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彳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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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游光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季翦壓根不在床上。今天周六,季翦不上課,去不了別的地方。他翻身起來,在屋裏轉了一圈,又在門口四處張望了一下,都不見人影。拿出手機才發現多了條新訊息,季翦發的——他當然知道他手機號,因為昨天剛攤牌過。至於季老師桌上現成的筆和紙,為什麽不留字條而是發短信,邵游光自行將這理解為季翦在故意嘲諷他。

季翦要是真的生氣了才不是這樣,邵游光想,他害羞呢。

他點開短信一看,見上面寫著:我出去一趟,別擔心,不用來找我。

季翦這麽說,邵游光也就真的放寬了心隨他去。

直到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季翦才回來。黃昏讓人有一種朦朦朧朧的,什麽也看不清的幸福感。山和房子都失去了界限,人們這時候極容易輕信自己即萬物。

季翦“嘭”的一聲推門進來,邵游光從沒聽他開門這麽大聲過,緊接著,他像一陣風一樣吹進他懷裏,抱住了。

邵游光被這突如其來直接的示愛給嚇了一跳,卻把人抱緊實了。他看見季翦眼睛亮極了,身上因為奔跑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此時正蒸騰著,臉也微微的紅,喘著氣兒,渾身一股大地的味道。

大地的味道包涵泥土,風,溪流,也包含月光。邵游光覺得自己抱住的好像不是季翦,而是一個新的鮮活的生命體,熱騰騰地將自己送上門來,滿臉是笑,整個人身體都輕。

季翦很高興地講:“我想好了。你等等我好不好,等這學期課上完了,我們一起走。”

“你也帶我回家唄,我好久都沒回去了,真挺想的。我想我媽和趙姨了,還想家裏的冬白菜了,還想喝我們學校左手邊第一家羊肉湯。”季翦邊說,眼睛一閃一閃地,看著邵游光。

像是在說,我把自己交給你了一樣。

只是眼前這個人頭發亂了,衣衫也亂。邵游光摘掉他頭發上一片樹葉,答應著,又問:“你今天去哪了?”

怎麽變了一個人似的。

季翦笑著回答:“你別管我,我在山裏呢,跑了一天。”

“做什麽?”

季翦一陣風一樣吹去屋子的另一邊,洗了手,拿起桌上一個蘋果,啃了一口,咽下去才說。

“找我自己呢。”

不等邵游光問,接著他又接著響亮地說下去:“找到了。”

於是邵游光知道了,季翦去荒郊野嶺裏吹了一天風,竟和自己達成了和解。

“啊,還有,”季翦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枝花來,時間久了,花瓣皺巴巴的,花色卻是輕輕柔柔的粉,一片一片疊著。他將它塞在邵游光手裏,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好像別人表達愛意,都是一束一束的送,自己這樣倒是顯得寒酸了。

邵游光卻高興地收過來,拿在手裏反覆看,喜歡的緊,問:“這是什麽花?“

“我跑了好多地方,才見到這一棵樹開花。這種花往年開的要再晚一點的,當地人叫它美朵協,是美麗的春天花朵盛開的意思。”

至於學名嘛,季翦頓了頓,又咬了口蘋果,才說——

“是生長在雲南的一種野海棠。”

雲南的四季變換慢,大概是因為春天一過四季的分別就不明顯。但這不意味著時間就對這裏特別寬容一點,照樣是快得不眨眼。季翦上最後一堂課那天剛好是夏至,剛好也是上的地理。他講,今天是白晝最長的一天,所以你們看老天爺多善心,想讓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多一點。

他說完,全班苦著臉的學生都笑起來,小孩子忘性大,一聽到馬上有更年輕更有趣的老師要來,又很快就開心起來。

季老師要走的事情早就不脛而走了,期間總有人來勸他留下,不舍是難免的。邵游光以為季翦還要猶豫,卻沒想到他比誰都堅定。

他說:“以後還可以常回來呢,怕什麽。”

邵游光喜歡他這副將一切都看開了的開朗模樣,不同與少年,卻更迷人了。

送行酒照樣在盛為民家吃,還是那一桌人。

其實近來天天晚上都要來那麽一場送行酒,只不過今天晚上終於是實打實的了,前面那幾天純粹像是為了吃頓好的而進行的演習。

盛為民把酒給滿上,說:“今天總該喝了吧。”眼裏全是埋怨,像是在怪季翦來了這麽久,一杯酒都不願陪他喝一樣。

今天當然要喝,季翦笑著說好,酒過三巡,菜吃的差不多了。盛為民才細細打量著季翦,借著酒意評價:“現在是不一樣了。”

