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十.往事(終章)

關燈
現實中的確沒有龍,但是龍生九子中有兩子和烏龜或者鱉極為相似,正是六子赑屃和八子負屃,很有可能被王牧霖用來代替龍的形象,並且由於王八是活物,正好對應了“四死一生”中的“生”,不出意外的話,這五樣東西說的應該是勾畫有牛身體部分的符石,前面四塊都是石頭,也就是死物,分別畫了牛頭、牛身、牛尾以及四肢,最後一部分應該被人畫在了這只王八上,對比出現在這的祭品,王八身上畫的應該是心臟或者內臟。

另外,那些符石上的圖案應該都是王牧霖親手繪制的,區區幾筆就能勾勒出輪廓,筆觸細膩順滑,一氣呵成,恐怕在場的人,也只有他才有這個功底了。

那麽之前被殺的犢牛用作什麽也很明顯了,之前一共有三頭犢牛被殺,今晚過去,我相信還有兩頭會被廠裏的工人發現,而且一定是一頭少了內臟,一頭沒了身上的肉。因為這些部分,此時正在他們五人面前擺著,那顆剛被割下的新鮮心臟,已經有一大半進了王牧霖的肚子。

拼圖的最後一塊被我拼上,我不禁感嘆若不是師弟有釣魚的愛好,還廢了老大的功夫把這王八撈回來養著,就算我們今天知道了,也是無濟於事了,大晚上的去哪找這只河裏的王八。

王牧霖吞咽的動作突然停了,這說明我說的是對的,於是我用勁推了一把師弟:“還楞著幹嘛,快去把王八宰了,龍!一生!回頭再給你解釋!”

“那你怎麽辦?”我晃了晃手臂沒說話,師弟明白了,我這還有虎須,於是他頭也不回的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跑了。

王牧霖咽下嘴裏的血肉,此時他的嘴和下巴滴滴答答的全是血漬,昏暗的暮色下格外慎人。“王八?什麽王八?你們就不能老老實實的,在房間裏吹吹空調,然後好好吃飯睡覺對嗎?”

看著似乎被我抓到命門的王牧霖,我輕蔑了笑了笑:“我師弟可是宗師級的釣魚大師,王八早被他撈上來了。”

突然,王牧霖不管不顧的又開始繼續吞吃手中還剩不到一般的牛心,大有囫圇吞棗之感,仿佛不要命一樣往嘴裏塞,沒口下去隨便嚼兩下就急急地往下咽,沒一會牛心幾乎就快被全部吃完了。我雖然不知道當這一整顆牛心被王牧霖吃幹抹凈後會發生什麽,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他之前可是說要把另外幾人的“運”都給抽了的。

四周全無聲息,還是只有王牧霖撕扯和咀嚼牛心的聲音,最後一點心尖的部分被他塞入口中,還沒來得及吞下,我分明能看到王牧霖臉上快意的笑容,新鮮的牛心血從他的嘴角流出,先前的血液已經有凝固的,像果凍一樣掛在他的下巴上,隨著他嘴的咀嚼動作上下著。

眼看王牧霖嘴上的動作越來越小,這頓刺生大餐也已進入尾聲,他呲著牙用手抹了一把自己血刺呼啦的下巴,嫌棄了甩了甩手,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這最後一口,我猜他是想要慢慢享用。突然,王牧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嘴微張著,喉嚨發出吸氣時短促的“咯咯”聲,他瞪大了眼睛,伸出一只手慢慢的摸著自己的脖子。

“嘔……”他吐出一塊還沒有完全嚼碎的牛心,應該是他嘴裏還沒咽下去的那塊。

“嘔……”又是一塊,看樣子像是食糜,空氣中已經開始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嘔吐味,伴隨著血腥氣,我和其他幾人一時間眉頭緊鎖,不斷的吞咽壓制生理上的不適,胃裏一陣陣的反酸,我扭過頭去不再盯著王牧霖,怕再看下去我也吐出來,此時王牧霖幹嘔的聲音一直在沖擊著我的耳道,他現在就像一臺出貨的絞肉機,剛才被他吞下的牛心,此時正一點點的被他吐出來,就像牛的反芻一般。

