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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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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祭奠

一別經年黃粱夢,江湖子弟江湖老。

小魚兒和花無缺一戰,天下聞名,風頭甚至蓋過了邀月宮主之死。無他,只因其中的恩怨糾葛、愛恨情仇,太過紛繁覆雜。

同胞兄弟,自小骨頭分離,一個被仇人養大,作為報覆的工具,一個陷入江湖禁地“惡人谷”,吃盡了苦頭。長大後又要因一個女人的瘋狂報覆而相互殘殺,好在蒼天有眼,奸人的毒計終究沒有得逞,最終自盡身亡,兄弟二人含淚相認,從此攜手共闖天涯……

顯而易見,對狗血的執著熱愛是人類通病,古今皆是如此,概莫能外。

於是乎,直到五年之後,街頭巷尾的說書人還是會將那段往事按照自己的意願,添油加醋地演繹上一番。而這樣的故事又怎能只有英雄沒有美人?故而張菁、鐵心蘭、慕容九等一眾美女就被挨個拉出來遛,口味更重的還會將邀月、憐星編入與小魚兒、花無缺的多角戀中,竟還有人將之抄錄成了話本出售,倒也賺得盤滿缽滿。

小魚兒有時也會坐下來聽一聽,自小起,他就喜歡坐在小板凳上聽惡人谷裏的一位白胡子老爺爺講故事,雖然那位老爺爺沒過不久就不見了蹤影,但這個愛好卻一直保存了下來。

而喜好之外,在內心深處,他也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希望,希望能從這些人口中聽到一個人的名字,從而重溫與那人共同走過的痕跡。

可惜,他總是失望。

因為主角永遠只有一個或者兩個,有了小魚兒、花無缺和燕南天,一眾江湖人自是不再需要其他多餘的角色,就連反派也被移花宮主一力承擔,而江玉郎只是個為了幫助朋友而慘死的邊緣人物,有些說書人甚至連他的名字也懶得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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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被張牙舞爪的樹枝割裂成一片一片,聽書的人群也漸漸散去,留下滿桌狼藉和一地的瓜子殼,小魚兒也緩緩站起身,向夕陽之外走去。離江玉郎的祭日還有一個月,他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回憶。

還是烏篷小船,還是那湍急的江水,小魚兒靠著艙壁眺望著兩岸的風光,與那人同游時兩岸繁花似錦,如今卻是一片雕零。鐵戰活著,鐵心蘭活著,路仲達活著,江玉郎安排的很好,他處心積慮,努力保存了小魚兒關心的每一個人,除了他自己。他寧願搭上性命,只為了消解這段橫貫了二十餘年的恩怨,可到頭來,他卻與這段仇恨無關——他和他的父親都只是局外人,也是犧牲品。

江玉郎就這麽死了,死在自己手裏,白白枉死。

所有人都說,錯不在他,只是陰差陽錯、天意弄人,可只有他心裏明白,假使自己沒有一絲一毫報仇的念想,江玉郎就不會死。

他沒見過江楓和花月奴,也不知道在父母身旁長大是何種滋味,但這都不妨礙他去恨。

是的,他當然也恨過,在被杜殺關進狼窩裏時,被李大嘴威脅吃掉時,被哈哈兒逼迫著大笑時,小小的小魚兒多麽希望能有個人站出來保護他、帶他離開那個古怪而邪惡的所在。

然而,沒有一個英雄踏著七色祥雲出現,他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

按照師父們的意志成長,逗他們開心,讓他們歡喜,順著他們的意思給“惡人谷”裏的每一個人搗亂,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卻是他不得不接受的生活。他又怎麽能不恨呢?

所以,他雖從未想過要了江琴的性命,卻也不打算真正放過,江玉郎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他心中的恨與執念,所以才用這樣決絕的方式逼迫他放下?

這時,船已慢慢靠岸,夜也一如墨一般濃稠,江風和點點漁火在靜夜湧動,小魚兒躺在船艙裏,突然覺得有些冷。這些年他很少獨睡,一開始是蘇櫻,再後來是數不清的其他男男女女。

蘇櫻……

蘇櫻跟了他三年。

那個女人像一團火,不僅能溫暖你的身體,更能溫暖你的心;又像個妖精,永遠知道怎麽讓你舒服,怎麽讓你高興……

女妖精配小壞蛋,豈非正是天生一對?認識小魚兒的人都這麽想,包括小魚兒自己。

結果卻是事與願違。

現下,他在江湖上有了和他父親相似的名氣——世上沒有一個英雄能抵擋燕南天的輕輕一劍,也沒有一個少女能抵擋江小魚兒的微微一笑。任何人都相信,燕南天的劍非但能在百萬軍中取主帥之首級,也能將一根頭發分成兩根,而江小魚的笑,卻可令女子心碎。

當然還有男子。

第一次進南風館,小魚兒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門,小倌個個濃妝艷抹,扭動著腰肢與客人葷素不忌地調笑著,間或發出做作的笑聲,哪裏又是男人應有的樣子。他本轉頭要走,卻被幾個小倌兒纏上,索性胡天胡地一番——人生得意須盡歡,如今自己在江湖上已是聲名鵲起,又何必再藏頭露尾,左右顧忌?

