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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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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面具

不知行了多久,船緩緩停住,青衣人覆又出現,引著眾人下船。

花無缺舉目四望,無邊無際的沙漠仿佛黃色的大海,連綿不絕的沙丘在狂風中猶如波浪不住起伏,而就在那波浪之間,竟似有一座小島般的鎮子若隱若現。

青衣人朝眾人招招手,當先弓著腰、迎著大風艱難向前走去,眾人也抓緊衣袍,緊緊地跟在後面。

走了約有一盞茶的功夫,風竟奇跡般地突然消失了,眾人好似走進了個無形的巨大罩子,肆虐的狂風與飛揚的沙粒都被盡數擋在了外面,而那海市蜃樓般的鎮子就正正地坐落在這罩子當中。

眾人一面連連稱奇,一面忙著抖落身上的沙土,青衣人卻笑著開口道:“明日是四月四,屆時拍賣會將於鎮中最大的酒樓進行,在此之前,諸位盡可以隨意玩樂,除賭坊外,一切場所都無需金錢。”邊說邊將眾人引入鎮中的一間三層樓高的客棧之中。

剛踏進寬敞而華麗的大廳,便有十多個穿著一塵不染白色長衫的少年迎面而來,將眾人帶進客房,每個人對他們的態度,都是彬彬有禮,無懈可擊。

花無缺四下打量,卻見這客房裝飾的極為細致整潔,甚至可以說華麗,而且還有張很柔軟、很舒服的床,床上鋪著錦緞,床帳上竟還懸著幾串小指甲大小的東珠做裝飾,若是不向窗外望去,簡直要以為自己身在秦淮河上的溫柔鄉。

雁閣真是好大的手筆,卻不知將被拿來出賣的又會是些何等驚世駭俗的珍貴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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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花無缺獨坐在桌前,凝視著燭火發呆。此前,他從未料到雁閣會將一眾人等帶到這麽一個偏僻的所在,從此處回到龍門鎮尚要花費近三日功夫,再從龍門鎮去往江南……

花無缺緊皺眉頭暗自盤算著,玉郎的祭日將至,看來要盡快與那雁閣閣主見上一面才是。

此時,有一白衫少年敲門進來,為花無缺添上了火盆,大漠中天氣怪異,白天熱得令你恨不得把皮都剝下來,晚上卻冷得可以把血都凍起來,若是少了火盆還真是會被凍得呆不住。

添了火盆,白衫少年又遞上了一張紅箋,上書第一日即將拍賣的物品和拍賣時間。花無缺大概瞧了瞧,心中一驚,從四川唐門的du藥到嵩山少林的無相功,多少門派秘而不傳的絕技絕學都在其上,幸而移花宮的“明玉功”和“移花接玉”並不在被拍賣之列。

白衫少年則在一旁道:“這位貴客何不外出走走?我們這兒新邀了不少名廚,既有清淡的江浙菜,也有辛辣的湘菜,定讓客人不虛此行。您用過飯也可以去賭坊試試手氣,或是往飄香院走一趟,享受番美人恩,一解舟車勞頓的疲乏。”

說到此處,他拿眼睛溜了下花無缺,見他似是沒什麽興趣,便接著道:“若是貴客不愛紅顏,飄香院近旁也有南風館,其中的幾位倌兒還是外域人,金發碧眼,別有一番韻味。”

花無缺微微皺眉,心下了然,原來這裏不僅僅是個拍賣會,也是一個銷金窟。可無論是吃的喝的,還是金錢美色,皆非他所欲,想了想便開口道:“我要見你家閣主,不知小哥可有法子?”

