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月亮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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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翦只展現了那一個晚上的所謂“脆弱”與“迷茫”。

第二天天一亮,季老師依然是季老師,站在講臺上講課的時候利落簡明。邵游光站在教室後門聽過季翦講課,後來問他:“你大學念的又不是師範,什麽時候會講課的?”

季翦就跟他說,都是練出來的,你是沒看到我剛來那一會兒,做什麽都一團糟。不過也好,這樣就沒心思想別的事了,做夢都在想怎麽上課。

邵游光沒問季翦沒心思想的“其他事”到底是什麽事情,也沒再就著那一晚的話題勸過季翦。

邵游光不多勸,是因為知道他的愛人心裏有一桿關於人類所有美德的秤,在這一點上,季翦從來不需要他拯救。他要做的只是在他需要的時候聽他傾訴,一直在他身邊就好了。

在那晚之後一切如常,清早季翦又同邵游光說笑,晚上去盛為民家吃了頓飯,講了講劉夢的情況。盛為民聽著直嘆氣,季翦倒是講的極冷靜,刪繁去簡的去掉了自己委屈的那部分。邵游光在一旁吃菜,並不參與,盡心盡力扮演一個不帶腦子的聽眾。值得一提的是,桌上擺著的一盤盤都是紅艷艷的辣,偶然一盤看起來顏色清白的,就幾粒小米辣,竟然也殺人於無形。小米辣哪兒沒有啊,怎麽在這片土地上就生的這般過癮。邵游光悶頭吃出了一身汗,好在季翦飯前給他倒了杯涼水放邊上,他喝一口,才覺得到一絲無聲的熨帖。

見兩人都有點兒感冒,盛為民笑,我們這兒啊,感冒吃一頓辣就好了。

感冒好了,又反反覆覆一兩次,畢竟春寒料峭,山裏晝夜溫差大;新月透過窗欞落在鏡中,日日趨於完滿,人間的輪回總是來的這樣快。而習慣這種東西大概也總趨附於時間,連舌頭上的味蕾也對“辣”這種味道變得寬容。邵游光已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的吃下一整碗紅彤彤的牛肉餌絲了。

轉眼他在彜良已經呆了一個月有餘,邵游光是閑不住的人,大多時候履行著被季老師“金屋藏嬌”的職責,不過有時候也花上個三五天去周邊游山玩水一圈。他看見天和地,也在大山間看到了無數個類似的村莊,看到了一萬種活著的境地。他大概知道了季翦所說的渺小是哪一種,但是他想,渺小又有什麽不好呢。

期間老馬打電話來問他去雲南采了哪門子風,說你再不回來就得被淘汰了。

邵游光大言不慚:“誰說我采風?追媳婦來了。”

老馬沒信,讓他態度端正點兒,問:“說真的,最近想策劃出新戲呢,原創本,老是排經典劇沒意思。”

邵游光正坐在德欽的一座小山坡上休息,地上脈脈春草隨風成浪,一擡頭望的見梅裏雪山的皚皚白頂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如同山神俯瞰大地。他想了想,說:“我有一個法子,也許真的可行。”

他邊說,突然想到今晚要回彜良,便覺得心裏溫柔起來,明明四處都是異鄉,他卻有一種要回家的感覺。

季翦常在夜裏醒過來。這種狀況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了。

最初是他剛來彜良的時候愛失眠,後來過的慣了,總是夜夜無夢。他好好回想了一下,這種狀況大概是從邵游光來了之後才有的。

他側躺朝裏側,一睜開眼就面對的是白色的墻壁。夢這種東西滑溜溜的,總是在剛剛開始回想的時候就抓不住尾巴。季翦翻個身,看見旁邊那張床上隆起一座起伏綿綿的山脈,聽到另一個人安睡的呼吸,才突然想起來,邵游光在這兒。他去了趟大理麗江,去過了瀘沽湖,這一次幹脆又去了趟德欽,看梅裏雪山,今晚剛回來的。這一路也不好走,吃了晚飯累的沒顧上說幾句話就睡著了。

季翦不太舍得再閉上眼了,他輕手輕腳下床喝了口水,然後躺回去,專註看著黑夜籠罩裏的那一個模糊黑影的弧度,他像是懸著一顆心似的,突然回想到剛才自己做的那個夢。

這個夢太真實,大概講的是他睜了眼醒來,發現身邊無人,連那張盛為民拉來的床都不見了。他四處去找,四處去尋,問遍了整個彜良,都沒有人知道邵游光是誰。他拼命去找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來論證他真的來過,卻都無效。