天上牧神的頭顱此刻開始慢慢淡去,重新化成灰霧,一聲掙紮的哞叫聲響起,盡顯疲態,它好像很不甘,那雙似乎亙古不變的橙色眼睛,竟仿佛能讀出一絲對現世的留戀,我想了想摘下手上的虎須,虎須被不斷被灰霧團裹挾的氣流刮起,吸進了那團霧中,我好像聽到了一聲渺遠的虎嘯,但有不真切,可能只是我的幻聽,再看牧神的雙眼,它好像在躲閃,像快熄滅的白熾燈泡一樣,有些閃爍。

大鵬頭上的金線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泛著幽藍的氣霧從他頭頂升騰,像其餘四人一樣匯入了半空中的碩大霧團,牧神的身形已經全然崩潰消失不見,只剩那團黑霧還宣告著這場儀式並未結束。

“大鵬,你那是吉位,應該沒事的。”老周說這話時眼睛並沒有看向大鵬,而是看著自己腳前的地面,大鵬聽聞此話剛想擡腳跨出,王牧霖出言制止了他,聲音很虛弱,畢竟剛才吐的幾乎快把膽汁都給吐出來了:

“說了暗八卦,吉位也沒用,現在我們五個,誰先動誰死,寅時過了才算完。”

“五點以後?”我開口。

“呵……”王牧霖搖搖頭,緩了口氣:“你用唐後的寅時?”

被他這麽一說,確實,牧神出現的時候肯定是巫教橫行的年代,肯定比唐朝建立的年代要古早的多。那這麽一來,等到早晨六點過後,那時太陽肯定已經出來了,到那時儀式才能算是結束,現在只能等待時間的流逝了。我舒了口氣,看了眼手機,已經四點多了,離早晨六點也就兩個小時不到,到時候再做打算。

師弟回來了,和他一起來的居然還有門房大爺,想來剛才發生的變故,一定與他對王八痛下殺手有關,師弟看了一眼我們都沒什麽事,天上的牧神也消失不見了,也長舒一口氣,開口邀功:

“王八被我撈起來用磚給砸死了,等下可以用來熬湯了。”

“王八殼子上是不是畫了東西?”我出言詢問。

“好像是有白色的痕跡,不過我沒細看,天太黑了也看不清,從池子裏撈都不好撈,搞了半天還是大爺過來幫我一起弄的。”

這大爺平時要不到吃飯,都看不見他的人,怎麽這大半夜的還出來幫師弟撈王八,屬實奇怪,正疑惑著,師弟也反應過來,這又不是白天,大爺居然不僅還沒睡覺,而且看他的樣子,似乎對這天上還存在著的霧團視若無睹,師弟大驚失色,聲音都有些沙啞:

“大,大爺?”

門房大爺沒有理師弟,而是看著王牧霖,枯槁的雙眼裏有一點點淚光,在附近光源的反射下格外明顯,王牧霖此時雙手揪著頭發,垂頭跪在地上。“牧霖,你這樣,雯雯也不會想看到的。”

“別喊我名字,也別喊他的名字。”王牧霖沒有擡頭,但揪頭發的動作停了下來。

“牧霖……”

王牧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宛如一種不可抑制的瘋病,直到笑得渾身抽搐,喘不上氣才停下,他把兩只手在臉上摩擦了一把,吹了口氣,雙手打開,像是一股腦的丟掉了他的負面情緒,他冷笑著,盯住門房大爺:

“人無法選擇什麽時候出生,也無法選擇父母,但人可以選擇自己什麽時候死。”說完這句話他又看向我和師弟:

“好好讀書。”他只說了這四個字,我和師弟不明所以,不懂這一句特別的關照代表了什麽,但門房大爺和王牧霖的關系我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雖然員工墻上沒有大爺的照片和名字,來到廠裏我們也只知道喊他“大爺”而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但我現在也許知道了他的姓氏。

王牧霖站了起來,這個時候他好像變回了廠裏樂樂呵呵的王經理,能夠畫出栩栩如生的畫,寫得一手好字的王經理,只是嘴角的血跡還在提醒我們他剛才做了什麽,他向右小跨了一步,一時間我和老周都意識到他要做什麽,我伸出手,老周也伸出手,“別”字還沒說出口,王經理又向右大跨了一步,他的位置已經不是中心點的正北了,五人頭上的霧氣與半空中的灰霧一瞬間煙消雲散,張義、趙聰和大鵬都脫力似的一下子癱軟下去,在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氣,老周還保持著手伸出的動作,只是嘴開著發不出聲音。

