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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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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塵埃落定

燕南天心頭大震,就連原本失魂落魄的小魚兒也立時將目光轉到了江別鶴身上。

如今的江別鶴已是風度全無,狼狽不堪,原本整潔的衣衫褶皺,上面血跡斑斑,雙眼泛紅,如亟待撲向獵物的餓狼,簡直亮得怕人,他盯著燕南天,緩緩道:“這句話我之前同你說過百遍千遍,可你從來不信,總以為我是為了這條命在推脫……可事到如今,你總該信了吧……”

燕南天雙眉緊蹙,“你不是江琴?你怎麽可能不是江琴?你從頭到腳完全就是江琴,雖然老了幾分,但我一眼便認得出,你就是他。”

江別鶴慘笑道:“那路仲達難道不是從頭到腳完全就是你燕南天?他若真是燕南天,那你又是誰?”

燕南天呆立當場,小魚兒則是激靈靈打來了個冷戰,道:“可若你不是江琴,又為何會有和江琴相同的臉?”

江別鶴不去看小魚兒,而是直勾勾地盯著燕南天道:“二十年前,邀月殺死了江楓,本以為你會馬不停蹄地跑過去找她報仇,誰知你不去找她這個正主兒拼命,卻偏偏要先去找江琴這個通風報信的小嘍啰,還陷在了惡人谷,邀月只好一面使盡全身解數給你治傷,好繼續她自己的報覆,一面派人去尋江琴。”

燕南天不解:“她去找江琴作甚?”

江別鶴苦笑:“女人啊女人,她是怕你醒了,武功恢覆了,只記得殺江琴而不去殺她,便索性將你的大仇人扣在身邊,這樣一來早晚都能和你對上。”

燕南天只覺這理由匪夷所思,卻又實實在在與邀月的性情再相符不過了,他轉念道:“你說你不是江琴,那真的江琴呢?”

江別鶴搖頭道:“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他發現事情敗露,知道你不會放過他,便帶著江楓的一部分財寶往惡人谷逃,可惜途中被‘十二星象’黑吃黑,和他主子一樣死於非命。”

燕南天吃驚道:“難道邀月就因此找了你假扮江琴?”

江別鶴忽道:“你還記得‘殷陽’這個人嗎?”

燕南天目露茫然,而後又恍然大悟:“你是殷陽?”

江別鶴道:“我那時年紀尚小,家裏受了旱災,被父母賣了換饃饃吃,江楓見我長得像江琴,便將我從人販子手裏買回來,還給了我一筆錢謀生。你說江琴恩將仇報,確實不錯,江楓對他,恐怕比對你這個大哥還要好上十倍吧。”

說完,他輕輕側頭,撥開頸間的亂發,耳後赫然藏著一道淺淺的疤痕,“我雖與江琴相貌相似,卻也並非一般無二,邀月便找人將我的面容改變了許多,這便是當初留下的印跡。”

燕南天皺眉不言,小魚兒卻道:“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不足為信。”

江別鶴輕輕為江玉郎整理著淩亂的頭發,冷冷道:“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都與我們父子二人無關了……你們走吧……”

燕南天忽道:“你將嘴張開。”

江別鶴卻不理睬他,徑自低頭看著兒子僵硬的面龐,燕南天上前幾步,一把將江別鶴提了起來,大手捏住他的下顎,強迫他張開了嘴巴,江別鶴幾番掙紮不脫,最後好似放棄了一般任由燕南天施為。

小魚兒呆呆地看著躺在地上的江玉郎,那本來被整理好的頭發如今又變得淩亂不堪,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紫黑色的嘴唇隱跡其中,看起來是如此的柔弱,又是如此的安然。

他忍不住去握江玉郎垂下的手,可整個世界仿佛都在搖晃,令他在恍惚間只掠過了那人冷涼的、僵硬的指尖。

此時,燕南天已緩緩將江別鶴放下,嘆了口氣道:“昔年江琴在外惹事,險些害了二弟的性命,我一怒之下狠狠摑了他一巴掌,打掉了他兩顆牙齒……你的牙齒……你竟真不是他……”江湖上縱然有高妙的易容術,卻沒有肯花心思研究怎麽將掉了的牙重新按回去。

小魚兒從前有多麽希望這是真的,現下就有多麽希望這是假的,他強自鎮靜道:“如果你不是江琴,那江……江……”他努力了幾次,卻怎麽也無法說出“江玉郎”三個字,只得哽咽道:“那他怎會以為你是江琴?”想必天底下沒有一個父親情願自己的兒子當自己是個背信棄義的卑鄙小人。