季翦現在覺得好笑了,他問自己,你怕什麽呢。這個人不是就在這兒好好的。他恍恍惚惚地想,時間大概真的如博爾赫斯所說是網狀的,夢就是最好的佐證。他忍不住對夢裏那個季翦耀武揚威——他可是真的來找我了呢。

缺乏安全感大概真的是一種病,季翦自己也罵自己矯情。只是“光”這種東西他實在是捉不住,再怎麽落在他手心裏,總歸也是個虛幻的東西,太陽偏一點方向就要弄丟了。

季翦明白邵游光是自由的,但也是堅定的,他當然不懷疑他的愛。只是季翦現在確實處於一個迷茫期,他越了解他愛的深度,就越發覺得自己不好。

我有什麽值得他為我這樣做呢?,況且,他想,我也不再年輕了啊。現在的我早也同小時候的不一樣了,那一年的驕傲,放到今天來,已經變了味道,摻了不少酸甜口苦辣,成了一壇季翦味道的精釀。這酒實在不香醇,反而澀澀的,還貪得無厭。

當然,日子確是還在過的,看著日歷,從春分數到清明,再到谷雨,接著就立夏了。他們這個歲數的人,往往都不時興講什麽“談戀愛”了,兩個人這段日子過得實在溫溫吞吞,這是個舒服的相處方式,邵游光似乎知他心思,只把關系一層一層慢慢地推,確乎像是一個把人麻醉的過程。最初是抱一下,幫著整整領子,現在也可以躺在一張床上一起睡一個暖洋洋的午覺。季翦也覺得日子在變好,就無緣無故的,明明什麽大事情也沒有發生,就變得好了。他將其歸結於破冰融雪總是一個由麻木到溫暖的過程。

這其間發生了兩件事。說起來頗為覆雜,但都是好事兒。

第一件事情是盛為民出面,學校出資,帶著劉夢去市裏看了心理醫生,一周一次。小姑娘一開始很抵觸,但後來也願意配合了,至於她媽,又花不上她的錢,她自然也只能嘀咕幾句,別的什麽也說不了。抑郁癥雖是個極其長久極容易反覆的事兒,但也是最正常不過的一種病,跟感冒發燒沒什麽兩樣,人生終究是她自己的。昆明的中學給劉夢做了一次覆學心理評估,得出的結果是可以正常覆學。但是劉夢講,她不想在那所中學念書了,想轉去鎮上的學校。鎮上的學校當然願意收這樣成績優秀的學生,所以入學手續辦的極順利。季翦沒有問劉夢是為什麽,不管是她看見了自己的邊界,或是其他任何一種解釋,他都覺得沒關系,因為至少她是做選擇的人了。

入學那天,是季翦同邵游光還有盛為民一起送她去的。陽光很好,春天正盛,山間的花全都開了,明艷艷的,全然是一副好景色。三個大男人一起目送紮高馬尾的劉夢走進學校去,看她越走越遠,直到消失於教學樓大門裏,陽光照在她辮子上,一晃一晃,那一小塊刺眼的反光隨之晃著,晃著,就成了天上的太陽。

盛為民多愁善感,差點兒落了眼淚,一連說了好幾句要好好的。接著轉向季翦,冷不丁冒出了一句:“季老師,我早些日子在網上發布了招支教老師的帖子,已經有人報名了。下學期就能來。”

他見季翦不說話,又說:“季老師,你別怪我沒提前跟你說啊,我…”

“這有什麽,”季翦笑了,他將這事兒在心裏反覆琢磨了幾回,說,“挺好的。”

真挺好的。

季翦還欲說,就被邵游光打斷了。

他說:“哎,盛校長,正好我也跟你說個事兒。”

“什麽?”

“我不是做戲劇的嗎,嗐,不是唱戲的,是話劇,音樂劇都包含的。咱們那邊的現在策劃了個公益項目,剛啟程,名字還沒定呢,但是大概是這樣的,咱們有專業的團隊帶著劇本到全國各地的貧困小學,就讓孩子們做小演員,我不是剛好在這兒嗎,想問問第一站就在育苗怎麽樣,剛好熟了,我們交接也方便。”

盛為民當然願意,詳細問了幾句,又面露難色,說:“可是我們這連個像樣的舞臺都沒有,要是真排了,這戲怎麽演啊?”

