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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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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眾人眼看著江玉郎和花無缺迅速化入山谷間的茫茫霧霭之中,不見了蹤影,慕容大小姐便讓三個妹妹陪著父親母親先行回山莊歇息,兩位老人家都是身心俱疲,已然撐不住了。江別鶴雖有些擔心,卻也相信自家兒子的本事,心知等在這裏也是枉然,便隨同一起回了山莊,只留下慕容大姐、二姐、六妹和二姐夫南宮柳,四人一時間也沈默不語,呆呆地盯著山谷發楞。

這時,六妹突然開口道:“姐姐們和姐夫先去樹下避避雨吧,小妹在這兒守著就是了。”

慕容二小姐稍稍猶豫了一下,便點頭道:“也好,反正這麽多人守在跟前也沒什麽用處,六妹你就先看著吧,等會兒我們過來換你。”她的夫婿是南宮世家一派單傳的獨子,自小體弱多病,在雨裏淋了這麽久,又被這刺骨的山風吹著,著實令她心疼。剛剛也出言勸過自家夫君先回莊子,但他卻執意不肯,自己又擔心說多了惹他自憐自艾,正愁沒有辦法,現下六妹開了口,便忙不疊地應了。

慕容大小姐瞟了一眼二妹的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麽了,於是緩緩開口道:“也好。”便隨著那夫妻兩個往樹下避雨,可眼神卻始終放在六妹身上。

那慕容家六小姐開始還老老實實站在崖邊,不時向下張望一二,可沒過多時卻頻頻向她們避雨的樹下張望,見大姐一直盯著自己不放,神情頗有些不大自然。

大小姐幽幽嘆了口氣,轉頭對二妹和二妹夫道:“你們先在此歇著,我過去陪六妹說說話。”說罷便往崖邊走去。

六小姐見大姐走進,竟是驚慌了起來,結巴著問道:“大姐……你,你怎麽過來了?”

慕容大小姐笑笑道:“我是做大姐,哪裏能放著妹妹一個人淋雨,自己在一旁享福?就過來陪陪你。”

六小姐輕輕合上眼睛,又慢慢張開,緩緩說道:“你是姐妹當中最聰明的,已經知曉了吧……”

大小姐皺眉道:“知曉什麽?”她的確察覺妹妹有些不對勁,卻猜不透她心中所想所欲。

六小姐突然笑了,輕輕說道:“知曉這個!”話音未落,她身子猛然向前搶上,手在左邊的繩子上一劃,繩子立時從根處被切斷,直直向那迷霧中墜去。

大小姐一驚,想要阻止已是晚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妹妹,道:“你瘋了?為何一定要現下動手?難道你不想救九妹了嗎?”

六小姐淒然一笑:“大姐是聰明人,怎會信江玉郎那小子的花言巧語?九妹已經死了,被花無缺害死的,我們不給她報仇,還在此處空等什麽?”

大小姐柳眉高挑:“我們慕容家一向家風嚴謹,怎可做出這等背後害人的骯臟事來?報仇也應光明正大地同花無缺一戰才是正道。”

六小姐恨恨道:“光明正大?大姐,你也見識過花無缺的功夫,憑我們姐妹根本就非敵手,你也不必指望爹爹會幫我們,若是他出面,做的第一件事定是息事寧人,九妹也就算白死了。”

大小姐抓住她的雙肩,用力搖晃著:“六妹醒一醒,你是恨瘋了不成?怎麽能說出這種不孝的話來?”

六小姐也不躲閃,直直迎上大姐質問的目光:“又是不孝?九妹說的沒錯,為著孝道,我們就得犧牲一輩子去全爹爹的意?當年我和殷郎互許終身,曾發誓非卿不娶,非君不嫁,轉眼間我成了旁人的妻子,他至今卻仍是守著誓言,孤身一人。這些年我沒有一刻是快樂的、是舒心的,我恨自己軟弱,恨爹爹霸道,也恨你們,憑什麽你們可以嫁給心愛之人,而我卻不行?”最後這一句,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生生吼出來的。

大小姐怔忡著後退了幾步,楞楞地看著自己向來柔順的六妹妹,她恍惚記得這個妹妹小時候是個胖胖圓圓的蘋果臉,一眾姐妹最喜歡對著揉來捏去,此刻眼前這人眼眶泛紅,嘴唇青白,下巴尖細,兩腮微微向內凹陷,哪裏還是從前那副不知愁苦的模樣,不由得簌簌落下淚來。

六小姐見姐姐哭得傷心,也不上前安慰,又是一揮手,將另一道繩索也一並斬斷了。

大小姐這下連哭也哭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看著這個妹妹,半晌才放聲大叫道:“你都幹了些什麽你自己知不知道?你要殺花無缺為九妹報仇,我不怨你,可你為什麽要害江玉郎?他至始至終都對得起咱們慕容家!”

