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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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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回春

事情很順利,但卻有些不對勁兒。

而小魚兒卻怎麽也想不出哪裏不對。

或許只是因為一切太過順利——沒有陰謀,沒有詭計,他不過是動了動嘴,雁閣的人立即答應三天後將一個完好無損的花無缺送到他面前。

而實際上,他們也確確實實是這樣做了。

也或許只是因為花無缺太過對勁兒。

自從接手移花宮後,他又變回了最初那副該死的模樣,總是那麽謙恭,那麽有禮,但這種謙恭和有禮卻像是個天生謙和的主人向奴仆客氣,令人反覺難受得很。即使面對他這個兄弟,有時也會如此。

他原本就很少笑,其後更是連笑都沒笑過一次,表面上仍舊是那個風度翩翩的佳公子,內力卻像一根被繃得太緊的琴弦,只要再多加一絲力道就會立時斷掉。

可現下,花無缺卻變了,若不是感覺到雙生子之間獨有的聯系,小魚兒簡直要指著眼前人大喊“你究竟是誰”了。

人是會變的,可小魚兒卻很懷疑,無論從君子變成小人,從英雄變成狗熊,還是從小人變成君子,從狗熊變成英雄,都不過是給自己戴上了一張面具,而面具之下,君子還是君子,狗熊依舊是狗熊。

可花無缺卻好像已經完全脫胎換骨。

還是同一雙眼睛,卻不再是陰郁的、失神的,而是跳躍著歡樂與柔情,同樣的嘴唇,卻不再緊抿著,而是時不時劃出向上的弧度,就連皮膚也不再是那種充滿疲倦的蒼白,甚至還泛著喜悅的嫣紅。

他不過是站在一間普普通通的屋子裏,卻好像是站在春日的陽光下,整個人竟似在發光一般。

小魚兒知道,天底下只有一件事會在一個人身上產生這樣的魔力,可自江玉郎死後,這件事似乎就斷絕了可能出現在花無缺身上的希望。

他盯著自己的胞兄看了半天,勉強擠出一個字:“你……”

花無缺卻彎起了嘴角,主動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這是我頭一次見你露出這麽傻氣的表情。”

小魚兒快要把眼珠子瞪出來了,花無缺從不會主動觸碰旁人,而且他真的在笑,還笑得非常開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在左邊的嘴角上長著一個和自己一樣的酒窩。

他心中盤算了一下,還是將話說了出來:“四月十二那日,你失約了。”

他盼著從花無缺的臉上找出一絲內疚和難過,但令他倍感古怪的是,花無缺仍在笑,沒心沒肺地道:“抱歉,有重要的事耽擱了。”

小魚兒簡直懷疑自己長錯了耳朵,自從一次混亂的春夢之後,兄弟二人都確定了彼此的心思,卻沒有人願意拿出來開誠布公地好好談談,畢竟兄弟倆與同一個人在同一張床上,即使是在夢裏也太過了。

不過,這卻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或許從很久以前便已相互察覺,也相互接納了。人總是這樣有趣,將白天做的夢說成是晚上做的。

小魚兒從來不笑花無缺死心眼,花無缺也從不怪小魚兒舉止浪蕩,尋花問柳。他們都懷念著同一個人,只是以不同的方式,一個通過銘記,一個通過忘卻。

可現下,花無缺卻打破了這種默契。

絕不是為了“明玉功”,可除了這件事究竟還有什麽事會比心愛之人的祭日更為重要?

小魚兒動了動鼻子,再次確定自家兄弟沒有喝醉,又忍不住一把抓住花無缺的脈門,脈象平和,既沒有內傷,也沒有中毒的跡象,不由得脫口道:“萍姑說你練功時走火入魔……”

花無缺點頭道:“確實如此,不過現下都痊愈了。我本已讓淩霜給宮裏去過信,沒想到她還是這般憂心,煩你白白跑了這一回。”

小魚兒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好問道:“你何時回移花宮?”

花無缺輕快道:“我略作準備後就要閉關突破‘明玉功’的第八層,故而一時半會是不會回去的,若宮中有事,還要煩你照拂一二。”

小魚兒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武學一道,本沒有僥幸,但花無缺卻實在進步得太快,簡直就像是奇跡,一個多月前還因強行突破失敗而重傷,如今不僅內傷痊愈,武功還即將更上一層。而且閉關是練武之人的大事,非於絕對安全之處不可為,花無缺不速回移花宮中閉關,反而要留在雁閣,當真是匪夷所思。

他越想越是好奇,幾乎忍不住就要詢問了,但他也知道,無論自己如何盤問,花無缺都不會多說一個字的。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點頭應下,隨即轉身離去。

待小魚兒走遠了,屋內原本是墻壁的地方出現了一道門,許久未現身於人前的江玉郎從門中走了出來,見花無缺正臉上帶笑地看著自己,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不會做戲的,小魚兒一定已經看出了什麽,不過若是我們繼續將這戲演下去,興許他就不會猜到得太多,也不會再多做糾纏。”

花無缺略略有些沮喪,搖頭道:“希望如此,可若他什麽都不做,便就不是小魚兒了。”

