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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銀弦初露破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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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秋弦猜測的一樣,翻過山丘,便可望見山腳下有數間茅屋,門前晾曬著衣物。銀笙躊躇半晌,小心翼翼地過去敲門,卻只有一家有人。她問那名農婦討了水喝,又試探著詢問可否做一些飯菜讓她帶走。

農婦一口答應,見銀笙掏出銅錢,還大方地退還了她,道:“我本就在做飯,多做一些也不打緊。”

銀笙過意不去,硬是將錢放在了桌上,又幫著農婦生火,待到飯菜出鍋,已是熱得滿頭是汗。顧不得休息片刻,端著飯菜便奔回去找秋弦。

他還是坐在樹蔭下,背後的古琴解下了,放在膝上。一見她回來,卻板著臉道:“你這一炷香燒得夠慢,我都已準備自己回船上了。”

“給你端來吃的了,還那麽大脾氣?”銀笙硬邦邦地道。

他擡眼飛快地瞥了她一下,伸手道:“拿來。”

“你就不能和氣一些?我又不是你的傭人!”銀笙惱道。

“我一和氣,你就要兇起來。”他忽而又浮出了笑意,手還伸在半空。

銀笙被他這忽而高傲忽而溫和的性情弄得沒辦法,嘀嘀咕咕地將粗瓷碗遞給了他。他低頭看了看,拿起筷子扒拉幾下,本來還帶著微笑的,卻又斂了容,側過身一下子將飯菜倒進了身邊草叢。

“你幹什麽?!”銀笙幾乎要跳起來,沖過去奪過空空如也的飯碗,“我辛辛苦苦給你弄來的,你就這樣倒掉了?!”

“看著就沒滋沒味,一點兒也不想吃。”他毫無愧疚地說著,一撐地面,拿起古琴就站了起來。

銀笙瞪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往回走了幾步,見她還站在樹下,不禁回頭道:“走啊,還呆著幹什麽?”

“你走吧!我自己去巫山。”銀笙強忍委屈,轉身就往山上走。

秋弦楞了楞,皺眉道:“那你現在去哪裏?”

她沒有回答,加快了腳步,心裏真是恨極了這少年的喜怒無常,卻忽聽身後輕重不一的腳步聲迫近,片刻之後,她的左袖已被人牢牢抓住。

“跟我回船上。”他沈聲道。

“分道揚鑣了!我要去還碗……”她掙紮著想要繼續前行,他卻一把奪過飯碗擲到地上,頓時摔了個粉碎。銀笙心底隱忍已久,此刻爆發出來,便不由用力一甩,想將他推開。秋弦身形一晃,伸手扶住身邊樹身才未跌倒,銀笙不禁稍稍一楞神,他卻趁機將她拉到身前,環著她的腰,耳語道:“飯菜有毒,跟我走。”

銀笙愕然,正要追問,秋弦卻已拉著她的手朝江岸方向疾行。他走路都不太方便,此時加快了腳步便更顯吃力。銀笙緊隨其後,忽聽得“嗖嗖”數聲,秋弦扣住她手腕往斜裏掠去,與此同時,數枚泛著幽藍的暗器從兩人身側激射而過。

秋弦將銀笙護在身後,一擡手,自右袖間飛出一道銀痕,如半月般斜舞向不遠處的草叢。那銀痕看似纖細,待到半空時他手腕一震,銀痕忽又分作三股,皆狀如琴弦,尖端有菱形薄刃閃耀寒光。薄刃削過荒草,剎那間草末紛飛,但聽得一聲悶哼,已有人捂著咽喉踉蹌奔出,手指縫間鮮血噴湧,沒走幾步便栽倒在地。

此時又有數人自山丘間躍下,從高處彈指飛射出數不清的暗器,直襲向樹下的秋弦。銀笙右手出劍格擋,左手拽著他便急往後退。秋弦手中銀索已經回旋,只見他手指微微一挑,那三股銀索忽如風中樹葉般上下飄飛,滴著鮮血的尖端利刃劃過暗器,叮叮琮琮間火星迸出,暗器盡斷成屑。

山上數人已迫至近前,抽刀便斫。

刀鋒隱隱帶著幽藍,在陽光下仍顯陰冷。

銀索陡然急旋,如游絲,似蛛網,劃過那幾人面前,繚亂了本來迅猛的刀陣。刀尖上挑下捺,銀索尖端利刃亦隨之變換,讓那幾人一時之間近不得身來。卻在這時,一道灰影自山丘頂端飛掠而下,雙手握刀,如劈竹般朝著兩人頭頂直落。

銀笙見秋弦正以銀索應對身前數人,當即足尖一蹬身後樹枝,淩空騰躍間長劍直挑,迎刀而上。

兩人在空中對招的剎那,銀笙見那人以古銅面具遮住了臉容,一雙眼睛陰冷異常,竟不似活人一般。一驚之下,只覺絲絲縷縷的陰寒自對方刀尖滲湧而來,從她的指尖、手掌、臂膀直至心脈間,如尖利冰針狠狠紮下。

她強忍不適回旋飛踢,那人灰袍一卷,刀尖忽忽一轉便劃過她腳踝。

“過來!”秋弦猛然出聲,話音未落,手中一縷銀索已纏住那灰衣人刀身,另一縷銀索倏忽飛來,扣住了腰帶便將她強拉回來。銀笙才落地,秋弦便已挽著她奮力後退。那一群刀手緊追而來,他袖舞銀索,如流星般撞擊斜掠,當即又割破數人咽喉,紛紛揚揚的鮮血落了一地。