“誰說只能在舞臺上演的?草地、荒原、田野…你們有這麽大的空間,哪兒不能做戲劇?”邵游光有點奇怪的反問他。

“行了,你家那電腦能上網吧,那邊已經寫好企劃書了,我回頭發你郵箱裏看看,”邵游光受不了眼前兩個人灼灼的眼神,幹脆逃了,說,“我去邊上抽支煙。”

歸程上,盛為民開車,季翦和邵游光座後面。車裏廣播電臺放的是土味情歌,細聽歌詞全是些“要嫁就要嫁大叔”,盛為民卻聽著極受用,把聲音開得震天響。山路十八彎,走不了多久就是一個急轉彎,兩個人就得借著慣性靠近一些。

他兩挨的近,先是小聲嘀嘀咕咕了一會兒盛校長的品味,接著季翦才輕聲又珍重的在邵游光耳邊說:“謝謝你。”

邵游光把季老師搭在腿上的手拿過來十指相扣把玩了一會兒,才輕輕巧巧說:“謝什麽,跟你沒關系,我自己想做的。那邊的合作人也很感興趣,嗐,就是老馬,我大學時候就認識的哥們兒,以後有機會介紹你兩認識。”

季翦沒把手抽回來,他後腦勺靠著車窗,臉朝裏看著邵游光,外面的天光投射進來,鍍上一層柔和的邊界,使有一種情緒繚繞其間。“以後”這個詞好像真的成了看得見摸得著的。歌聲實在放的太大了,他嫌說話費勁,於是只點了點頭。

季翦想,也許真的是離開的時候了。世間縱有這麽多解不了的難題,破不去的邊界,而幸運的是總有人在路上。

另一件事情是關於攤牌和赤誠的。

那天邵游光接了個電話,他把生活分的清楚,工作號只管工作,現在一律關著機,能打的通的只有朋友和親戚。此時正是中午,陽光普照,那一絲高原上蒸騰的暑意如酒窖裏的酒一般開始慢慢發酵了。他兩躺在床上,季翦手裏捧著本班裏學生的作文本在念,兩個人聽到有意思的地方就一同笑。

邵游光接起電話來還沒說幾句,就偏頭給季翦做了個口型——“我媽”。

季翦以為他要換個地兒避嫌,沒想到這人卻變本加厲,換了只拿手機的手,反而騰出一只胳膊來將季翦抱了個滿懷。

“嗯,知道了……好,行,……八月份是吧,嗯……肯定回去,放心吧。”

趙逢秋在電話裏告訴他,說紡織廠的幾棟老房子要拆遷了,八月份之前得要邵游光回去一趟。她說:“我自己忙是忙的過來,你過來主要是從那一堆舊物裏扒拉扒拉有沒有什麽要留的。還有,住了這麽多年的地方,你總歸看看最後一眼吧。”

邵游光滿口答應,本來一個正常的電話,只怪趙逢秋多嘴問了句:“你現在哪呢?”

“在雲南呢。”邵游光回答地漫不經心。

“雲南?!”自打趙逢秋變成了個老太太,聲音越發具有穿透力,這一叫簡直震破耳膜,連電話外面的季翦都能聽見。

“你去雲南幹什麽,你去那個什麽良了沒?”

“彜良,”邵游光補全她,說,“是,現在季翦就在我邊上呢。”

趙逢秋再伶牙俐齒,這時候都沈默了,趁這空檔,邵游光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笑了,說:“媽,你說我牛逼不。”

趙逢秋被他氣的夠嗆,罵罵咧咧沒個好氣兒:“你牛逼,你最牛逼行了吧。”說完又軟了聲音,嘆口氣,說:“那你記得帶他回家來。兩個人一起回來看看,啊?”

“好,知道。”

掛電話前,最後趙逢秋又低聲補了句:“你宋姨挺好的啊,身體,什麽各方面都挺好的,讓那孩子別掛心。”

邵游光又關心了趙逢秋幾句。掛了電話一回頭,才發現懷裏的人姿勢早就不放松了,僵硬著,正有點緊張地看著他。

“我媽讓咱兩一起回家呢。”邵游光手伸進他頭發裏揉了兩下。

“趙姨…都知道?”