江玉郎走上前,握住花無缺的手道:“你就不必為這些瑣事煩心了,專心突破才是如今的頭等大事。至於小魚兒……我會另想辦法,你已是陷進來了,我不能再讓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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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當然不會就這樣輕易離開,他順著街道一直走,在確信沒有人跟蹤後便兜了個圈子,從小巷中繞回到原處,縮在個賣布的小攤後面時時張望。

過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花無缺走了出來,令小魚兒驚訝的是,他懷中竟還抱著個嬌小的女子。

就見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女子放進一旁的馬車中,而後微笑著和她說了幾句話,也躬身坐進了馬車。馬夫甩動韁繩,馬長嘶一聲便撒開四蹄順著大街向南而去。

小魚兒眉頭緊皺,他本應替自己的兄弟高興,可現下反而心中卻是惱怒至極,他一定要親自去看一眼那個女人,看看她究竟有多好,才會讓花無缺如此快樂,甚至背棄對江玉郎的感情。

於是他摸了摸嵌在左耳上那顆幽黑的耳釘,運起輕功,陰沈著臉跟在後面。

馬車走得並不快,頗有些優哉游哉的意味,時近五月,草長鶯飛,一派大好春光,可花無缺這麽一個風雅之人,竟一次也沒有挑開車簾來看看這春日美景。原因只有一個——車上那女子比這春色更令他著迷。

馬車爬上開滿桃花和杜鵑的山坡,停在個不大不小的莊子門前。花無缺當先跳下來,將那女子接在懷中,抱著她進了山莊。小魚兒跳上墻頭,遠遠地墜在後面,見花無缺將那女子安頓好後,又和一個總管模樣的人交代了兩句,便徑自走進了後山的一個洞窟之中,竟似是現下便要閉關。

小魚兒面對這滿山遍地的鮮花,聞著輕柔的花香,心中暗自嘆氣,這些年他見多了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向來都認為溫柔鄉便是英雄冢,花無缺卻是反其道而行之,他愛上的那個女人定是不簡單。

這麽想著,他穿過一叢叢的桃花樹,輕巧地掠上一座二層小樓的房檐下,他適才已然瞧見花無缺將人送到了這裏。

小魚兒通過二樓敞開的門向裏看去,就見那女子正獨自一人背對著門坐在那裏,左手執著本棋譜,右手撚著棋子,似是正在打棋譜。

她穿著身淡青色的衣裙,裙擺略略有些長,遮住了她雙腳,只露出繡鞋上繡著的竹紋。一頭烏黑的長發隨意地挽了個歪歪的斜髻,卻露出了白皙脆弱的脖頸和纖巧的後背,僅僅是看背影,便已知是個美人了。

小魚兒從屋檐上一躍而下,輕輕地咳嗽了兩聲,邁步走進了屋內,那女子聽到咳嗽聲也不甚驚訝,只是慢慢地將椅子轉了過來,直至這時,小魚兒才發現,她坐的並非普通的椅子,而是一張輪椅,顯是雙腿不良於行,怪不得花無缺要殷勤地將她抱上抱下。

可卻不是最令小魚兒驚訝的卻不是這個,而是那女子的眼睛,那雙眼睛簡直與江玉郎的一般無二。

小魚兒呆呆地盯著那女子的雙眼出神,那女子竟也不說話,任憑他瞧著自己。她臉上戴著面紗,手上戴著一雙不知道什麽絲織成的手套,除了飽滿的額頭和一雙眼睛,全身上下都被遮了個嚴嚴實實。

兩人沈默半晌,卻是誰也沒有開口,小魚兒原以為至少那女子會問一句“你是誰”,可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看來既不驚慌害怕,也不煩躁著急,好像還可以繼續這樣安靜地坐下去。

這又讓小魚兒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江玉郎,他喜歡看著江玉郎就這麽坐在陽光下,那臉,那眉目,那青色的衣衫,那安詳的神態,微風徐徐,時間緩緩逝去,一切都融化在這片安然之中。

看來花無缺愛上她是再正常不過了。

小魚兒心中輕輕嘆氣,最後還是開口道:“這位姑娘,在下冒昧前來是為了尋一位好友,他名為花無缺,不知姑娘可否認得?”

那女子依舊不言不語,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小魚兒只得又道:“煩姑娘指點,在下尋他有要事。”卻見那女子卻是指了指自己的嘴,而後搖了搖手。

小魚兒驚道:“你不會說話?”

那女子又點了點頭,纖長的手指上下劃動著,應是在用手語對小魚兒“說話”。她大大的眼睛充滿了憂郁和歉意,當真是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小魚兒做夢也料不到這種情形,從前在江家時,江玉郎也是這麽用手語和自家的啞仆交流,小魚兒卻只懂得點皮毛,此時全然不知這女子在說什麽,想了想,便走到她對面的一張青藤軟椅旁坐下,將棋盤裏的黑白子一粒一粒地揀出來放好,而後道:“閑來無事,我們下一盤如何?”

女子一雙眼睛瞪的大大的,奇怪地看著小魚兒,仿佛不明白這人為何前頭還說有急事,後面又閑閑地拉著人下棋。

小魚兒是個厚臉皮,也不解釋,笑嘻嘻地抓起枚黑子道:“我是客人,就先行一步了。”說完“啪”地一聲落下了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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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小魚兒憑著自己的厚臉皮在莊裏磨蹭了三天,無論那女子明示暗示,山莊的管家軟硬兼施,就是不走。

可第四天,山莊的主人卻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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