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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驚鴻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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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黑衣人沈默不語,半晌,為首的那人突然出言道:“閣下就不怕我們三人食言而肥嗎?”

江玉郎笑道:“在下最喜讀太史公的《刺客列傳》,對春秋戰國時人重義輕生之氣概很是敬重,請三位起誓一來是信任諸位的品性,二來……”,他微微瞇起了眼睛,“……只要你們敢在此起誓,在下就必能讓你們應誓。”

他語氣平緩,仿佛不過是在陳述事實,可對面三人卻覺陣陣心底發寒,為首那人咬牙道:“閣下高義,我們也不會不識好歹。”他回頭道:“你們起誓,從今日起放棄報仇,再也不與雙獅鏢局為敵。”聲音沈痛,卻已不再刻意掩飾,小魚兒立時便確定,這說話之人便是海老爹,想來那矮子和女子便分別為“海家班”的副班主海四叔及海紅珠無疑。

海四叔和海紅珠大驚失色,齊齊叫道:“大哥!”“爹”

海老爹對海紅珠厲聲道:“噤聲!你連爹的話也不聽了嗎?”又轉頭對海四叔道:“你不是山莊中人,這些年跟著我出生入死、顛沛流離,連娶妻生子都顧不上,我一直心中有愧。”

海四叔雙膝一軟,跪了下去,虎目含淚道:“大哥,這本就我心甘情願的,你,你……”他想勸他不要再執拗下去,卻又不知從何勸起。

海老爹搖頭道:“你們不必多言,還不速速起誓!”

兩人見他心意已決,只得起誓,可看向江玉郎的眼神卻帶著濃濃的哀求之色。

江玉郎不為所動,緩緩對海老爹道:“你既執迷不悟,我便不能放你走。”

海老爹凜然道:“昔日豫讓兩刺趙襄子不中,請衣擊之,趙襄子準。今日我亦請閣下嘗我夙願。”他早已看出,江玉郎雖是幾人中年紀最輕的,但無論是“金面獅”李迪還是“紫面獅”李挺,都以他馬首是瞻。

江玉郎嘆道:“‘士為知己者死’,豫讓其言其行令志士為之涕泣,我雖有心嘗你夙願,卻實是無能為力,成與不成還是要問李家伯父的意思。”說完便回頭看向李家幾人。

“金面獅”李迪會意,連忙道:“雖你我之間仇怨頗深,卻也敬尊駕的品性,自當全了這份心願。”說罷便脫了外衫扔給了海老爹,李挺亦是如此。

海老爹一把接住江玉郎拋過來的梅花鉤,刺、劈、絞、削,瞬時將那兩件外衫斬成了十七八斷。他長長地舒了一口,露出了釋然的微笑,轉頭向海家二人道:“我傾己半生,只為覆仇,如今求仁得仁,已是無憾了,你們不要再生事端,也不許怨恨江少俠,知道嗎?”海四叔含淚點頭,海紅珠則一頭紮進他的懷中大聲啜泣起來。

海老爹不再理睬二人,奮力將手中的梅花鉤遠遠一拋,那泛著青光的兵器立時沈沒於浪濤之中,而後轉過身,緩緩閉上眼睛,道:“動手吧。”

小魚兒全身緊繃,海老爹對他也算有幾分恩情,他自是不能坐視他就這麽白白死了,而內心深處,他卻並不信江玉郎會狠下殺手,可再想想蕭瞇瞇宮殿裏那些橫死之人,他又實在無法完全篤定。

就在他糾結之際,江玉郎卻已出手了,小魚兒身子猛地一動,又慢慢地縮回了原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中那把斬向海老爹頭顱的梅花鉤,只見江玉郎手中的鉤子劃出一道青芒,海老爹紮在腦後的發髻立時跌落在地上,誰也不知他使了什麽招式,明明站在海老爹面前,招式卻能繞到人的背後。

海老爹霍然睜眼,對上的卻是江玉郎含笑的眼:“昨日種種已死,梅花門從此便再無後人了。”

海老爹呆立當場,海紅珠卻是激動萬分地撲到他身上,又是哭,又是笑,海四叔也走上前,三人齊齊向江玉郎行了個大禮,而後踏上小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江玉郎目送三人離去,轉頭向“金面獅”李迪道:“今夜之事玉郎實是僭越了,請李伯父勿要見怪。”話雖說得客氣,但身子卻動也不動。

李明生臉色一沈,剛要出言斥責,他爹卻已開口道:“無妨無妨,今日多虧了江公子相助,不如去我處小酌幾杯,以表謝意。”

江玉郎微笑搖頭:“承蒙相邀,不勝欣喜,可我還有些事情未了,諸位就先請回吧。”

李家三人微一抱拳便離去了,江玉郎在江邊踱了兩圈突然開口道:“尊駕何人?何不出來相見?”

