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考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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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年了,宮裏禮節上的事多,衙門上事務性的差卻少。晉王的事也告一段落,再沒找餘慶元,她就不慌不忙的把論文收了尾,開始編改潤色。考績出來那天她約了劉琦和魏忠吃飯,他們都得了甲等中,據說江錦衡和陳正荃都是甲等下,只有餘慶元是乙等上。

劉琦是餘慶元從晉地回來之後第一次見她。此時她的催肥戰果已經相當可觀,原來的臉型又都基本補圓了,但劉琦還是聽過各類她受傷後人不人鬼不鬼、幾乎小命不保的傳說,於是好心安慰她:“慶元賢弟不要太放在心上,一次考績不會影響升遷的。”魏忠則為她抱不平:“太不公道,你為了趟公差九死一生的,還嫌你辦的不好!”餘慶元口中說不放在心上,樂呵呵的招呼他們吃菜喝酒,但心裏還是不太平衡。丟了狀元面子是小事,可這大半年來,她的腦筋真沒白少費,活也沒少幹啊!

和兩位同科預先互相拜了年,接著就是節前點卯的最後一天,餘慶元照例在書庫裏貓著,也沒了心思幹活,就讀一本志怪小說,讀到高興處還嘿嘿的樂。眼看到了快下班的時間,她剛樂完一陣,就覺得眼前一暗,一個人的身影遮住了投在她書上的光。

藺程見她裹著個半舊的棉袍,書庫裏也不敢點火盆,只揣了個手爐,凍得直吸溜鼻涕還傻樂的樣子,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也不等她客套,自己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

如今餘慶元見著他也沒那麽怕了,只默默的把書藏起來,拱手說道:“大人過年好!”

“過年好。”藺程點點頭。“那書寫的不錯,你別藏了,仔細皺了。”

餘慶元又紅著臉把手從身後掏出來:“剛考績不好,又被抓住當差看閑書……”

“你還計較這個?”藺程聞言居然樂了,餘慶元覺得更加尷尬別扭。

“就算早知道自己當差當砸了,被當面告訴還公之於眾,總不太光彩。”明明知道自己的差跟別人的沒有可比性,她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計較。

“徐大人給你的甲等,我讓吏部的人審核的時候改的。”罪魁禍首居然主動認了。

餘慶元心中叫苦,虧了自己如今還對他放松了警惕呢,居然背後捅刀當面認,藺大人你整人手段又見長啊!

“被人盯著看不好。”藺程拖過她擺在身邊的一疊論文草稿翻看。

“藺大人是怕我做出頭鳥。”餘慶元心裏明白這道理,但在工作上好強慣了,總咽不下這口氣,不知不覺,口氣裏就帶了點兒撒嬌任性。手伸出去按住論文不讓藺程翻,又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來。

藺程見狀臉色一冷,說出的話也便沒那麽溫和:“就算評你甲等,也不是因你編書編得好,何來出頭鳥一說?”

餘慶元見他突然不客氣起來,手也僵住了,文章稿子就被藺程搶了去。她再一琢磨這話裏意味,又羞又惱,可偏不認輸,梗了脖子回道:“編書編得不好這事,徐大人倒從未提點過下官。”言下之意就是我的頂頭上司都沒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也輪不著你來指手畫腳。

藺程也不急,耐心說道:“晉地那趟差,你確實用心了,也吃苦了,但你用心之處,並不在翰林院修撰的本職,你認也不認?”

餘慶元氣得眼淚都出來了,強忍住不掉下來,讓它在眼眶裏打轉:“大人安排了差使,又說下官不用心本職,下官無可辯駁。”

藺程放下手中文稿,盯著她的眼睛說:“若有票號相關的問策考評,我必給你甲等上。但這書庫裏的翰林院修撰,你本不想做,我說的可有錯?”

餘慶元嘴犟:“這裏安靜又自在,編書又是能名垂青史的事,下官自然想做。”

“餘慶元,今日與你說這番,不是非要為難與你,而是想提醒你,世上並無既能韜光養晦,又能建功立業的差使。”藺程仍然不錯眼的盯著她。

“在下官看來,編書就挺好。”餘慶元雖然隱隱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實在太委屈太氣,嘴上一點都不服軟。

“以你的性子,一開始怕是不情願編書的吧,恐怕連中狀元都不是你的本意。”藺程忍住了沒伸出手將她避開他直視的臉掰正。“後來你受了點兒挫,又覺得編書好,怕也不是真喜愛這差使,只是想躲一時,這裏最清凈。”

他的語氣不是提問,只是陳述,好像這些餘慶元心裏百轉千回的計較只是最普通的常識一樣,每個字都讓她心驚。

“你要的若真只是清凈,又何必在意所謂考績,沒人在意你做的好還是壞,不是更合你意嗎?餘慶元,我惜你有大才,確乎不願見你折與鋒芒畢露,更不願見你在不情不願裏消磨了,這便是我改你考績的用意。”

餘慶元被藺程句句說到痛處,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流,她用袖子擦臉,袖子不幹凈,臉上花了一片。

藺程將自己的帕子遞給她:“你只想好了。你若是此刻就想試試鋒芒,我倒也助得了一時。但如今朝堂上的局勢太過晦暗險惡,你若真有消磨不得的大志,當不怕耐這一時寂寞吧?”

餘慶元接過帕子擦臉:“我懂了。以後再不自作聰明。”藺程說的太對,讓她不服軟都不行。她的問題正是要麽藏不牢鋒芒,要麽幹脆就賭氣把鋒芒折了,犬儒起來。隱而不發、十年磨一劍這麽高的境界真心做不到。

藺程心裏想笑,餘慶元可不就愛自作聰明?這樣一說便哭了,怎麽就有能假裝男子不被識破的自信呢?可他甭管心裏怎麽樂,一開口,語氣還是十分嚴肅。

“男兒有淚不輕彈。將臉好好擦擦,出門被人看見笑話。”

餘慶元也覺得自己這樣太娘,就狠狠的擦眼睛,將條帕子蹂躪得夠嗆,臉頰上仍有一塊灰。藺程從她手裏抽出帕子,伸出手替她擦了,指節觸到臉上的皮膚,兩個人都有片刻發怔,但都輕描淡寫的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洗了再還您吧。”餘慶元看著被藺程扔回她懷裏的帕子說。

“不必了,一條帕子,你願留就留著,扔了也不礙事。”藺程站起身,整一整袍子,邁步走出了書庫。餘慶元自己發了一會呆,整理好書籍紙張,拿起帕子想了想,還是揣進了袖袋,自己也出門回家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太傅大人裏裏外外都黑到家了,小餘還能逆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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