白衫少年恭敬道:“貴客就別難為小人了,小人人微言輕,哪裏會有什麽法子呢?不過貴客不妨往賭坊尋柳大人,興許他能遞個話上去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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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無缺從未進過賭坊,此時他卻站在布置豪華的大廳裏,耳畔響著籌碼的清脆悅耳的敲擊聲。

這裏的每個人都在賭,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在他們的賭註上,而更可怕的是,他們都穿著一樣的衣袍,戴著一樣的面具,乍看起來,好似是自己跟自己在賭一樣。

當然,無論在何處,賭坊不單有賭錢的,還有打架的,因為賭坊裏總會有一兩個人走黴運,輸到要當褲子時也難免會格外暴躁。花無缺剛剛進門不久,便有兩人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一張賭桌被砸了個稀爛,骰子、籌碼散落一地。周圍人也不制止,只是不遠不近地冷眼看著。

此時,一個白衫少年疾步走來,大聲喝道:“雁閣的規矩,賭坊之內不得私鬥。”

其中一人聽了這話微一遲疑,與他交手的那個身形壯碩的大漢瞅準機會,一拳將人打倒在地,動了動肩膀,語帶不屑道:“這話你們閣主來說倒是有些分量,你一只弱雞,也敢管你爺爺的閑事?”

白衫少年也不著惱,冷聲道:“雁閣的地界,容不得你撒野。”

大漢雙手抱胸,冷笑道:“不過是消息販子,又能奈我何?”

還不待白衫少年答言,迎花無缺一行上船的那個柳大人則從旁施施然走了過來,揮手讓那少年退下,也不理睬那大漢,只對周圍人作了個羅圈揖,而後突然高聲道:“我雁閣雖向來嚴守客人的秘密,可不遵循規矩的人卻不在此列。”接著,他向那大漢一指,道:“此人名叫費西河,原點蒼派二弟子,殘殺師兄事敗後,逃往滇北。最喜淩虐婦女,五年前七寶莊五十一口命案和三年前青雲山二十三口命案,都是此人所為。在場諸位若與此人有仇,或是願意替天行道,盡可動手,雁閣絕不過問。”

大漢熊羆般的身子一僵,隨即顫聲道:“你……你……”他也不傻,知道如今不但自己的身份暴露,就連從前做出的不為人知的醜事也被抖摟了個幹凈,這裏就算沒有自己的仇家,也難保沒有人不想要他的性命。當下也不再多做糾纏,只得恨恨地看了青衣人一眼,便要閃身混入人群之中,卻被三人“品”字形攔在了正當中。

花無缺看到這裏便不再看了,這大漢的下場再明顯不過。能與雁閣做交易的,哪個又會是普通人物?在這江湖上少不得仇家和利益糾葛。如今隱藏身份,聚於這沙漠之中暫且相安無事,一旦暴露,便如被關在獅群裏的兔子,哪有活命的道理?

那柳大人似也是這般心思,抖了抖袖子,像是在抖落什麽灰塵,而後便邁步離去了。花無缺疾走幾步,跟在後面,那柳大人仿佛是生了眼睛,竟停下腳步,轉身向迎上前,欠身恭敬道:“這位貴客可是有何吩咐?”

花無缺微微頷首,道:“我要見你家閣主。”

青衣人輕笑道:“閣主現下不再此處,四月初八那日方會前來,還請貴客耐心等待一段時日。”

花無缺搖頭道:“實是有極其重要之事耽擱不得,煩請柳大人通融一二。”

青衣人連忙道:“‘大人’二字實在是不敢當。在下也並非不通人情,只是閣主確實不在此處,在下也是無能為力。”他頓了頓,又無奈道:“再者說來,不到四月初七當晚,大漠上的風向便不會改變,那鐵船自然也是動不了的。就算貴客您想要離開此處,也是無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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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花無缺心緒煩亂,千算萬算竟是算露了這一點,不過若是能在四月初七夜裏啟程後,初十達到龍門鎮,快馬加鞭,興許四月十二那日便能趕到江家。

他思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可行,於是決定暫且留書一封,告知雁閣閣主知曉自己的來意,日後再與他慢慢周旋,想來自己拋出的魚餌也算不小,定能引得那人動心,將“明玉功”的後兩層心法拿出交換。

他一面想著,一面在硯臺中緩緩註水,打算磨墨,此時卻聽叩門聲傳來,便起身將房門拉開,卻見是那個“柳大人”站在外面。

那“柳大人”微一欠身,恭敬對花無缺道:“這位貴客,我家閣主有請。”語氣平和,好似之前口口聲聲說閣主不在此處的人是旁人一般。

花無缺自是無暇與他計較這許多,整了整衣衫便跟隨那“柳大人”往樓梯處走去。

本以為他們要下樓,卻不料“柳大人”卻將花無缺引向了客棧的三樓,這一層和花無缺所住的二層一般無二,他們順著回廊走到倒數第三間屋子門前,“柳大人”恭謹地輕敲了三下,而後將門推開,對花無缺做了個“請”的手勢,花無缺點點頭便邁步踏進了屋子,心中卻暗忖,這雁閣閣主倒是有幾分心機,誰又能料到身為主人的人竟會如所有的客人一般住在客棧裏呢?

