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九.中元節與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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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頭骨的時候,老實說它帶給我和師弟的精神沖擊,全然沒之前我們看到腳趾頭和心臟那麽大了,我們都有點麻木,仿佛這最後一個就應該是個頭骨一樣。不過這也徹底坐實了我對“四死一生”的祭祀物品與其方位的所有推測,很顯然,東南西北,外加一個東南方,與之對應的是所有召喚牧神的五樣重要祭品,按照後天八卦的方位釋義,對應有五種動物,還有五塊某位死者的肢體,雖然不清楚死者到底是誰,但肯定和王經理脫不了幹系。

師弟用手扣著頭骨眼眶的位置,將它翻轉了過來,果然在頭骨內部,釘著最後一個巫毒袋,解開袋子,想倒出裏面的東西,結果倒了半天,只有一團濕漉漉的毛發被抖摟了出來。

“就這?”師弟伸頭看袋子,裏面什麽也沒有,“不會吧,不會都在河裏吧。”

“應該不會吧,袋口紮緊的啊。”我看了看袋子,又上下左右翻看了一下頭骨,沒有其他的東西了,難道說是因為震卦所對應的是龍,而龍在現實中不存在,所以沒有?

“這說明,龍不存在。”我說出結論,幹笑了一下。

“龍不存在,那二十天前你相信有牧神嗎?”師弟反問我。

“俗話說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所以說還是和這條河有關咯?”我望著河面,沒有風,水面紋絲不動,枯枝敗葉浮於其上,還有油光流溢,怎麽看這條死水河,也靈不起來,這要是有龍住在下面,得是混的多不好的龍。

師弟比劃著大小:

“還有石頭呢,也沒看見畫著畫的石頭啊,我這麽大個石頭呢?”

前四個袋子裏,都會裝著一個對應動物,一塊畫著牛一部分的符石,一塊人體組織以及一團毛發,這最後一個袋子,頭骨由於大小,雖說沒有裝在袋中,那也是和袋子是一起被發現的,頭發也有,但是少了動物與石頭,莫非是前四塊石頭已經勾畫了牛頭、牛身、四肢與尾巴,已經畫全了,所以這東邊的袋子就不需要再有符石了,但如果真是這樣,未免有些太兒戲了。

古人做事,尤其是談到風水堪輿,祭祀儀式那必然是環環相扣,力求十全十美的,斷不會某一處缺斤少兩,顯得格格不入,破壞了整體的對稱美感。

“頭骨咋辦?”師弟突然問我,“這東西燒不掉的,不過可以燒脆了然後砸碎。”

“就這麽辦唄,把這兩樣東西先燒了吧,總比啥也不幹強,還是濕的,先弄幹。”一陣忙活之後,我們把敲碎的頭骨碎片放入袋子裏,丟回了河裏,丟之前師弟拉來根魚線系在袋子上,在另一端綁了塊石頭藏在一處草叢中,這樣一來,萬一還要把它找出來就方便多了,不得不說師弟這一下還是很機智的。

數字跳成了四個零,現在已經是農歷的七月十四了,這一晚我和師弟的睡眠質量都不高,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我們打著哈欠去牛舍餵牛的時候,就感覺整個牛場的氣氛變得很壓抑,張義他們依然例行公事,一切如往常別二無致,卻隱隱透出一絲吊詭的氣息,整個牛場的事物依舊在正軌上運轉著,似乎什麽也不會發生,但在我眼裏,有什麽好像盡在眼前,卻捉不到摸不著,心癢癢的,很不舒服。

下午,王經理開著車來了廠裏,從車上拿下不少食材,張羅著進去廚房做菜,還特地來房間叫我們今晚一定下去吃飯,說要好好給我們露一手。我和師弟滿臉堆笑連聲答應。

王經理下樓做飯去了,師弟回過頭問我:

“鴻門宴,吃是不吃?”