小魚兒一驚,身子卻是絲毫未動,只聽江玉郎繼續道:“尊駕隱匿的功夫高超,若不是適才動了一動,在下還真察覺不出。”說話的同時,腳步聲也漸漸近了。

小魚兒已知自己暴露,心念一動,便伸手自衣擺處撕下一塊布料將臉遮住,而後從樹叢後一躍而出,飛起一腳直奔向江玉郎。江玉郎也不慌張,飄然後撤一步,讓過這一腳,兩人誰都沒用兵刃,就這樣纏鬥了起來。

兩年間,小魚兒自認勤勉用功,他天分又高,武功境界突飛猛進,今日一見江玉郎,便突然湧起與他比鬥一番的心思。他身材比兩年前抽高了幾分,此時穿得破衣爛衫,樣貌上難以辨認,而此前兩人在一起時為數不多的幾次遇敵,也都是江玉郎出手,小魚兒只用“十大惡人”教授的招式,暗暗運轉秘笈上的內功心法,江玉郎一時間竟也未認出是他。

兩人一開始還算平分秋色,二十招之後,小魚兒就漸漸不支,四十招後已然招式散亂,江玉郎也不下狠手,只是越打越快,想要逼迫他使出本門武功。

小魚兒心知自己難以持久,須速戰速決,他腳下一滑,游魚般滑至江玉郎身後,一拳向他的背脊直擊下去,江玉郎頭也不回,身子一偏,便將小魚兒的手臂夾在了肋下,小魚兒掙脫不得,再是一拳想要迫他放手,江玉郎動作更快,一手擒住他擊來的拳頭,而後轉身向前一用力,小魚兒立時雙臂交叉被抵在了樹幹上,再也動彈不得。

江玉郎笑瞇瞇地對上他的眼睛,一看之下卻是微微皺眉,歪頭遲疑道:“你……”

小魚兒見被他識破,奮力一掙,不但沒能掙脫,反而疼得悶哼了一聲,江玉郎心知弄疼了他,便放開了束縛,可還不待他說話,小魚兒便如火燒屁股般斜斜掠過三丈,淩空一轉,“撲咚”落入了江心之中。

江玉郎覺得自己每次遇見小魚兒總會有哭笑不得的時候,他含笑註視著眼前的波濤,也不管那人能不能聽見,自顧自地大聲喊道:“餵,聰明人,你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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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盡量放松了四肢,飄浮在水面上,初春那冰冷的江水,就像是一張床,天上繁星點點,他覺得舒服得很。

他總算已瞧過了想見的人,雖然只瞧了那麽一會兒,但已足夠了。連“雙獅”現下都對江玉郎言聽計從,就知他過得不錯。

這兩年他走南闖北,也試著打探江琴的下落,卻仍是石沈大海,蹤跡全無;燕南天伯伯未醒,自己就算回了惡人谷也是枉然,依舊是什麽消息也得不到。為今之計也只有一邊躲避移花宮的監視,一邊勤練武功了。

他就這麽漂著想著,突然間幾根竹篙向他點了過來,接著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拉上了一條船。小魚兒心中好笑:這些人必定以為我快被淹死,所以想要救我。

果不其然,一人摸了摸他心口,笑道:“這小子命長,幸好遇見我們,還沒淹死。”又有人替他灌下了碗熱湯,替他揉著四肢。

就聽一個洪亮的語聲道:“這人是死的,還是活的?”

小魚兒突然睜開眼睛,笑道:“活的!”就見一條大漢站在眼前,一條腿高跨在凳子上,手裏拿著又粗又長的旱煙,雖舉止粗魯同男人,但胸脯高聳,腰肢很細,顯然是個女子。

此刻她以旱煙指著小魚兒,大聲道:“你既是活的,為何要裝死?”

小魚兒笑道:“你既是女人,為何要裝成男的?”

那姑娘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小魚兒笑道:“我不知道你是誰,卻知道你已經快嫁不出去,這麽兇,還有誰敢娶你?”他說話本就尖刻,這兩年來已極力收斂,見過江玉郎正是心中高興,不由得又故態覆萌了。

那姑娘拍案道:“你敢對我這樣說話?”

將小魚兒救起的幾人臉色都變了,其中一個連忙搶著道:“這位是段合肥段老太爺的女公子,江湖人稱‘女孟嘗’,你總該聽過吧,說話就該小心些。”說完還用力戳了戳小魚兒的脊梁。

小魚兒假裝不知道,還是笑道:“原來是段合肥的女兒,你爹可是有一批銀子要運到關外去?”

女孟嘗斜眼打量了一下小魚兒,道:“你怎麽知道?”

小魚兒聳了聳鼻子,道:“我不僅知道這個,還知道這船上是你從關外運來的藥材,有人參、桂皮、鹿角、五加子……” 他一連說了一大串藥名,果然正是這船上所載的藥材,說得絲毫不差。莫說這幾種普通的藥草,就算將天下各種藥草都混在一起,他也照樣可以嗅得出的,此刻他一口氣說完了,這些人都不禁驚奇得張大了嘴。

女孟嘗眼睛裏有了笑意,含了口旱煙,“呼”地將一口煙霧盡皆噴在小魚兒的臉上,悠悠道:“想不到你這小子對藥材還內行得很。”

小魚兒差點破煙嗆出了眼淚,“我對藥材非但內行,而且敢說很少有人比我再內行的了。你若真的是女孟嘗,就該好生將我禮聘到你家的藥鋪裏去。”

女孟嘗又抽了口早煙,一絲絲吐將出來,等到煙吐完了,突然轉身走了進去,口中卻道:“替他換件衣服,送他到慶餘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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