“願意走了,是心結解開了吧,”盛為民轉向邵游光,跟他碰了個杯,露出一副我偷偷告訴你的樣子,聲音卻大,“你沒見到季老師剛來的時候啊,和現在是兩個樣,我實在是不曉得啊,一個人有什麽心結能結上七年。”

他就是心裏好奇著呢,想問個究竟,尤其是在知道邵游光就是趙先生之後,人緩了好幾天,幾天後反應過來了,心裏的疑惑卻越來越大。

邵游光卻假裝不知道,季翦也不答他,反而說:“是,現在都好了。”

盛為民目光在他們兩之間逡巡一圈,嘀咕著:“我是搞不懂你們兩個。”

搞不懂就搞不懂吧,也不妨礙喝酒。最終先醉的居然是盛為民,他喝的最猛,最多。顴骨上燒的通紅,連帶著眼睛也紅了,這幾天他一喝多就這樣子,季翦早也習慣了。

“別說我自私啊,季老師,我還是希望你能常回來,常回來,常回來。”

“那當然。”季翦其實也醉了。頭腦也熱乎乎的,突然站起裏,高聲說:“盛校長,敬你!”

盛為民暈暈乎乎跟他喝了個滿杯,還沒反應過來,季翦留下一句再見啊,竟就拉著邵游光跑了。

留下盛為民支撐著殘存的意識在後面喊:“明天早上等我去送你們啊…”

季翦拉邵游光跑在四野裏,也就是跑了兩步,手就松開,自顧自跑到前面去。邵游光才是最不明所以的那個,他早先告的病在酒桌上就像免死金牌,故而喝的最少,只是有點熱了,解開領子最上面的一層。

他見季翦那副樣子只覺得好笑,想加快步子去把人捉來,卻從身後看見他襯衫長褲,將腰紮的挺細,風一吹,衣服鼓鼓的,回頭看過來的時候,頭發都被風吹起來,露出額頭。

怎麽這般意氣風發。

“你跑什麽?”

“今天高興。”季翦揚起臉對他笑。

邵游光只覺得他目光灼灼,將他渾身上下看的更熱。這人還偏巧不知,渾身酒氣,湊到耳朵邊講話,嘴唇貼過來,哈著熱氣,若有若無蹭到耳廓。

還興沖沖地跟他說:“你看,今天晚上像不像咱們畢業那天,我也喝了不少酒。”

邵游光無奈任由他貼近了,平生第一次有了招架不住的感覺。

一想到那一天他還有點來氣,說怎麽會一樣呢,一次告別的是好時光,而這一次是走去更好的未來。

季翦打斷他,說:“哎?就是那一天,你是不是想親我來著。”

邵游光沒理他,拽著他手往家走,直到等回了房間裏去。把人在床上安置好了,才壓著親下去,問,你說呢?

季翦側躺著,滿臉都是紅,眼睛確是燒著的兩團黑,邵游光伸手將他額前頭發捋起來,仔細的端詳黑的眉眼,白的皮膚,才見季翦似乎是極委屈了,他說:“我以前不敢這麽想的。”

(…)補全見微博

第二天兩人走的極早,因為季翦實在是害怕告別。邵游光前幾天去昭通租了輛車,兩人實現了出行自由,打算一路玩著開回去。

他們迎著初升的太陽上路,季翦靠在副駕駛上,還困著,迷迷糊糊瞇縫著眼。

他說:“盛為民這人太難搞了,肯定要集結一幫孩子來送別,忒催淚,還是偷偷溜了為算。”

高原上的苞谷田,風吹著它們像在訣別。汽車繞啊繞,出山又進山,在平地上渺小,在山中更顯渺小。

季翦瞇著眼,向後回望一眼,汽車後窗玻璃的線將彜良分割成好幾塊。

山高,雲又低,如同走在霧裏面。季翦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他們只是一粒塵埃,就這樣飄向回家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話說:

這章叫彳亍是因為寫到後面想到了要飛老師的詞《彳亍》 想著小季和小邵從今天起也像兩個初生的人一樣帶著愛與苦難彳亍走向四方了/刪減有嬰兒車 微博粉絲可見-???-編輯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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