奇怪的、汩汩的水聲從王經理身上響了起來,之間他的口鼻中不斷的溢出清水,他慌亂的伸出手亂抓著,我沖上前去,招呼師弟趕緊幫忙,師弟控制住王經理亂動的手不讓他幹擾我們搶救的動作,我則想扒開王經理的嘴讓空氣能夠進入肺部,但是王經理此時就像一個被啟動的消防栓,七竅不斷的冒出水來,老周嘴裏念叨著:

“沒用的,坎位,他只要動了,就會溺死。”

五分鐘後,不論我們怎麽做,依舊無法阻止看著王經理在我們眼前活生生被溺死,門房大爺的臉上已經是老淚縱橫,在剛才搶救的時候他粗暴的把我和師弟推開,我被推了一個趔趄,師弟也重心不穩摔在地上,大爺用出了他能想到的所有的急救辦法,依舊不能阻止王經理魂歸天際。

王經理,王牧霖死了,死於溺水,死於坎位的反噬。

“是我把牧霖害死的,是我。”大爺淚流滿面,他看著我們,不住的抽泣著,我都害怕他上了年紀再抽下去一口氣會喘不上來。我忽然想到了什麽:

“所以,車棚裏面那只小狗……”我還沒說完,大爺就回答了:

“是我處理的,那只狗是我從別人那裏抱來想養的,牧霖知道了,他說:‘你是覺得你現在有能力可以養狗了是嗎’,然後他當著我的面把那只小狗掐死,還用刀在它上面劃。”大爺的眼神失去聚焦,空洞的看著前方,好像那天的事此刻就發生在他的眼前。

“他說我是個窩囊廢,我是窩囊廢,雯雯是因為我累死的,都是因為我,”大爺用手指用力的戳著自己的胸口,我們所有人都看著大爺,除了老周,老周明顯是知道些什麽,低著頭默默不語。

“我不應該上了那幾個外地來的人的當,不應該去和他們打牌的,我把身上的錢全輸光了,一年的工錢。”聽到這我知道這又是一個因為賭博導致的悲劇。

“然後我就賭上了,我跟別人借錢賭,還把家裏值錢的東西當了去賭,害得雯雯每天都要打那麽多工,結果死在了玉米地旁邊的渠渠裏,結果我還在賭,我都不知道,等我到了,雯雯已經死了,你們知道嗎,她的身體像紙一樣輕,指甲和嘴唇都是發白的,她用紅色的指甲油去遮,遮不住,醫生說是長時間低血糖,身體一直超負荷勞作暈倒了,跌下去的時候頭撞了撞死的,其實不是,就是累死的。

牧霖那時候成績那麽好,我還答應他考上大學給他買個手機,零幾年的時候,我之前答應他買個諾基亞1110,那個時候最好的了,結果雯雯走了,他也考上大學了,但是家裏沒錢供他讀書,他只能去打工,自己養活自己,我就像他後面的一條狗,只能靠著他才能活,我不是東西,我不應該賭的,雯雯和牧霖都是我害死的。

是我害死的……是我……”王大爺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泛黃發皺的照片,遞給我們,我接過照片,上面是王大爺年輕時候的樣子,旁邊有個清瘦的女人,笑容很甜,穿著白底的連衣裙,上面有紅色的波點,懷裏抱著一個孩子,眉宇間正是王牧霖小時候的樣子。

王大爺站起身,顫顫巍巍的想抱起王經理的屍體,但是卻年老體弱根本抱不動,見狀師弟叫起大鵬他們人,幾個人七手八腳的幫著大爺抱起王經理的屍體往外走,原地只剩下我和老周。

“我聽到了,張姨?”

老周嘆息一口氣:“給我點根煙,學生。”

“啪”火光亮起,老周深吸一口,嗆得連連咳嗽。

“老王是我同學,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是,他的成績一直都很好,還會寫毛筆字,會畫畫,高三的時候我聽說他家裏好像出了點事,大學沒去成,沒想到是因為這個。

我和他不一樣,我不喜歡讀書,他很喜歡,尤其是文科,他說他以後想去大學裏當個歷史老師,結果畢了業我們都回到這裏工作,他比較肯幹,所以職務升的高,工資也比我們多,幾年前他找我喝酒,他喝醉了又說起他家裏,說他和他媽媽就是倒黴所以才攤上這麽個家,本來他應該在大學裏教書,他媽媽也不會死。”

“他媽媽姓張?”

