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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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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血債血償

鎮裏的酒攤上坐著一個人,他的身材很高,肩膀很寬,但卻骨瘦如柴,身上穿著件藍布袍子,空空蕩蕩的看來就活像是個紙紮的金剛,只要被風一吹,整個人都要被吹到屋頂上去。

他的眼窩已瘦得凹了下去,所以一雙眼睛就顯得特別大,而且特別有神,雖是滿臉病容,但一配上這雙眼睛,就顯得威風凜凜,令人不敢逼視。

他左手邊坐著一個人,那人長得非但不奇怪,而且還很好看,雖已是中年,一張臉卻保養得法,只有眼角和嘴角有些許皺紋。他身上穿著的衣服雖很簡單,但顏色卻配合得很好看,很大方,只是臉上的神色卻不大好,有些垂頭喪氣,愁眉不展。

這人赫然竟是江別鶴。

他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盯著燕南天一杯杯喝個不停,每喝一杯,就長長嘆囗氣,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四周的人知道這是燕南天,都遠遠跑開,不知道的人見了燕南天這副樣子,也都嚇得坐不住了,那小攤子老板的手在發抖,欲言又止了幾次,也灰溜溜地躲到了一旁。一時間這小小的酒攤上除了他們兩個竟連第三個人也沒有。

今年的天氣較往年來得古怪,前幾日還涼颼颼的,最近卻突然熱了起來,時至中午,更是艷陽高照、熱浪滾滾,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愈發少了,想來都藏在家中躲陰涼。

此時,卻有個青衫的青年人頂著大太陽走進了空空蕩蕩的酒攤,大大方方地從攤主那兒拿了一壺酒,而後坐在了燕南天的桌旁。

燕南天擡眼看著那人,道:“想來你早就知道你父親是江琴了。”

江玉郎道:“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爹爹的事,做兒子的當然要清楚,如此一來才能為爹爹分憂。”說著,對江別鶴微微一笑,示意他無需擔心。

燕南天放下手中的酒杯,道:“百善孝為先,這麽看來你的人品倒還不錯。燕某人也非是非不分,你速速離去吧。”

江玉郎卻搖頭道:“燕大俠既已找到了江琴,卻不殺他,反而帶著他滿街跑,想來是打算先找到小魚兒,好叫他親手報仇吧。”

燕南天道:“是又如何?”

江玉郎道:“是的話,晚輩就放心了。因為燕大俠這輩子只怕是再也找不到他,而我父親這條命也就能保住了。”

燕南天霍然站起,兩手鐵鉗一般緊緊握住了江王郎的肩膀,簡直要將他的骨頭捏斷,沈聲道:“你知道什麽?”

江玉郎不為所動,一邊運功抵抗,一邊平靜道:“我知道,小魚兒現下十分危險,只要再過一天沒有人去救,他就必死無疑。”

燕南天一雙虎目緊盯著江玉郎,江玉郎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二人僵持片刻,燕南天松開雙手,道:“你待如何?”

江玉郎微微活動了一下雙肩,道:“燕大俠心裏知道,又何必非要我說呢?”

燕南天喝道:“要我放過江琴,簡直做夢!”

這一聲蘊含著壓抑了二十餘年的仇恨,恰如晴天下的一個霹靂,震得江玉郎臉色發白,他咬唇道:“我爹爹不過是洩露了江楓的行蹤,真正下殺手的卻是邀月,你怎不去找她?”

一聽“邀月”二字,燕南天懾人的氣勢竟生生矮了一頭,他眉頭緊皺,道:“若不是江琴背主,邀月怎會知道我義弟的行蹤,若論罪魁禍首,自是他無疑。”

江玉郎冷笑道:“你這話騙得了旁人,又能騙過自己嗎?江楓為何要將萬貫家財送的送,賣的賣,只帶著些隨身細軟亡命天涯,還不是因為他知道移花宮主絕不會放過他。究其緣由,還不是因為你和邀月的那段孽緣!”

燕南天怒道:“閉嘴,在我面前,哪有你說話之處?”

江玉郎卻不住口地道:“若不是邀月恨你入骨,又怎會將江楓擄至移花宮?江楓又怎會愛上移花宮宮女並與其私奔,致使與移花宮的冤仇越結越深,到了不得不隱居避禍的地步?都是你,全是因著你江楓才會死!”

