弦卻似乎沒有在意她的眼神,擡頭笑了笑:“你走前面。”

“哦。”她只得應了一聲,拿著長劍先他而行。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看他,他正低頭走路,就跟在船上時見到的一樣,身形搖晃,步履略顯僵硬。銀笙吃不準他到底是怎麽了,只得道:“要不,還是我去給你買,你留在這裏等……”

“不用。”秋弦擡頭道,“別擔心,我不是病得走不了路。”

銀笙見他臉色雖蒼白,可眼神卻還明亮,便只好放慢了腳步,走在他斜前方。她悄悄瞥著身後的少年,見他的雙腳似是很不靈活,可他卻從容不迫,背著長長的琴匣顧自前行,並沒因此而自感低落。

倒是銀笙擔心他發現自己在偷窺,忙收回目光朝前望,裝作沒有註意的樣子。

時已正午,艷陽似火,兩人在江岸邊走了一陣,也不見有任何人家。銀笙穿著一身黑衫尤覺炎熱,回頭見秋弦遠遠跟在後邊,看他行動吃力,她不禁停步道:“找不到人家,我們還是回去算了。”

“附近一定有農戶。”他扶了扶肩前背帶,指著不遠處的山丘,“沒看到半山上種著莊稼嗎?”

銀笙這才望見那油綠的菜,只好道:“也許是住在山丘背面,你在這等著,我找到了再來接你。”說著,便指指旁邊樹蔭,“坐這裏,可別被曬昏過去了。”

“一炷香時間為準,逾時不候。”他扶著大樹坐下,笑盈盈道。

銀笙哼了一聲,掠上了那座小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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