“吃,但是吃了別睡覺。”“了然。”

我和師弟拿定主意,飯是要吃的,不然太惹人懷疑,吃完晚上睡覺也是萬萬不可的,今晚過了零點可就是七月十五了,王經理必定會整幺蛾子,萬一他在飯菜裏放了什麽東西,一睡過去,外面他召喚牧神,夢裏牧神若是讓我們醒不過來,我們的一切努力白費不說,肯定還會被王經理發現的他辛苦籌備的儀式被人破壞了,到時候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是誰幹的,來屋裏一人一下送我們上天,往死水河裏一丟,來年就是三個骷髏頭在水下開會了。

於是我和師弟坐等開飯,吃飯的時候也是熱熱鬧鬧,觥籌交錯,飯後收拾完,我特地沖著師弟說了句:

“明天早上得測數據,今晚早點睡。”“沒問題。”師弟很配合的表演,這就是親師兄弟的默契。二人回房間,一人一杯咖啡下肚,今晚可能是最後的決戰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只能見機行事。我和師弟都很緊張,煙也是一根接一根的抽個沒完。果然,在半夜十點左右,在整個福源牛業的廠區陷入一片寂靜後,王經理帶著幾個人進了養殖區,我和師弟在樓上看的清清楚楚,結果沒想到的是,除了之前被我們看到的張義和趙聰,老周和大鵬,竟然也跟在後面。

“要遭,五個人,怎麽辦?”師弟倒吸一口涼氣,雙拳都難敵四手,何況我們兩個得面對粗健的五人小分隊。

“沒法硬拼,繼續等下去,先不要進舉妄動,你那些電影都白看了?舉行儀式的時候,往往是這些妖魔鬼怪最脆弱的時候。”師弟點頭:“所言極是。”“事到如今。”“金玉滿堂。”“堂堂正正。”“你是不是有病?”“我想緩解下緊張。”

沒辦法,我和師弟只能繼續在屋內等著,透過我們房間的窗戶,最多只能看到獸藥房和大倉庫的背面,王經理帶著四個人好像也不躲著監控了,直接就在大路上走著,拐過彎,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看來他們這是打算幹最後一票了,監控都不躲了。”師弟說。

“躲也沒意義了,等下動靜肯定不會小的。”

接下來的時間,我和師弟只能繼續等下去,夜越來越深了,此時日子已經是七月十五了,現在是淩晨兩點多,漫長的等待中,我問師弟能不能撐得住,師弟讓我放心,以他常年網吧包夜的經歷,這算不上熬夜,等待總是讓人心焦,突然,一聲磅礴的哞叫聲,讓百無聊賴的我們一下子提起了精神,這是要動手了!

“去倉庫!”“走!”我和師弟立馬整裝出發,前往1號倉庫,師弟看地圖的時候就發現,整個福源牛業的中心點,就位於1號倉庫旁的2號倉庫,露天的那個。我們從1號倉庫那裏悄悄摸過去,應該不會被第一時間發現。

果然,在我和師弟悄悄向1號倉庫摸去的路上,就已經隱約聽到了他們在2號倉庫中正在頌唱著什麽,師弟和我對視一眼,我示意我們得再靠近一點,最好能躲在倉庫外能看到裏面的地方。距離越來越近,我們也越發小心,終於我們停下腳步,暫時隱藏在1號倉庫門口一片灌木的後面,後背貼在墻壁上,左耳傳來王經理他們五人念經一樣的吟誦,但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這時,師弟伸出一根手指有點哆嗦地指著對面的牛舍,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在昏暗的月光下,勉強能看清牛舍內離我們較近的地方,只見所有的牛都跪伏著,頭沖著2號倉庫的方向,這並不是平常休息或是反芻時牛應有的狀態,而好像是在表示服從,如同動畫片《獅子王》裏森林百獸對著它們的王一樣下跪稱臣,這應該就是牛在喝了廠裏的水之後才會有的表現,那這麽說的話,現在整個福源牛業的牛,都變成了這個儀式的參與者,如果說王經理是牧神□□的教主,那趙聰他們四個就是護法,其餘所有的人都成了教眾。我尋思還好我們今晚沒有睡覺,否則在此刻,我和師弟很有可能會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在房間裏也對著這邊下跪膜拜,像這些牛一樣。