“知道,怎麽不知道。我早就跟她說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也許是當年自己被宋曼枝出櫃的時候留下了太過深刻慘烈的心理陰影,季翦那塊名為缺少安全感和莫名其妙的不自信的心病登時又發作了。他下意識掙脫了邵游光的懷抱,坐起來,臉色發白,腦子也在高度緊張下變得有些亂。

“趙姨說什麽了?你現在就走,別等我了,別惹你媽生氣,不不,你媽當時打你了嗎?啊,你媽沒把你怎麽樣吧。”他說著就要去掀邵游光衣服,想檢查眼前這個人周全與否。當年宋曼枝氣的極了,看到什麽都砸,季翦腰上一條疤,就是當時被傷到的。

邵游光按住他的手,又心疼又生氣。按著肩膀讓人坐穩當了,心想今天他就得把季翦這毛病給治好了。

“什麽叫我什麽時候走,我跟你說,從今往後只有我們兩一塊走,你什麽時候走我就什麽時候走,”他說話口氣難免重了,又接著道,“季翦,我今天好好問問你。你晚上睡覺是不是睡不踏實,老醒?還有,你寫的那個故事,真是那樣的結局? 我不信那是你原來的結局。”

季翦要躲,卻無奈被攔下去路,只得苦苦搖頭說:“不是的,是我想改結局了。”

“到底是什麽樣的?”邵游光絕不心軟,不理他這一套迂回戰術,偏要追問。

季翦盯著他看,眼睛發紅,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才說出來:“好吧,那個故事的結局本來是寫作家自殺死掉了,是在他那些書的環繞下,上吊自殺的。我本來是想跟你完完整整講出來的,可是……中間我們突然就……我就不敢講了。我只是,只是害怕這個結局成為一個不好的隱喻,我不想說出來,因為我怕,我怕那種宿命感,我想我們能好好的,我也不想你看見我心裏的陰暗面。”

“再說了,”季翦指著自己說,“我也不再年輕了,我跟以前的我不一樣了。”

天爺啊,邵游光在心裏嘆了口氣,我得怎麽才能把這麽多年補償回來。

“我看看你。”他打斷了季翦自我剖析式的陳述,掰著他下巴直接看進他眼睛裏。

季翦想閃躲,卻被邵游光一句“別動”給定在原地,他聽見他說——

“是,眼角是有皺紋了,皮膚也黑了點,這些年在高原上曬的吧。嗯,嘴巴好像長的有點變了,但是還挺好看,人中好像深了些,他們說這樣的人老了以後有福氣,黑眼圈重了,哎,你看,這還長了根白頭發。”邵游光幫他拔了,拿到眼前看,最後總結道:“確實是和以前不同了。”

季翦聽的睫毛顫了一下。

又聽邵游光柔聲道:“你再看看我。”

季翦怔了怔,才仔細打量起湊到眼前的這一張把視線填的滿滿當當的大臉。他眼裏的不安就在這樣的註視中慢慢的定下來。邵游光到底是怎麽樣的,他好像真的很久沒有仔細看過了。也不知道是每一次對視都太過心驚還是怎樣,季翦現在才驚覺他們居然少了這樣一環。

頭發沒小時候那樣短了,但仍舊不長,毫無遮攔地露出一整張臉,輪廓硬朗,眼窩更深了,由此顯得鼻梁也挺,笑的時候眼尾向下,宕出一兩條細細的皺紋來,再仔細看,眉間似乎也有一些痕跡了。

他從前不敢看仔仔細細看他的臉,原來是怕看見歲月的痕跡,現在細細看來,方知道歲月的痕跡這樣迷人。他們都不再是少年模樣了,可是眼睛總是亮的。人總是這樣一個過程,一眼就看的穿結局,面對衰老,再面對死亡,可是倘若這些都看見了,那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季翦不由順著他眼角摸下來,哧哧笑出了聲。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歪著頭說:“你當年也不跟我講完伊卡洛斯的故事啊。”

感情在這兒等著他呢,邵游光失神一瞬,半真半假抱怨道:“你怎麽這麽記仇啊。”

他說好吧,那作為交換,今天咱們就攤牌了。邵游光看著從沒這麽為難過,吞吞吐吐說:“其實我就是趙先生。”

季翦和他面面相覷,一時反應不過來。邵游光幹脆不要臉到底了,說:“所以你看,我與你同在。”

管他什麽與你同在,季翦啪的奪了邵游光手機來看。

聊天記錄明明白白,越翻越羞恥。最終的結果也明明白白,季翦一天都沒跟邵游光講話,要講話也是冷嘲熱諷的——

趙先生別洗碗了,放著我來,您辛苦了。

邵游光不由得摸自己腦袋了,心想,我怎麽就這麽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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