一進去才覺出這屋子的與眾不同,花無缺居住的客房與之一比,簡直就是鄉下的草房了。地上鋪著純黑的氈毯,上面用金線描繪出精致華美的雲紋,博物架上擺著一色的金器,間或點綴有紅寶綠翡等艷色寶石,竟絲毫也不顯得俗氣。正對門的一面墻卻最令人驚嘆,只見那四五丈寬的墻壁上畫著一張畫。

這畫裏畫的場景很是奇怪,似乎既沒有青天,也沒有大地,只有風和霧,冰川和火焰。最外周是各種各樣受難的人,有的被鐵索緊緊縛住,痛苦掙紮,有的被怪鳥啄食,四處奔逃,有的雙眼圓睜,在火焰中扭曲了面容,也有的被串在焦黑的樹枝上,內臟流了一地。

他們中間包裹著一些穿長袍的人,他們都戴著面具,垂著頭,向畫面正中的一個頭戴紫金白玉冠的年輕人跪拜,那年輕人面容清俊,神情似笑非笑,雙手攤開,一手托著一團火,另一手則托著一團詭異的黑氣。

雁閣閣主就坐在這幅畫的前面,見花無缺進來,也不起身,只是高聲道:“新任的移花宮主?久仰了。”那聲音透過他臉上的鎏金面具傳來,甕聲甕氣的,卻也聽不出是年輕還是蒼老。

花無缺四下一掃,這屋內竟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竟是連個坐的地方也無,心知是這人給自己的下馬威,不由得冷笑道:“這便是雁閣待客的規矩?連看座都不懂嗎?”

那閣主卻是輕笑了一聲,道:“有求於人,卻還不肯低頭,早晚是要吃苦頭的……”

花無缺冷冷道:“吃些苦頭總比失去尊嚴要好得多。”

那閣主冷哼了一聲,卻道:“本座知你為何而來。本座也可以清楚地告訴你,你要的那樣東西正好好地擱在本座的書房裏,可本座卻並不打算給你。”

花無缺好整以暇道:“那閣主可知本宮要拿什麽來交換?”

那閣主嗤笑一聲,道:“除了‘移花接玉’,你們移花宮還剩下旁的東西能拿得出手嗎?”

花無缺瞳孔微縮,“移花接玉”乃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功夫,不知有多少人想要知曉當中的秘密,可眼前這人竟似對此不屑一顧,卻不知是真的不東西你,還是以退為進……

那雁閣閣主瞟了花無缺一眼,勾起嘴角,緩緩道:“‘移花接玉’又有什麽了不得,不過也是種借力打力的功夫罷了,和武當的‘四兩撥千斤’、少林的‘沾衣十八跌’相差無幾,只勝在出手快,能在對方力量還未充分使出來之前,就搶了先機先將他的力量撥了回去,所以在別人眼中看來,就變得分外神奇。”

花無缺心下大亂,他原以為用“移花接玉”交換“明玉功”的後兩層必是十拿九穩,哪裏想得到這雁閣閣主竟早已知曉了個中秘密,難道……

此時,便聽那閣主繼續道:“想必你也是猜到了,多年前,花解語早就用移花宮這兩門絕學與我雁閣做過了交易,不單單是‘明玉功’,‘移花接玉’我也是有的,所以,若是宮主拿不出什麽新鮮玩意來,本座就不奉陪了。”

花無缺咬了咬唇,沈聲道:“但凡閣主開口,無缺必定奉上,只要閣主肯將那‘明玉功’交予我移花宮。”

那閣主玩味地看了看花無缺,緩緩道:“我若是想要燕南天的人頭呢?”

花無缺大驚,幾欲脫口而出“自是萬萬不可”,可他也知若是自己拒絕得如此斷然,定會惹得面前人不快。他絕不能傷害燕伯伯半分,可若不應下,又怎能將明玉功拿到手中呢?