“是,被你聽到了,”老周連嘬了幾口,有些憤懣:

“王叔真的害了他們,他賭博,害得牧霖讀不了書,張姨也積勞成疾累死了,所以我才和他說,我有個辦法也許能讓張姨回來,就把牧神的事告訴他了,那天我們都喝多了,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有譜沒譜,沒成想他過了這麽多年,今年六月份找到我說,就等幾年中元節了,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準備,沒想到你們兩個學生,”老周頓了頓,“書讀多了真的不一樣,老王,可惜了。”

老周彈飛了手裏的煙頭,一道火星劃出一個拋物線,在地上晦明晦暗了兩下後徹底熄滅。

牧神儀式終於結束了,慢慢踱著步我回到房間,師弟已經坐在床邊了,看是我,沈默了一下,指著我的電煮鍋說:“吃王八嗎?”

“吃個屁啊,我要睡覺!王經理的屍體你們送哪去了?”我看到旁邊的盆裏是王八的屍體,殼上的青苔少了一些,果然隱約能看見白色畫筆勾勒的圖案,這王八真的就是那最後代表“龍”的生物。

“放上大爺的三輪了,大爺說只想回家,張義他們陪著去的,讓我先回來了,這是門房的鑰匙。”師弟晃了下手上的一串鑰匙,看來從今天起他得兼職門房了。說話間天都有點蒙蒙亮了,我宣布今天放假一天,餵牛的事明天再說,躺在床上沈沈睡去。

夢中又一次站在了玉米地中的小道上,恍惚間我想這可能就是老周口中張姨死去的那片玉米地旁,所以我才會在夢境中不斷的來到這個地點,果然前方走來一個清瘦的女人,一臉笑意地看著我,與王大爺遞來的照片裏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然後轉眼又消失不見了。

等我再醒來,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了,樓下又有兩具犢牛的屍體,我一個人下樓沒叫醒熟睡的師弟,圍觀的人已經走的差不多了,看來我錯過了最熱鬧的時候,我看了眼兩頭牛屍,一頭身子上的肉被割了個精光,另一個外表看不出來,陳會計還在旁邊,我這著這頭牛問:

“是不是牛心沒了?”

陳會計一楞,然後點了點頭,然後她把我叫到了監控室,大屏幕上放的,正是王經理和張義他們五人一起進入養殖區的畫面,加快了時間流速後,有看到我和師弟兩人的身影,接著再加速一段時間,是師弟他們抱著王經理的屍體出來的畫面。

“我很難跟你解釋,不過我可以保證以後不會再死牛了。”

“我有的是時間,在安裝新監控的人還沒來之前,這些錄像也只有我一個人看了。”

於是我把所有的事和盤托出,陳會計仿佛在聽一個說書先生講評書一般,時而點頭,時而皺眉,聽到最後王大爺的事時,眼眶還紅了,不住的唏噓,相當入戲。

“咳,所以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看到陳會計好像還沈浸在故事中,我出言提醒。陳會計很快抹了抹眼角,拭去了一點點淚花,朝我點了點頭,然後拔出監控的存儲硬盤,用力摔倒地上,然後搬了張椅子朝著硬盤猛地砸去,給我嚇了一跳,一頓亂砸之後,硬盤上的零件都飛濺了出來,陳會計擡手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發,舒了口氣,示意我一切都結束了。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

兩個月的實驗期結束了,趙聰給我們安排了車送去火車站,臨行前大家最後一次聚在一起吃了頓飯,我們都很默契的沒有提關於牧神的任何事,廠裏也新換了另一個門房大爺,新來的大爺好說好笑,為人很熱情,這時正在和張義他們邊喝邊吹牛,我照例不喝酒,但是只是看著他們,聽著他們說話,就覺得一切都回到了這裏應有的,質樸的狀態。

回去的火車上,我給付迎雪發了條消息:

你什麽時候回國?我準備請你吃一頓超級大餐,還有一段超棒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牧神》。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