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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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路湧向眼前,又飛快地消失於汽車大燈下。直到行至房前,才發現盛為民兢兢業業在門前等著。看到兩個渾身濕透的人從車裏鉆出來,直呼造孽:“你們兩個怎麽搞成這樣!”

“沒什麽事兒,盛校長趕緊休息吧。”邵游光直攬住季翦肩膀半推半就往屋裏走,還想替他擋點雨,順手將車鑰匙甩給盛為民。

季翦比他有禮貌一些,見了盛為民點點頭,好聲好氣邀請:“進來喝杯茶?”

“不用不用,”盛為民擺擺手,“你兩趕緊換身衣服,免得感冒了,有事兒明天說吧。”他邊走著邊回頭看了眼這兩人,覺得氛圍非比尋常,卻怎麽也想不出是哪裏不對。

那兩人進了屋,遵的也是尋常的流程,季翦燒開水,換下一身衣裳去洗澡。也不再客客氣氣謙讓了,頗冷酷地甩下一句:“我先了。”

山中洗澡實在不易,大多數人家並沒有洗澡的地方,季翦房裏這間也是後來才隔出來的,簡陋的要命,但聊勝於無,總歸不用像村裏人一樣挑著日子去鎮上的浴場裏洗澡了。

洗澡這事兒看著不大,但一旦不舒坦了,總是能毀了一天好心情。季翦當初執意隔的這一間四壁空空的私人澡堂子這時候就顯出作用來了。

只不過因為太過簡陋,沒個放衣裳的地方,所以每次只能先脫好了進去。前兩日倒沒什麽,兩個人雖各懷鬼胎,但表面上都裝的一個比一個更坦蕩蕩。只怕對方看不出自己心裏朗朗乾坤青天白日。

如今確實不一樣了,邵游光一擡頭就見季翦背朝他脫衣服,燈還是一樣的燈,不知怎的今天顯得格外昏黃一些,平白之間多了幾分旖旎色彩。

春夜涼氣激人,使得皮膚略微透了些紅,邵游光就膽戰心驚地看那一雙長直的腿在幾方寸裏走來走去,肌肉弧線極流暢。小腿腓腸肌長得好看的人確實是討了老天爺的好處,做什麽動作,曲著腿還是彎了腰,繃緊了還是放松了,前後左右都賞心悅目。

季翦進去洗澡,一時水聲嘩嘩,和窗外雨聲融成一片,邵游光理直氣壯想著,小時候不知道下河一起游過多少次泳,該見的不該見的早也都見過。可是少年人的纖細畢竟是屬於少年人的,遠不能替代成年後匆匆一瞥的張力。他的確在這一刻腦子裏裝滿黃色廢料,只是“美”也有許多種,往往不是由美想到性,而是美與性裹挾而來,本無先後之分。愛人之軀明晃晃晃在眼前,倘若不動心才是假,如今兩人之間仍隔著層朦朦朧朧的窗戶紙,性於暧昧之中,美在沖動又克制,光明正大又尊重。

按理說,氤氳了水汽更美,只是邵游光這樣大膽子的人也無暇再細看了,急匆匆接替著去沖了個澡,水溫了,不滾,於他來說卻溫度剛好。

凡事都要有個循序漸進,兩個人各自在自己床上躺好,裹好被子,都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樣子。邵游光側躺過去,目光灼灼,道:“你那個故事,可以接著講了罷?”

季翦聞言關了臺燈,卻沒枕著枕頭睡好,靠著床頭半坐著。他那套睡衣是淺灰色格紋的,棉布,看起來削去了不少冷的銳氣,頭發軟軟地撘在額前,還未完全幹透,顯得極乖順,側臉輪廓茸茸,模糊成一種氛圍。

他開口說:“後面有也沒什麽了,本來就是一個有點無聊的故事。”

“真的?“

“嗯,後面寫的就是……”季翦頓了一下,他搖搖頭,說我也記不清了,誰知道自己當年是怎麽想的,寫出這種故事來。

“大概……大概是,徐滿同那作家回了家,方知道作家是個落魄公子哥兒,父輩還留了許多錢供他揮霍,只不過他過得也是不開心的,他寫的那些東西與時代相悖,因此也只能懷才不遇潦草的過日子。”