六小姐冷笑:“是,他對得起慕容家,卻對不起九妹,若是他能據理力爭,執意迎娶九妹,而不是因為移花宮的威勢和九妹失去清白就拋棄她,九妹也不會走投無路去死。現下九妹死了,有他陪葬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孤單了。”她長袖低垂,卻有血滴滴答答從中落下來,原來她手中藏著枚小小的梅花鏢,剛剛兩道繩索都是被此物斬斷的,此時她情緒激動,不由得緊緊握住,一時不慎刺傷了手竟也不覺疼痛。

慕容二小姐和南宮柳之前聽六妹大叫就已覺著不妥,卻以為她是悲痛九妹之死,只想著大姐在,略略勸解一二便也無甚大事,誰想卻聽越不對勁兒,連忙也奔了過來,見兩條繩子就剩下個頭兒還在崖上,不禁失聲驚呼。南宮柳心思縝密,見兩人情狀,便已猜到了七八分,二小姐猶自不知,還在扯著大姐的袖子不停詢問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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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的人不好受,江玉郎和花無缺更是不好受,現下兩人正半掛在山谷間,所有的重量全憑花無缺插入崖壁中的折扇支撐,被山風吹得似鐘擺般不停搖晃,簡直是險象環生。

江玉郎鎮定心神,對緊緊抓著自己花無缺喊道:“無缺,你右上方有一棵伸出的樹枝,可看見了?”

花無缺吃力地擡頭望了一眼,點點頭,隨即想到江玉郎此時應是看不到的,便又出聲答道:“看見了。”

江玉郎道:“你試著將我拋過去,憑你的功力,應不算太難。”

花無缺大驚,又努力去瞧那樹枝:“那枝杈太細,恐怕吃不住力,實在太過危險了。”

江玉郎道:“再危險也要試上一試,單憑你一人是斷斷堅持不了多久的。與其等到你脫力時束手無策,不如現下奮力一搏。”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是我等會兒失手了,你萬不可再來拉我。”

花無缺失聲道:“那怎麽行!”

江玉郎冷聲道:“不行也得行,左右你也是救不了,只會將自己白白搭上。”

花無缺咬牙不語,心裏卻打定了主意,若是江玉郎真有什麽不測,自己就是拼上性命也不能罔顧好友安危。

江玉郎似乎已知曉他心中所念,嘆了口氣道:“我父親只我一個兒子,若我有什麽……萬望你能代我好好照料他。”

花無缺心中一緊,澀然道:“這你自不須擔心,無論如何,我都會視江伯伯為親人的。”

江玉郎微微一笑,要得就是你這句話,隨即又道:“別說這些喪氣話了,拖得越久對你我越是不利,來吧。”

花無缺胸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氣,大聲應道:“好,我數三聲便會將你向那邊拋出,你可準備好了?”

江玉郎也大聲笑道:“自然是好了。”

花無缺瞅準方向,大喊三聲,最後一個字剛出口,便深深提氣,奮力將江玉郎向右上方拋去,而江玉郎也借著這一拋之勢,如騰空的大鳥一般向那樹枝處掠去,伸手便抓了個正著。

可正如花無缺所憂心的,那樹枝實在太細,根本就支撐不住一個成人的重量,只聽得“咯吱”一聲,樹枝登時便斷成兩截,而也就是這麽電光火石間的一緩,江玉郎已有了借力之處,身子不隨那斷枝下落,反而陡然上升,靈貓般抱住了樹的主幹,而後又是一個輕巧的翻身,已穩穩地立在了樹上。

花無缺在下面看得驚心動魄,見江玉郎安然無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就聽他朝自己喊道:“你再辛苦一下,我看這樹實在是弱了些,要是咱們兩個都站上來,立時就得折了。上面便是那我之前說起的石臺,我先設法上去,再來拉你,若是你抵受不住了,就快快告與我知,千萬不要強撐。”

花無缺對他極為信任,聽他這麽說自是無有不從。江玉郎皺眉審視了一下地勢,便將金龍鞭中藏著的匕首取出,運力向上一擲,那匕首立時便插入了山壁之中,仿佛那堅硬的石壁不過是塊柔軟的豆腐。

江玉郎試了試腳下踏著的樹幹,覺得韌性尚可,便靜立其上,待一陣山風呼嘯而過,左足輕輕向下一點,身子驟然拔高了丈餘,險險抓住破入石壁的匕首,略一借力,又升高了丈餘,雙手已然扒在了那石臺的邊緣,而他提著的一口真氣也已用了個精光。

江玉郎額頭微微見汗,也沒功夫去擦,雙手用力終於是上了石臺。

這石臺雖說也不算寬廣,不過站上四五個人倒也不成問題。江玉郎也顧不上查看,快快地將自己的衣衫脫了個幹凈,只留一條底褲,把餘下的撕了結成布索,長度堪堪到花無缺處。幸好如今天氣漸冷,身上穿的衣物也不似夏日輕薄,布料很是結實,也不怕中途斷裂。

費了姥姥勁,兩人的雙腳這才都踏上了實地,花無缺見江玉郎衣衫不整的模樣,不禁放聲大笑起來,移花宮的規矩是不許哭也不許笑的,人人不似有血有肉的真人,卻似木雕泥塑的一般,他自己也是如此,雖然面上總是微笑著,卻絕非因為高興,雖然對人謙恭有禮,但心裏卻不認為他們值得尊敬,雖然對女孩子溫柔體貼,但也不是真的喜歡她們。

大姑姑禁止他在殺江小魚之前回宮,他本有些傷心茫然,可在江家住了月餘,卻覺得心情舒暢,神清氣爽,此時雖步步驚心,險些喪命,卻陡然意會到此前不曾意會的痛快,好似天地瞬時開闊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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