突然耳根一陣清凈,頌唱聲驟然停止,一瞬間我和師弟還以為是我們被發現了,屏息凝神仔細聽2號倉庫內的動靜。“開始吧。”王經理的聲音傳來,接下來又是一串我聽不懂的東西,師弟壓低聲音告訴我是這裏的方言,但是夾雜了很多土話,不僅僅是方言那麽簡單。我問師弟能不能聽明白一點,師弟說只能聽懂一小部分,就是供奉什麽什麽的。

方言加土話,真的是最難懂的語言了,有些土話甚至隔個村就不一樣了,比如在我老家,說“蚯蚓”當然可以用方言去發這兩個字的讀音,但還有一種土話的說法,就成了“河仙”,不知道的人肯定聽了一頭霧水,簡直就是加密通話。

聽王經理念了一陣難懂的經,周圍開始起風了,我們面前的灌木開始沙沙作響,風吹枝幹搖擺,看方向都是朝著一旁的2號倉庫去的,仿佛2號倉庫裏有一個超大號的抽油煙機,正在開足馬力吸取周圍流動的空氣。一陣近在咫尺的巨大牛叫聲傳來,仿佛泰山壓頂,我和師弟不由自主的擡起頭,空中不知何時形成了一團巨大的灰霧,透著藍紫的電光,就像災難片裏的巨型雷雲風暴。

“獻牛頭!”這是張義的聲音,他雖然說得是方言,但這句我能聽懂。話音剛落,憑空中有一道淡金色的絲線突然出現,從東南方向發出匯進了灰霧中,就像風箏的栓繩一般,灰霧的顏色也有了少許的變化,變得更加深邃了一些。

“獻四條腿!”趙聰的聲音傳來,南方也有一根金線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到灰霧中。雖然方言說這話有一絲滑稽,但我是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獻牛尾巴!”輪到老周了。

“獻牛心!”王經理的聲音。

“獻牛身體!”最後是大鵬,他們每喊一句,都有一條金線在空氣中漸漸出現,每一條金線都會讓天上的灰霧變得更龐大更深邃一些。

又是一聲悠長的哞叫聲,此時已經漆黑如墨的霧團,開始逐漸幻化成夢中牧神的模樣,碩大的牛頭,與那一雙如炬的眼睛,從霧中誕生,俯瞰著這一方水土,接著是身體,前肢,後肢,尾巴,牧神的整個身體全部現形,果然如付迎雪那天發來的圖片別無二致,但突然異變驟生,除了東方的金線還在空氣中若隱若現,其餘四個方位的金線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四道有些幽藍的黑氣從倉庫內冒出,匯入牧神的身體。

“怎麽回事!”是老周的聲音,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淒厲,“老王,怎麽回事?”

王經理的聲音此刻也有些慌亂:“不可能,不可能的!”

這時半空中的牛頭看到了我和師弟,朝著我和師弟巨吼一聲。

“是誰,誰在外面?”聽到這句話,我和師弟知道藏不住了,就繞過灌木站到了2號倉庫敞開的大門,此時我們看到除了大鵬外,其餘的四人頭頂,都有一道藍灰色的煙氣聚集進上空牧神半實質的身體。王經理,不,王牧霖看到是我們,臉上的錯愕無可覆加;

“你們應該睡著了才對!”

“我們沒睡,你們的儀式到此為止了,這段時間我們找齊了五個袋子,‘四死一生’對嗎,袋子裏的東西都被我們燒了。”

“還加鹽加油了。”師弟補充了一句。

王經理短暫的楞了會神,大叫一聲,尖利而刺耳,氣憤到顫抖著問我們:

“燒了?全都燒了?”

老周張大嘴巴,一臉的不可置信:

“那,張,張姨……”

“閉嘴!”王經理回頭吼了一句,“你是說你們把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燒了是嗎?”

“東南邊一個,東南西北各一個,都燒了,那裏面的屍體是你幹的對嗎?”