江別鶴合上雙眼,又慢慢睜開:“憐星死了,被邀月親手殺死的,那個女人是個瘋子,連自己的親妹妹都不放過……我不能拿我兒子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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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們還在鑿石頭,花無缺也卷起袖子來,不斷揮動手中的鏟子,平時連油瓶倒了都不會伸手去扶的蘇櫻,此刻竟也在用她吹彈得破的纖纖玉手去挖泥巴。

只聽“轟隆”一聲,石壁向內倒去,他們竟然真的創造了奇跡,竟在短短半天的功夫裏,挖穿了石壁,攻入了山腹。

眾人先後沖了進去,心中既是興奮,卻又不禁在暗中擔心害怕--若是發現的不是人,而是他們的屍體,那怎生是好?蘇櫻本想呼喚兩聲,但一顆心似已將跳出腔子,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但他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一個活人,邀月、小魚兒,甚至於魏無牙,難道他們已化骨揚飛,永遠自這世界消失了不成?

大家面面相覷,只有站在那佇發呆,過了很久,蘇櫻才笑著道:“我就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地方關得住小魚兒,我們還在為他擔心,他卻早已走了。”

李大嘴卻搖頭道:“我也希望他是已逃出了,可是我方才已將這地方全都很仔細的查看了一遍,四面根本就沒有出路。”

蘇櫻卻咬牙道:“我也曉得這裏沒有出路,但他是小魚兒,他一定有法子出去的。”

李大嘴道:“他能有什麽法子?就算他能破壁而出,多少也會有些痕跡留下來的,除非他會孫悟空的七十二變,變成個蒼蠅從那氣孔中飛出去。”

其實蘇櫻也知道他說的不錯,四面山壁都是完整的,根本就沒有被打通的痕跡,小魚兒他也的確沒法子出去。但他若沒有出去,就應該在這洞穴之中,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此時卻聽身後的石壁後有人聲傳來:“誰在外面?”隱約聽來像是個女子。

花無缺眼睛一亮,貼著那石壁大聲喊道:“大姑姑,是你嗎?”他這聲“大姑姑”一出,其餘人都是驚喜交加,喜得是邀月宮主還活著,小魚兒就可能沒死;驚得是這位移花宮大宮主竟然仍舊中氣十足,武功之可怖簡直超乎人的想象。

邀月的聲音透過石壁有些甕聲甕氣,卻也清晰可辨:“無缺,你們先遠遠推開,待我把這石門破開。”

眾人連忙依言閃得遠遠的,片刻後,只聽三聲悶響,碎石如雨點般飛起,厚厚的石門竟然真被邀月用揉掌破了開來,一個白衣的高挑女子自石頭的齏粉之中飄然而出。

花無缺搶上前去,一把拉住邀月宮主的手,顫聲道:“大姑姑,你……你還……”他那個“好”字還未出口,便被嚇得呆住了。

在花無缺的印象中,從小到大,大姑姑和小姑姑的面容就從未改變過,永遠如二八少女般明麗出眾,皮膚光潔細膩如綢緞,可如今,邀月宮主的肌膚卻似失去了活力,眼角、嘴角的皺紋猶如蛛網般層疊,驚呆之餘,一個字也無法說出。

邀月見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正眼中含淚地看著自己,竟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大姑姑已練成了明玉功的第九層,又怎麽會不好呢?不過前八層是逆天而行,最後一層則是返璞歸真,順應天命,所以這皮囊倒是便醜了。”

花無缺簡直不敢置信,明玉功共分九層,只要能使到第六層,已可與當代第一流高手一爭長短,若能使到第八層,就可無敵於天下。兩位姑姑早已練到了第八層,可多年來一直無法更進一步,不想大姑姑竟在此處突破了。

邀月宮主嘆道:“要將明玉功練到第八層,至少也得要花三十二年苦功,但我和你小姑姑卻只練了二十四年,這進境實已超邁古人,我們以為最多再過四、五年,就可練至顛峰。誰知這二十年來,我們的功夫竟一直沒有進境,竟似已只能到此為止,再也無法更上一層樓。”

花無缺忍不住道:“但你們又是為何練不成?”

邀月宮主凝視著花無缺,淡然一笑,道:“三天前,我還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不過現下我已想明白了,因前二十四年,我們練功的時侯心無旁,但到了後二十年,我們卻也像凡俗中人一樣,也有了煩惱和病苦,再也無法像以前那麽專心一意了。”

四下寂靜,就連進到石室之內尋找小魚兒蹤跡的蘇櫻和惡人們也忍不住豎起耳朵,想聽聽邀月宮主是怎麽練成這曠絕古今的神功的。

只聽邀月繼續道:“直至我被困此處,真的斷絕了生機,才在一剎那間豁然貫通,將所有愛恨糾纏盡數放下,內心重新歸於虛無,不想短短幾天就有了進境,果然是天意啊……天意讓我在鑄成大錯之前幡然醒悟。”

花無缺疑惑道:“什麽大錯?”

