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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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一過,春天就迫不及待的來了,冷空氣頑強的抵抗了幾個回合,還是敗下陣來。於是萬物覆蘇,柳枝吐綠,迎春,榆葉梅,桃花次第開放。京城雖然不似江南花海,但春季風物還是別有一番可觀之處。

餘慶元經藺程提點之後,安心編書,越編越覺得當下這個差使倒是最適合她的。雖然改朝換代,但封建王朝千年不衰,背後自有一套覆雜完整的政治觀和世界觀。自己之前都只是以管窺豹,如今終於有機會一覽全貌,雖起初目不暇給,後來也多少得了些門道。她為自己的進境欣喜,又覺得要改良這個體系,自己如堂吉訶德面對巨大風車,空有策略談何容易?怕是自己短短一生終了,也難見成效。好在餘慶元一面是熱血憂國,另一面是靠了盡力樂天的態度支撐,不放過一個機會,也不求自己力所不至之處也便罷了。

她的《票號考》已修改完畢,呈給了徐景,徐景再跟戶部協商修訂,才能最終定稿歸類收入書庫。她聽說藺程在年前就上了票號稅賦改革的折子,提到的各項舉措被皇帝批準了大半,年後已經開始有實施的動作了。她如今再看自己臂上傷疤處的淺淺紅色,倒也有種“傷口即是勳章”的莫名自豪。

一日休沐,她帶了大能兩個人在自己家裏看書,大能指著《論語》上的一句話問她:“先生,這句話我不懂得。”

餘慶元定睛一看,心中叫苦,大能這孩子旁的不挑,把《論語》裏最有爭議的句子之一挑出來了,那句話正是《泰伯篇》裏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那種年紀的小孩子讀《論語》,本來大部分是讀不懂的,得了講解,也只能靠自己有限的所見所聞牽強附會一番,只為了打個基礎,日後慢慢消化。餘慶元得以這麽年輕就入仕,全仗穿越前的經驗積累,至於江錦衡那種沒有穿越金手指的,只能說是世家的耳濡目染加上天賦異秉了。她細細想了一番,才開口說道:“大能問的好。孔夫子這句話本有兩解,先生現在解給你聽,你要告訴先生你覺得哪種好。”

大能點點頭,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望著她。

餘慶元接著說道:“倘若先生為官,大能為民。這這句話的第一解呢,就是先生每日教你識字作文,卻不與你講學習所為何故,文章又為何該如此寫。”

大能搶著說:“先生是狀元,只要先生說的,必然是好的。”

餘慶元笑了:“是了,這倒也不錯,大能懂得心疼先生,不願先生多勞。那我們再看這第二解”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又加上句讀,那句話就變成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她又說道:“倘是這樣,就好比如果大能願意讀書作文,且讀的好,作的好,先生就由著你。若大能不願,或作不好,先生就與你講為何要讀書,如何作得好文。這樣好不好呢?”

大能歪著頭認真的想了片刻,就對餘慶元露出一個明朗無比的笑容:“這樣倒更好了!大能總有時想要偷懶的!”

餘慶元摸摸她的頭:“正是了。你這麽聰明的女娃,要是再用功起來,將來先生這個狀元也要不如你的。”

“先生是最有學問的!”大能斬釘截鐵的說道。“先生,我是覺得第二種好,那孔夫子自己覺得那種好呢?”

“如今已經得不到孔夫子的指點啦!不過不管孔夫子怎麽看,只要我們曉得不同人對不同事,於此句都有不同解法,豈不是看待問題更周全了?”

大能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餘慶元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她便又埋頭讀書去了。餘慶元也松了口氣,再次把註意力放回在一本寫本草藥材的書上,幾乎後悔給這麽小的女孩看這些講經邦治國大道理的典籍了。政論不比考古,這些先賢典故本就可以為時勢所用的表裏春秋,連她自己都稀裏糊塗,豈是輕易能為大能講解清楚的?