“他想寫一個赤身裸體的希臘少年的故事,關於歷史和欲望。有點像最後變成了水仙花的納西索斯一樣,徐滿就成了他的模特,就像那些人畫畫需要模特一樣,寫文章也需要。”

“哦,是'自戀'的故事。“邵游光笑了,閑閑插一句。

“是,”季翦模模糊糊地笑,“哪一種愛都該被尊重的。”

邵游光表示讚同,問:“接下來呢。”

“他們相愛了,這很理所當然。”

“那他們身邊的人認可了嗎?”邵游光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季翦沈默了一會兒,才說:“認可的,他們得到了大家的祝福。”

他接著說:“結局就是,他們在一起,很相愛。作家也不再寫東西了,他發現自己放棄創作之後變得很快樂。他去一家出版社上班,每個月領固定的錢,徐滿也不再當模特了,他同作家住在一起,偶爾出去做做打雜的活兒,他失去了那個所謂能聽見魚的聲音的天賦,但他也很快樂。“

邵游光在黑色中定定地看著季翦,看了一會兒,不說話。

“是個挺好的結局,不是嗎?”季翦拍拍枕頭,躺下來,側著頭和他對視。

“挺好的。”邵游光回答,但是季翦覺得他不是真心的。

窗外有一片苞谷地,被風吹的沙沙響,這聲音和雨聲顯得不太一樣,像是某種低低的傾訴。

他們跟彼此說話,如同大地在和風說話。

眼睛一旦適應黑暗,再看東西,就是一種隱秘的視角,好比草原上的鹿在灌木叢裏窺視遠方地平線上升起的新月。季翦和邵游光對視了一會兒,都覺得在這種情境實在美好。只是美好歸美好,總是還要委身於現實。

邵游光挑了挑眉,說:“我覺得你有話要對我說。我猜猜,白天你去劉夢家發生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兒?”

季翦眼睛睜地大了點兒:“你怎麽知道?”

“拜托,季老師,”邵游光笑,“你臉上就差寫著個愁字了。”

“我今天很開心,真的。”季翦還同他狡辯。

“我知道你開心,但這不是兩回事嗎。”邵游光看的清楚得很,尾音帶著愉快的上揚,不跟他繞彎彎。

季翦又坐起來,嘆口氣,猶豫了一下才說。

“我是在想,我是不是該離開這兒了。”

“怎麽說?”邵游光也坐起來。他先是自私地暗自高興了一下,而後又憑著對季翦的了解,覺得季翦說這樣的話出來,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今天下午在河邊的時候,劉夢他媽崩潰了好幾回,講是我害了劉夢,”季翦又嘆了口氣,“她講,是我教給劉夢的那些東西把她給教壞了,好端端的人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也知道,他媽沒什麽文化,出了這種事她不能理解,也不知道該怪誰,只能怪在我頭上。她也是被逼的極了,她那樣的人家,這個女兒是唯一的希望。他們就希望她好好的,將來嫁個好人家,什麽文化啊,追求啊,他們不理解,也覺得不需要,”季翦搖搖頭,又說,“但是她媽媽以前以前很好的,特別熱情,每次見了面都說謝謝你季老師。”

“是,我知道,就是她送我來找你的嘛。”邵游光見過,同了一路,所以知道,那個女人嘴巴厲害得很,真要罵起人來字字誅心,肯定比季翦說的那兩句難聽得多。他想,我管她以前多熱心呢,眼前這個人他尚且舍不得說一句重話,哪裏輪得上她。

“教劉夢的時候,我發現她有靈氣,也有天賦,愛讀書,就鼓勵她,常借書給她看,她說她想走出彜良,也爭氣,別的孩子能考去鎮上的中學就不錯了,她考去省會,當時所有人都很高興,她媽他爸也高興,覺得長臉了。現在人家鄰裏都笑呢,劉家閨女出去一趟,讀書讀傻了。”