邀月宮主將那只不再細嫩的手輕輕放在他肩上,鄭重道:“無缺,你與江小魚是孿生兄弟,你們都是江楓的兒子。”

此話一出,不但是花無缺,就連蘇櫻和惡人們也吃了一驚,可細細想來,小魚兒和花無缺二人生的確實有六七分相像,蘇櫻心中更是暗道:這應該便是小魚兒口中所說的秘密了。

花無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既是如此,大姑姑你們為何不早些告訴我真相?還非要我和……和……”

邀月宮主嘆道:“當年我被燕南天拋棄,恨他入骨,便將他的義弟也就是你爹爹囚禁在移花宮,想引他來要人,誰想你爹爹卻和你小姑姑的貼身大宮女相戀,兩人合力逃出宮外,還生下了你們兄弟倆。我為了報覆燕南天,也為了移花宮的清規,一路追殺過去,將你的爹娘一同殺了。”

花無缺越聽越是心驚,不住地搖頭道:“不可能的,如果是這樣,那大姑姑為什麽不也殺了我?”

邀月道:“我本是想殺了你們兄弟,可你小姑姑卻說要將你們帶走一個,留下一個,而燕南天來了,必定將留下的這孩子帶走。”

花無缺輕聲道:“小魚兒就是那個被帶走的孩子,而我則是被留下的那個……”

邀月點點頭,繼續道:“小魚兒長大後,我便去告訴他,他覆仇的對象就是移花宮,而你身為移花宮中唯一的男人,自然要挺身而出,首當其沖,這樣一來,弟弟要殺死哥哥覆仇,哥哥自然也要殺死弟弟,無論你們誰死了,燕南天得知真相之後都必定會痛苦內疚一世,我的仇也就報了。”

這秘密實在太驚人,宛如青空中忽然劈下的霹靂,震得所有的人全都呆住了,花無缺喃喃道:“怪不得你要逼我殺掉小魚兒……怪不得非要我親自動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屠嬌嬌也不由得驚嘆:“好一條毒計,親弟兄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這份心思,就連我們‘十大惡人’也是望塵莫及啊……”

此時,蘇櫻卻突然出聲道:“宮主精心謀劃了二十餘年,為何現在要將這個秘密說出來呢?豈不功虧一簣?”

她這話一出,杜殺等人立時戒備起來,邀月宮主會將這個大秘密全盤托出,難道早就存在將他們盡數殺掉滅口的心思?誰知邀月卻淡淡一笑道:“因為此刻我已明白,仇恨沒有那麽重要。”

她轉向花無缺,道:“無缺,為了向燕南天覆仇,我做了許多錯事,傷害了許多人,尤其是你。你是個好孩子,一直很孝順……”

花無缺強笑道:“大姑姑,你和小姑姑將我養大,我自然要好好孝順你們,以後你和小姑姑……”

邀月卻打斷他道:“憐星死了,被我殺了。”

眾人本已十分驚異,沒料到還有萬分驚異的事情在後頭,花無缺臉色發白,身子漸漸開始發抖,邀月眼露痛苦之色:“憐星懼怕我,卻也很愛我,她是個柔順的女孩子,要不是為著陪我,或許早就嫁人生子了,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無缺,她一直都很關心你,出了那個主意也是為保住你們兄弟二人的性命,你切莫恨她……”

花無缺哽咽道:“大姑姑……你你是糊塗了吧,你怎麽可能害小姑姑,她是你親妹妹啊?”

邀月道:“我是糊塗了,那時我除了報仇什麽也不去想。你小姑姑不願看著你們兄弟骨肉相殘,執意要說出真相,我便……將她一掌打死了……”

聽了這話,花無缺終是站立不住,全身縮成一團,靠著石壁發抖,耳畔只聽邀月平靜的聲音:“我答應過憐星,待恩怨了結了,就將這些不愉快盡數忘了,從此同她隱居,再也不問世事,所以我死後,你要將我和她葬在同一口棺木當中,我也算是兌現承諾了。”

花無缺霍然擡頭,雙眼直勾勾盯著邀月,不住搖頭,激動之下反而連絲毫聲音都發不出來。蘇櫻卻道:“宮主就不想再見見燕南天嗎?”

邀月淡笑道:“既無愛恨,見與不見又有何分別?”

蘇櫻見情勢不妙,連忙將自己心中一直想問的那句話問了出來:“宮主可知江小魚現下何處?”

邀月道:“他難道不在這山洞之內?”

蘇櫻搖頭。

邀月突然笑道:“他是個聰明人,或許早就逃出生天了也未可知。他們兄弟二人從前受了這麽多苦,否極泰來,應會得上天眷顧,你又何必憂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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