燕南天大喝一聲:“夠了!”伸手一把抓住江玉郎的衣領。

江玉郎全不反抗,被他拽到眼前,猶自說個不停:“你欠邀月的,沒臉去見她,更不願去殺她,只好將我爹爹當成替死鬼,將所有的罪過盡數推在他身上。好個仁義無雙的大俠,好個有情有義的偉男兒,呸,孬種……”

燕南天自打出生起就從不曾被人這樣罵過,他雙眼通紅,胸膛劇烈起伏著,最終他頹然坐倒在條凳上,喃喃道:“任你巧舌如簧,我也不會放過江琴。”

江玉郎嘆了口氣道:“父債子償,只要燕大俠答應放過我爹爹,我便將小魚兒的下落告訴你,而我也可以任憑你處置。”

燕南天牙關緊咬,內心天人交戰,卻聽有人突然道:“燕伯伯何需為難,小魚兒在此。”

三人的目光齊齊移過去,就見青年人站在那裏,左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不是小魚兒又是誰呢?

江別鶴面如死灰,江玉郎神情古怪,燕南天卻是滿臉喜色,拉住小魚兒不住打量,又不住地點頭:“像!你生的和你父親真像!”說罷,又不禁重重嘆了口氣。

小魚兒看著燕南天枯瘦的的面龐,心下酸楚:“燕伯伯,這些年你受苦了。”

燕南天突然仰天大笑,陰郁之氣盡去:“能再見到我二弟的至親血脈,吃些苦頭又有何妨?如今仇人又近在眼前,只要你一刀殺了這個江琴,也就算大仇得報了。”

小魚兒看了一眼江玉郎,轉頭咬牙對燕南天道:“燕伯伯,我們……我們放過江家父子好不好?”

燕南天大驚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怎會有這樣的念頭?”

小魚兒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江玉郎救過我不止一次,我……我不能殺他。”

一旁的江玉郎卻是冷笑道:“說得輕巧,沒有燕南天撐腰,你又有何本事動得了我們父子?燕南天倒是很知道你的斤兩,將我爹點了穴道提到你面前,讓你來殺,哼哼,真是好命,旁人報仇不知好付出多少心血,你只要動動手指便成了。”

燕南天雙眼如刀,盯著江玉郎道:“好一張利嘴,黑的也被你說成白的了。”

江玉郎猶自冷笑:“燕大俠這反駁的話自己不覺蒼白無力嗎?江楓活著的時候就處處依靠你,自己除了一張能勾搭女人的臉全無本事,怪不得最後會落得死於非命的下場,而今他的兒子也是如此。燕大俠,您可要仔細點兒活,最好活上個千八百年,不然江家子子孫孫少了你的蔭蔽,不知會不會斷根兒了。”

燕南天本是秉性火爆,英年遭逢大難,性情漸漸有些收斂,但耳中聽著江玉郎的冷嘲熱諷,又句句牽涉自己最最珍視的義弟,不僅火往上湧,幾乎都要氣炸了,而更可氣的是,他心裏竟然覺得這小混蛋句句說得都很在理。

小魚兒突然開口道:“你說這些話,無非是想同我比上一場。”

江玉郎點頭道:“是。你若贏了,自可殺了我爹爹;你若輸了,就放他走。”

小魚兒瞇著眼道:“我現下就可輕而易舉地殺了他,為何還要多此一舉?”

江玉郎道:“因為你是江小魚,所以你絕不允許自己躲在旁人的羽翼之下。”

小魚兒只覺胸中熱血上湧,豪氣頓生,大聲道:“好,就請燕伯伯為我們做個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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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曠野極是悶熱,鳥兒也似難受,連叫也不肯叫上一聲,四周一片死寂,唯有倒在一旁的江別鶴發出的粗重的喘息聲。

燕南天靠著大樹,緊緊盯著站在曠野中的二人,腦中卻是一團亂麻,江楓溫柔的笑,邀月熾烈的恨,還是嬰兒的小魚兒小小聲的哭泣……無數的情景閃過,這輩子他很少犯錯,也很少會對不起誰,可邀月卻是他最大的心魔。

江玉郎和小魚兒相對而立,一人手持鐵扇,一人手持長劍,兩人卻是一動不動。

江玉郎道:“你為何不出手?”

小魚兒道:“因為我要問你一件事。”

江玉郎道:“段合肥的鏢是我劫走的,鐵無雙是被我陷害至死,你的行蹤是我告知邀月……你還有什麽話想問的?”