“知識原來能害人,我以前怎麽不知道呢?”季翦不知道是問誰,邵游光在他眼裏看見了極為單純的困惑。這種困惑讓人心猛得抽了一下。

“那孩子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他問。

“我下午想同她聊的,但是溝通的並不順利。大學的時候學過一年心理的課,單向抑郁吧,猜也猜的到的。她本來就是心思很敏感的孩子,看見更大的世界心理落差太大,壓力也大,又沒人同她溝通,平心而論,“季翦苦笑了一下,接著說:“我們當時出去念書多少都有過這樣的階段的。我看見她有時候會想到以前的我自己。”

“但是,”季翦含含混混地說,“我還是比她幸運的。”

他也不說具體哪裏幸運,因為他突然才意識到,當年讓他最痛苦的事情反而是一直支撐他的東西,大概愛一個人真的可以讓自己變得勇氣十足。

季翦接著又說:“你也知道,這個社會,尤其是農村,女孩子走的會更艱難一點。可是不僅是女孩子,每個人都是有他的邊界的,有些人一輩子活得不自知,那很幸運,有些人卻不小心看到邊界之外了,就像魚缸裏的魚,一輩子游在這麽一個空間裏,可是如果其中有一條見過大海,當然會覺得痛苦。劉夢就看到了,是我把世界上更多的選項放到她面前的,可是現實卻教她沒有選擇的權利。二十幾年了吧,二十幾年前我們發瘋的想要沖破一切逃離原生的小城市,到了今天呢?時代發展了,變好了,這一場逃亡竟然變得更龐大,更慘烈。”

“我明明看到了更好的世界,我卻沒辦法帶他們去,那我在這裏還什麽意義呢?”這些話憋了太久,季翦終於可以一股腦說出來,“我們有什麽錯呢?那些母親做錯了什麽?想出走的孩子做錯了什麽?我好像找不到解法了,多可笑啊,我當年來這裏的初衷就是尋自己,說出來挺自私的,也自我感動過。可是我突然不知道我自己在哪裏了,我真的……太渺小了。”

邵游光耐心聽他講完,才說:“你看,其實我是享樂主義,也沒讀過那麽多聖賢書,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來,你願意走,我自然高興,我們快快活活回去過日子,你不願意走,也好,房子賣了我就來跟你歸隱山林。”

“哎,”邵游光有提高了點聲音,“你說上海一套房夠在這兒衣食無憂活一輩子了吧,不過不是市區的啊,兩居室,不大,小區也是老小區。”

季翦聽了差點破功,說你少貧。邵游光說的像玩笑話,季翦也就當笑話聽聽,他邊笑變想,怎麽可能,我哪裏值得他做這樣,哪有人這樣胡來的。

見他終於笑了,邵游光舒了口氣才正言道:“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但是季翦,不管是走是留,我都希望你是心甘情願快快活活的。再說了,你說的那些邊界,我看是必然存在的自然法則。邊界之外還是邊界,我們走到哪裏都看得見鋒利的地平線,就像山的外面還是山一樣,海之外還有更大的海域,還有宇宙,宇宙外面還有多維空間。我們永遠活在邊界裏,所以我們可悲又幸運。”

“哪裏幸運?”季翦問他,接著又忽然想到邵游光說的那一套房,覺得奇怪,問他怎麽回事。

“是嘛,咱們話劇其實京圈和滬圈分的挺清,但是沒辦法,我人緣好嘛,到哪都吃的開。”他回答地避重就輕,季翦一時也被他繞了進去。

他第一次對一個人坦言自己的全部想法,才發現有些話說了,問題還擺在那裏,心情卻暢快了不少。季翦望見衣櫃門上有面鏡子,一輪新月倒映在鏡中,他想到前幾天還是一輪飽滿,才明白一個新的輪回又開始了。他又一次擺正了枕頭,躺下來,卻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存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說話也是極耗神的事,更何況句句都是挖掘自己內心的話,就在困意越發濃重,快要睡著的時候,季翦聽見旁邊床窸窸窣窣地有人動了。

黑暗裏邵游光到他跟前,看不清楚,囫圇在臉頰上吻了一下,不巧正好吻在鼻尖上。他安撫似的抱抱他,說了句話又安分守禮地回去了。

他本來是想叫他一句寶貝,又覺得實在肉麻,話在嘴裏繞了幾圈,成了:“小鄰居,咱以後發愁的事情別憋在心裏,盡管跟我說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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