接下來不出兩日,她居然接到了江錦衡的帖子,說是邀她於西郊一敘,她有些擔心是江錦薇的事,不願隨便拒絕,就應了。下一個休沐日,江錦衡一早來接她,這次沒坐自己的豪華改裝馬車,只借了輛衙門公事用的。車出了西直門,本以為要往西山去,卻不再往北,一直往西,走出好遠,來到一排倉庫樣的房子前才停了。

“慶元隨我來。”江錦衡帶她繞到房子後面一塊空曠的所在,打開一間鎖得嚴絲合縫的庫房,從中拿出一柄分為十來節的銅棒來。

“這……這可是什麽武器?”江錦衡也不給她拿,自己攥在手裏,餘慶元只能探著脖子問道。

江錦衡不答,只拿那銅棒的一頭瞄了遠處,口中令她小心,就點燃了手裏的火折子。只聽那銅棒發出幾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遠處的一顆樹身上騰起一陣煙霧,空氣中彌漫著火藥的味道。

“你也來試試。”江錦衡將還發燙的銅棒塞進她手裏,拿另一頭指著遠處。“還有五發。”

餘慶元戰戰兢兢的點了火折子,幾乎被火銃發射時的後坐力推得一趔趄,好在彈丸沒在她的手裏爆炸,還是成功打了出去。

“連發火銃。”餘慶元對江錦衡心服口服。“太妙了,難為你怎麽想出來的。”

“才做成試了幾次,就等不及跟你獻寶了。”江錦衡不好意思的說。“可待改進之處很多。”

“戰場上打火折子不方便,要是能做個機關把燧石裝在銃裏就好了。”餘慶元在現代也愛這些致命武器,可惜除了打靶,沒怎麽摸過實物,只能總去博物館參觀展覽,如今有一把“古董”真家夥在手,愛不釋手。

江錦衡一拍大腿:“可不是,我也想過,只是為了連發,這燧石的安裝位置卻不好定下來,才沒做進去。”

餘慶元笑了:“這倒讓我想起你送我那竹筒了!學那排針的樣子,將彈倉並排擺放如何呢?”

“我就知道你的點子最多最好!”江錦衡興奮極了,手一揮,差點兒用火銃把餘慶元打倒。

餘慶元閃身避開,心想這就是抄襲英國燧發槍和左輪手槍發明人創意的後果,今天實在難保江錦衡的火器不會走火崩了她。

“我只是隨便說說,點子本來就是你的。我更做不出來,要做還得你做。”她盡量站得遠,連江錦衡表示歉意的拍肩都躲過了。

“我借了家裏這莊子搞這些,直被人說不務正業,做出了東西,也只能和你說說。”江錦衡又為她打開別的倉庫,裏面都是些不同火器的半成品和配件,還有類似大炮的重型武器。“我也想讓你看看,生怕你小瞧了我,覺得我是靠祖上蔭庇、沒骨氣不成器的紈絝。”

“哪能呢。”餘慶元看得目瞪口呆。“那些渾說的人才是鼠目寸光。這些東西要是做好了,配給軍隊,才是大燕最了不得的國威呢。”

她說的不是為了安慰江錦衡的客套話。像現代歷史書上的明朝一樣,這個年代也是全球大航海時代和大工業時代醞釀萌發的時代,除了仍然有可能發生的關外金人入侵,四海之內更是強敵環伺。不說遠的,據說東南的倭寇在這個世界裏也是有的。

“是啊,這便是我的志向了。”江錦衡用手愛惜的撫著一塊奇形怪狀的金屬。“可惜足食、足兵、足信之三者,先去兵。只但願我這些玩意兒,永無用武之地吧。”

餘慶元聽了只覺得頭疼,看來是她向來對孔夫子不夠尊敬,最近到處都碰見《論語》跟自己過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探花郎變身鋼鐵俠……Tony Stark你顫抖了嗎?

本章閑說兩句《論語》,現在看好多中國古代典籍都是先設前提是“大一統”的,跟歐洲那種寸土必爭睚眥必報的混戰節奏太不同。要是套用自由市場理論,幾千年沒競爭的大融合就像社會形態上的壟斷,容易導致落後挨打。還有說戰爭才是世界進化到工業社會的根本動力的,但這說法又是另一個極端的思想壟斷罷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那點兒心疼百姓的“仁”要是因此丟了,世界應該會更充滿惡意吧。我只想說孔夫子這個“去兵”,要是能說服殖民者該多好啊。

另外歷史上確實有這叫“十眼銃”的奇葩,也是Win8、Win ME那種實驗性的過渡產品……(用過Win ME算暴露年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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