“還有鸐雉,偷獵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師弟又補充了一句。

“你說是我幹的,哈哈,我幹的……”王牧霖此時突然頹了,頭低了下去,嘴裏念叨著什麽,老周也是雙唇緊閉,更別提張義、趙聰和大鵬他們三人,他們好像游離在事件之外,完全懵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老王,停手吧。”老周開口了,正要向王牧霖擡腳走去。

“別動!”王經理突然擡頭,神色狠厲,“站著別動,儀式還沒結束,你亂動就會死!”說罷指著大鵬的頭頂,他的頭頂還懸著一根金線在空氣中。

“不可能,召喚的方法是我告訴你的,論站位我這是休門,吉門,小趙的位置也是吉門,大鵬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癥,至於你和小張的位置,才是動了會死。”

“老周,上學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看什麽都不仔細,你好好想想,”然後王經理面向我,“你說是吧?”

在老周說話的時候,我就已經明白了,八門和八卦同樣是一一對應的,如果王牧霖用的是明八卦的排列方法,那老周所占的西方位,代表的是坎卦,確實是休門,八門中開、休、生為三吉門,坎卦為休門,是大吉,但現在王牧霖用的其實是暗八卦,那麽老周站著的位置,就不是坎而是兌,對應的是驚門,與死門和大鵬所站的東方傷門合稱三兇門,張義、趙聰分別站在東南方位的杜門和南方的景門,為中平,只有王經理自己站得北方,在暗八卦裏對應坎卦,是吉門之一的休門。

於是我開口將王牧霖的布置完整的說了一遍,得到王牧霖的肯定後,老周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嘴裏不住的問王牧霖為什麽要這麽幹。

“沒錯,方法是你給我的,老同學,誰知道裏面還需要龍,龍你見過嗎?”王牧霖此時顯得很陰森,面容也有點扭曲,“我只能試試看,所以我用了暗法,如果失敗,我還有後手,不過得虧我用的是暗法,沒想到被這兩個小子給我攪和了,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你以為你們把東西都燒了對嗎?”王牧霖惡狠狠的盯著我和師弟,我們只覺得被什麽修羅惡鬼鎖定了,很不自在,師弟還小小的倒退了一步。

“你們找不到龍的,你們什麽也不知道,你們也不明白我為什麽要處心積慮籌劃把這個東西召出來,鸐雉,這你們都知道,讀過書的就是不一樣,我,我原本也應該和你們一樣的!

張義他們,我不過是給他們塞了點錢他們就願意替我辦事,也不管具體是什麽,只知道自己按部就班的就不會死。而你們居然能推測出來這個儀式,我佩服你們,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你們已經把我最後一絲念想燒了,那這東西也沒什麽用了。”說罷王牧霖擡頭看了眼半空中只剩頭的牧神,身體部分在我們說話間已經變回了原本的灰霧狀態。

“現在他回不來了,我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了,還剩個頭,足夠了,老周,你沒想到牧神除了能覆活他,還能吸人的運吧,現在我要把你們四個人的運都抽了,都是我的!哈哈哈,既然我這前半輩子過的這麽倒黴,那後半輩子,我要過的順風順水!你們就給我當半輩子的倒黴鬼吧!”

“不好,他要把我們的運都吸走,我不想後半輩子喝口水都能塞牙,學生,想想辦法!我們都沒辦法動,動了就要死!”老周指著王牧霖沖我和師弟喊著。

說話間,王牧霖拿起面前放著的牛心,狠咬一口,只見血液飛濺,可見應該是剛割下不久的,難道這幾個小時,他們是去宰牛了?沒時間去確定我的想法,王牧霖狀若瘋魔,大口的吞咽著眼前的牛心,在場所有人,都呆在原地,只有王牧霖大口的“吧唧”聲,令人作嘔。

我的半邊身子有些酥麻,好像腿支撐不了身體的重量,不知怎麽的,我的腦子裏閃過好多畫面,那些奇談中的神鬼畫像,神話中的山河繪卷在我腦海中像走馬燈一樣盤旋,我又突然想起付迎雪,在一個課間回過頭對我說:“你知道龍生九子的九子嗎?”她也不管我想不想聽,兀自說著:“老大囚牛,喜好音樂,老二睚眥,主管殺伐,老三朝鳳……老六赑屃,……老八負屃……”

一瞬間,像過電一般,“啊,啊啊,我知道了!那只王八!師弟,那只王八是你從東邊的河裏撈上來的,還活著!快去把它宰了!”我扭頭沖著師弟大喊。

我終於明白,這最後的“一生”是什麽了,這“龍”我終於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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