小魚兒緩緩道:“我想問,你究竟是何時知道我是江楓的兒子?”

江玉郎苦笑:“你已知道,又何須再問呢?”說罷,他已開始往前邁步,小魚兒也跟著開始移動了腳步。

燕南天和江別鶴的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瞪著他們的腳步,數著他們的步數。

一步、兩步……待到兩人距離不過五六步時,小魚兒和江玉郎同時出手。

離上次兩人在江邊交手已過了多日,小魚兒的武功也因邀月宮主的指點今非昔比,而江玉郎這次卻是使出了正宗的少林武功。

燕南天未見過二人的武功,如今卻皺起了眉頭,小魚兒的劍法奇招頻出,但依舊如行雲流水,絲毫無凝滯之感,在年輕一輩中確實不俗,可江玉郎卻頗得少林武功的真諦,招式樸實無華,但動作迅如閃電,轉似輪旋,站如釘立,跳似輕飛,張弛有度,剛柔並濟,而非一味剛猛,以力取勝,不禁有些替小魚兒擔憂。

而此時,小魚兒卻沒有半分擔憂,他既沒想過殺江別鶴,更不願傷害江玉郎半分,可面對如此深仇,即使他再豁達也難以全然釋懷,索性與江玉郎鬥上一場,也算有個了斷,至於勝負輸贏,倒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江玉郎抄給他的秘籍中,除了《總訣》之外,《劍式篇》是唯一完整的,故而小魚兒之前一直勤加練習,但對敵是卻甚少使用,今日正好拿來與江玉郎較量一番,也算是讓他陪著自己餵餵招。

兩人鬥到百招之外,仍舊勝負難分,江玉郎一扇點向小魚兒的左肩胛,小魚兒也不閃避,而是以攻為守,反手一劍刺向江玉郎的胸口,反要迫他後撤,卻不想此時江玉郎手腕一抖,扇面瞬時“嘩啦”一聲展開,遮住了小魚兒的視線,身子也不閃不避,反而直直向劍尖迎了上來。

小魚兒一皺眉,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然感覺自己手中的劍刺入了人的血肉之中。

江玉郎手中的扇子砰然墜地,小魚兒這時也終是看清了他胸口洇濕的血跡,心中焦急萬分卻不敢妄動一下,他頗通醫理,知道江玉郎傷到了致命部位,若他將劍一拔,大量的血液勢必要噴出,那時便是神仙也是難救了。

他看看江玉郎,又看看那柄滴著鮮血的劍,恍然如在夢中,“你為什麽要逼我?”

江玉郎顫動著唇,氣若游絲道:“因為血債終須血來償,別無他法。”隨後雙膝一軟,砰然跪地,那柄原本插在他胸口的鐵劍也掉落在了地上。

小魚兒盯著血泊之中的江玉郎,心不覺沈了下去,仿佛已沈入萬劫不覆的無底深淵,他向來認為,旁人殺了自己的親人是他們卑鄙惡毒,自己若再殺了他們,豈非變得和一樣卑鄙惡毒了嗎?所以,他雖想要報仇,卻從未想過奪去人任何人的性命,何況那人還是江玉郎……

他的手在顫抖,他的心也在顫抖,恍恍惚惚之間,燕南天似乎上前試了試江玉郎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門,搖搖頭回到了他身旁,嘆氣道:“燕某真是料想不到,江琴這個衣冠禽獸倒還能教出個孝順兒子。有道是‘父債子償’,他本不必死,卻死在你手上,也算抵償了他父親的罪過。”

小魚兒木然轉過身,就見江別鶴仍舊伏在地上不能動彈,卻是雙眼通紅,滿面流淚。燕南天剛一解開他的穴道,他便顧不得全身酸軟,立時哽咽著奔向自己的兒子,中途還跌了好幾個跟頭,最後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江玉郎身前,將人抱在懷中。

燕南天冷眼看著,悵然道:“人真是奇怪啊,再惡毒、再狠辣,對著自己的骨肉卻又是掏心掏肺……罷了,咱們走吧……”說著拍了拍小魚兒的肩,示意他和自己一道離開,可小魚兒卻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步也難以挪動。

“站住!”江別鶴嘶啞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燕南天冷聲道:“我們二人已是仁至義盡,你還要如何?”

江別鶴一字一頓道:“我不是江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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