那灰衣人刀身一震,但聽“錚”的一聲,竟將那縷緊纏的銀索彈起幾分。秋弦雙指一扣,那銀索尖端猛地豎起。他長袖一拂,剎那間如弦動幽然,銀索挾風雷之勢破空震蕩,重重撞向對方面具中央。

一記沈悶的響聲過後,利刃擊中古銅面具,灰衣人拂袖後掠,身形一落,立於古樹之巔,隨著疾勁山風微微搖晃。

“走!”秋弦一推銀笙,她朝後踉蹌一步,隨即抓著他的手,帶著他朝著江邊掠去。

******

陽光刺目,銀笙飛奔途中卻覺渾身冰冷,腳踝處被那灰衣人刀鋒劃過的地方,更如萬針刺痛,但她卻一刻也不能停。

灰衣人那雙死寂的眼睛仿佛一直在身後緊盯不放,銀笙呼吸急促,遠望到停靠在江畔的小舟,便拉著秋弦拼命躍上。兩人落在船頭之時,均站立不穩,一起跌坐了下去。他迅速抓過她的劍,斬斷了纜繩,起身撐著船漸漸遠離江岸。

銀笙喘息不已,側身卻望見船下江水中泛出殷紅血痕,隨著船兒的航行漸漸洇開。

“怎麽會有血?!”她驚呼起來。

秋弦回目一看,道:“應該是有人死在了船下,現在已經沈到江底了。”

“船下?!”銀笙一怔,急忙扒著船舷朝下張望,忽而醒悟道,“是不是有人想鑿沈我們的船?”

他微微頷首,依舊朝著山丘方向遙望。茂密的草木間人影疾掠,那群人仍緊追不舍。銀笙緊張地跪坐於船頭,卻又見利箭如雨,從沿岸荒草間破空射出,一支支白羽微顫,射向先前追擊他們的那群刀手。當先幾人中箭倒地,灰衣人率領其餘手下掠向放箭的方向。

秋弦蹙眉站起,見草叢中有兩名手持彎弓的藍衣人一前一後飛速離開,才似是松了口氣。

“這些到底是什麽人?”銀笙倚在船舷邊喘息道。

“戴面具的應該與之前的綠衣女是一夥的。”秋弦見追兵暫時無法趕上,才在她身邊坐下。

“那拿著弓箭的人呢?我怎麽覺得與那天晚上襲擊綠衣女子的人有點像……”銀笙忍著痛還想說,他卻皺眉道:“將褲管卷起。”

她楞了楞,下意識地捂住了傷處。他不耐煩地扯開她的手,也不管她是否同意,便一下子脫下她的短靴,卷起了褲腳。腳踝處雖只淡淡擦破了一道,但傷口隱隱發灰,血一直未止。

秋弦用力一按她小腿,銀笙“哎呀”叫了起來,但卻只覺發麻,並無痛感。

“痛?”他擡目看看她。

她遲疑著搖搖頭,他又往上挪了幾寸,再用力一捏,這會子銀笙才覺疼痛,急忙想要撥開他的手。“再亂動,就把你扔到江裏!”他變了神色,挑眉斥道。

以前他在銀笙面前不過是嬉笑任性,此時陡地嚴厲起來,讓她不禁一驚。秋弦很快解下腰間緞帶紮在她小腿間,說了聲“閉上眼”之後,便以雙指捏著銀索上的薄刃,極輕極快地在她傷口上方連劃三道十字型的口子。

銀笙緊緊抓著船上纜繩,手心冷汗直流,因是閉上了眼睛,只覺他手法利落,與之前的形象全不相同。

過了片刻,他才輕輕擡起她這受傷的左腳,平放在船板上,道:“毒血已經流得差不多,稍後會痛,你要忍耐一下。”

她睜開眼,見自己腿上已經被包紮完畢,隱隱還有血漬滲出。船板上早已被汙血染紅,銀笙只看了眼,便覺惡心,抱著右膝伏著不動。

船只正順風飄行,兩岸青山漸變遠去,秋弦見她萎靡不振,便道:“再過兩天應該就到巫山,那些人不會來抓你了。”

銀笙頭腦有些發暈:“神獄的人,不就是來自巫山嗎……”

“誰說他們是神獄的?”他揚起俊眉。銀笙詫異又迷茫,強撐著側過臉望著他,竟覺眼前發花,一時堅持不住,便倒了下去。

******

銀笙覺得身子沈得像石頭,四周則是不斷翻湧起伏的波浪,自己想要掙紮可又無法喘息,只能任憑波浪將自己推來推去,越來越下沈。

朦朧中,又覺有人緊緊托著她的腰,半拽半拉地把她往黑暗處送。她窒悶地難以呼吸,雙手緊抓,迸出嘶啞的聲音:“放開我,放開我……哥哥……救我……”

“好了好了,不碰你。”有人在耳邊輕嘆著,離她遠去。

她裹緊了衣衫,瑟瑟發抖。

左腳上火辣辣得疼,整個人像掉進了火爐,連呼吸都發燙。她沒有力氣睜眼,便昏昏沈沈地躺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覺得有一絲清涼滲入唇間,本已幹裂的嘴唇稍稍得以濕潤。那涼意帶著三分荷香七分微苦,如一縷輕煙徐徐縈繞,又緩緩散開,一分分,一寸寸,沁入心間。

銀笙躺了片刻,這才費勁地睜開眼睛,面前竟已是昏暗一片。小小的燈焰晃動躍舞,朦朧中,秋弦側對著她倚坐一邊。光影在他清瘦臉頰上投下淡淡影子,他閉著雙目,眉間微蹙,似是已勞累之極了。

銀笙本想撐起身子找水喝,但看到他這樣子,不禁又慢慢躺下,蜷起了雙腿,默默地望著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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