介於浪蕩子的名聲,花無缺從不準許他踏入移花宮半步,剛好每年這個時候,他們兄弟二人都會來到江玉郎墓前祭奠,便會借機相邀去酒館喝上一兩杯,聊聊彼此的境況,卻沒有人願意提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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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郎的墓就在江家草廬不遠處的小山包上,小魚兒俯身除去墓前淩亂的雜草,他在江家小住的那段日子,常同江玉郎來這裏閑逛,有時還會帶上銀閃——那只銀貂大多時候只是賴在江玉郎懷中假寐,間或懶洋洋地跳到草叢中,尋上一兩條小蛇打打牙祭。

正想著,草叢中突然“沙沙”作響,不一會兒,有個小小的娃娃從中跑了出來。他大約四五歲的年紀,小小的身子還沒有長草高,穿著件青色的小衣服,襯得一張白白的小胖臉晶瑩剔透。

小娃娃顯是也瞅見了小魚兒,“吧嗒吧嗒”地跑到他面前,仰著脖子,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脆生生道:“你是誰?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

小魚兒見他生得精致可愛,忍不住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臉蛋,笑道:“你又是誰?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

小娃娃後退一步,撅著嘴,道:“我不認識你,不準你摸我的臉。”

小魚兒逗他道:“不準我摸,準誰摸啊?”

小娃娃氣鼓鼓道:“只準祖父摸。”

小魚兒笑道:“哦,這樣啊……那你祖父是誰呢?”

小娃娃憋了半天,皺著小包子臉道:“祖父就是祖父,不是誰。”見小魚兒露出了一個“你笨笨”的表情,連忙補充道:“我祖父很厲害的,他們都……都……”

小娃娃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合適的詞來,只得捧起小拳頭,似模似樣似作了個揖,“就像醬子……”

小魚兒作恍然大悟狀,“啊,原來醬厲害啊。”

小娃娃連連點頭:“對的,就醬厲害。”

小魚兒心情大好,又忍不住伸手去摸小娃娃的小腦袋,小娃娃卻是捂著腦袋左躲右閃:“討厭,不要摸,會長不高……只有祖父能摸……”

此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沈穩的男聲傳來:“衡廬……”

小魚兒身子一僵,連忙站得筆直,小娃娃也一改剛剛可憐兮兮的模樣,狠狠瞧了小魚兒一眼,而後眼巴巴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見到個青衫秀士走來,便揮動著小短腿跑過去,邊跑邊喊:“祖父,祖父,他摸我的臉,還摸我的頭……”

那青衫秀士俯身將小娃娃抱起來,對小魚兒微微一笑,道:“許久不見,你一向可好?”

小魚兒有些手足無措道:“好……江伯伯還好嗎?”

江玉郎死後,江別鶴萬念俱灰,決定自此退隱,與兒子的墳冢相伴,了此殘生,燕南天和小魚兒愧疚之下,時常前去探望,可江別鶴次次都避而不見。

當時的三湘武林早已在鐵無雙死後唯江家馬首是瞻,江別鶴一走立時便群龍無首,門派間相互傾軋,亂作一團。極為遠見卓識的三湘武林人士眼見不妙,便一同前往拜會江別鶴,好說歹說終是將人重又請了出來,三湘武林這才逐漸恢覆平靜,而江別鶴也因日日忙碌於處理一應事務,自喪子之痛漸漸走出,對小魚兒的態度也有所緩和,每每和他相遇,也會不鹹不淡地說上幾句。

江別鶴點點頭,便不再理會小魚兒,而是抱著那小娃娃走到江玉郎的墓前,指著面前的石碑道:“這便是你爹爹。”

小娃娃呆呆地眨眨眼,“哦”了一聲,小小聲道:“原來人死了之後會變成石頭啊。”

小魚兒嚇了一跳,江玉郎不曾娶妻,哪裏來的孩子?是了,定是江伯伯設法過繼來的,可……他仔細端詳那小娃娃的樣貌,越看越是心驚,難怪他第一眼就覺得這孩子可愛至極,那眉眼之間,不就是江玉郎昔日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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