那閣主見花無缺沒有答話,也不氣惱,一笑道:“不必驚慌,本座只要動動手指,隨時能取了燕南天的性命,對他的腦袋也沒什麽興趣。本座只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話不能說得太滿,否則後果只能是自己逼死自己。”

花無缺咬牙不語,半晌才緩緩開口:“閣主想要如何?”

那閣主懶懶地靠著寬大的椅背:“宮主不遠千裏而來,雁閣自要讓宮主不虛此行,才算盡了地主之誼。”他用纖長的食指敲了敲扶手,“不如……宮主留下來侍候本座幾晚如何?”

花無缺簡直以為自己是發了瘋,或是聽錯了,呆呆地問道:“什麽?”

那雁閣閣主輕笑道:“侍候本座幾晚便能將江湖上首屈一指的神功拿到手,這樣好事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來,若不是看宮主少年英俊,本座也不會做這種虧本買賣。”

花無缺怒極反笑:“承蒙閣主錯愛,只是在下早有心儀之人,實是沒這個福分,不過本宮手上或許有樣東西能讓閣主滿意。”

那閣主“咦”了一聲,道:“何物?”

花無缺冷聲道:“你的命。”說罷,身子如秋葉般驟然飄起,向那雁閣閣主掠去,兩人便在這鬥室當中動起手來。

花無缺雖有內傷在身,但一股怒氣撐著,攻勢強勁,招招致命,那閣主見招拆招,兩人一時間倒也旗鼓相當。

花無缺心知自己難以久戰,五十招之後心念一動,一掌向對方的胸口拍去,這一掌看來雖輕柔,但所取的部位,卻是毒辣無比,而且掌心深陷,蓄力不吐,顯然一發便不可收拾。

那閣主叫了聲“好”,出掌去接,花無缺掌勢猛地突變,突然向右掌引,這一著正是移花宮獨步天下的“移花接玉”,一招使出,對方這一掌必定要反打在自己身上。

誰知那閣主身形滴溜溜一轉,竟將這一妙招輕輕化解,花無缺心下動容,凝神再戰時卻是一楞。

室內燃起的燈盞本是不多,那閣主之前又是一直背對著燭火,此時他身形轉動,兩人已然交換了位置,四目相對之時,那雙唯一暴露在面具之外的眼睛被燭火映得極是清晰,竟讓花無缺一陣恍惚。

高手過招,怎容得絲毫分心,他這一晃神的功夫已被那閣主一指點在穴道上,身子當時就是一軟,那閣主趁機又補了幾下,花無缺便癱軟在了純黑的氈毯之上。

那雁閣閣主居高臨下俯視著花無缺,冷笑一聲,突然伸出手來一把將他身上罩著的黑袍扯下,花無缺大驚失色,咬牙掙紮不休,身上的衣物卻被三兩下撕了個精光,想到接下來可能遭遇之事,不由得戰抖了起來。

誰知那閣主之後卻不再動作,只是歪著頭盯著花無缺看,花無缺緊攥著拳頭,有心伸手遮一遮光裸的下身,可又覺太過女氣,簡直是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

那閣主一揮手,一道真氣擊中掛在門旁的一個金鈴,鈴鐺剛剛一響,便有人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花無缺見有人進來,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只得將頭低得更低些。

那閣主吩咐了聲“那件袍子來”,那人便應聲出去,很快便取了件黑袍來,那閣主將袍子扔到了花無缺身上,道:“穿好。”花無缺趕緊將袍子披上,又結結實實地系好了衣帶,擡頭瞪著眼前這人,看他究竟要耍什麽花樣。

那閣主走上前拍開花無缺身上的穴道,又揮了揮手,說了聲“出去”,便對他不再理會,而是轉身負手去看那墻上的畫。

花無缺一言不發地奔出門去,半閉著眼倚在欄桿上,他想到了了那人熟悉的雙眼,想到了剛剛他揮手時,手背上那熟悉的抓痕……

他狠狠一掌,將手下的欄桿拍了個粉碎,而後轉身返回門前,咬牙將衣帶解了,任由那袍子順著自己光裸的軀體滑下,而後摘下臉上的面具扔在地上,擡手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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