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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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度夏來夏去,天鵝死了。”

喬治娓娓朗讀這句,音韻矯揉造作,虛飾的過火,聽起來簡直像是在模仿葉慈吟詩,但喬治與他不同的在於,喬治加重了“死”字的讀音。

全班都盯著喬治,從他開始讀這句,到他環視四周露出一副諷刺的微笑。

“想必各位讀過赫胥黎的這本小說吧。這是三個星期前交代過的。”

大多數學生露出了驚慌的表情。

喬治繼續微笑,且盡量放輕語氣,“沒關系,沒讀過的同學先聽其他同學的討論。”

他看見學生們露出了會心的微笑。於是,他繼續往下講。

“顯然,赫胥黎的這本小說的名字取自丁尼生的詩《提托諾斯》。”講到這裏,喬治問,“那麽有人知道提托諾斯是誰嗎?”

大家楞住了。

喬治的視線從一張臉掠過另一張臉,直至看到一張曾在網球場上出現的臉,視線停了下來。旋即移開。

喬治看了一圈,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1分又41秒,除去這個時間,喬治還用了13秒的時間思考網球場上的那個大理石一般的男生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畢竟,喬治還沒老到頭昏眼花,記憶力衰退,他明確記得自己的學生中並沒有這樣一個古典的金發年輕人。

這樣下來,在這1分又54秒內,整個教室竟然只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或急促,或遲緩,又或者有些人在屏息。

啊,這也顯示全班沒有一個人知道提托諾斯。

除了喬治。他明確知道自己知道。

又或者德萊爾也知道。但喬治從不指望德萊爾會在他的課上說話。這家夥總是極為尊重喬治身為教授的尊嚴,雖然在他心中對於喬治的水平不敢恭維——喬治是個英國佬,在英國生活學習,取得的學位也是英國的,顯然比美國本土的顯得不靠譜多了。

好吧,無論怎樣,喬治再次發問,“不會吧,真的沒有一個人知道?”

其實,喬治在這一次發問的時候就已經預想到情況不會有什麽改變了。他一向知道這些學生。或許最用功的學生會關註到丁尼生,但誰會關註到提托諾斯呢?從這本小說到赫胥黎,到丁尼生,再到提托諾斯,哦,隔了兩重。顯然學生們的好奇心沒有那麽深厚,又或者說,他們對於本質的東西總是漠不關心,正如他們毫不思考人之存在。

“好吧。”喬治覺得自己臉上的微笑仿佛已經成了固定表情。他即使想要皺一下眉也不能。

“好吧。我建議大家這周末去讀一讀葛雷夫斯的《希臘神話》以及《提托諾斯》這首詩。”說到這裏,喬治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道,“我得說,身為一個讀者竟然毫不關心書名的由來。呵,那你們就連假裝對這本書的興趣都假裝不出來吧。”

全班肅靜。

喬治卻知道,遭了。

糟糕透了。

他從未在學生面前說過氣話,即使他還在笑,但這種突如其來的言語爆發會讓學生怎麽想呢?他們會不會在心中暗自嘲笑臺上這個老男人隨著年齡增長變得越發的壞的脾氣。又或者,他們在猜測他的私生活到底多麽不順利?

哦,他還說一定不能表現出有什麽變化。

現在可好,前面所有的掩飾都功虧一簣了。

喬治回避著眾人的目光,極力在墻壁上尋找有趣的目標。

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教室後方傳來。

“黎明女神厄俄斯因為愛神阿芙洛狄忒的詛咒,不斷的愛戀上人間的美少年,提托諾斯就是其中之一。”

喬治循著這個聲音擡頭看去,就看見大理石青年一雙湛藍眼睛溫馴的望著他。

唔,喬治覺得自己需要借著這個機會來說些什麽挽救剛才的氣話了。

於是,他說,“那我們從頭講起好了。”

“愛神阿芙洛狄忒發現戰神男友阿瑞斯和黎明女神厄俄斯搞在了一起,於是她詛咒厄俄斯總會不由自主愛上人間的美少年。某日,厄俄斯就去人間誘拐了提托諾斯。厄俄斯非常愛提托諾斯,就懇求宙斯把提托諾斯變為不死之軀——”喬治正要繼續講厄俄斯與提托諾斯的悲劇,就聽到那個溫馴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那個男生仍舊一動不動的盯著喬治看,問喬治,“老師,您是否忽略了其中一個情節?”

喬治也看著這個男生。

這男生見喬治的註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彎了彎藍眼睛,“老師,給我們順便講講加尼米德怎麽樣?”

喬治有些發楞。他明白自己為什麽不講那個情節。他就是故意的咯。但這個大理石青年是怎麽回事?他是來找茬的?喬治皺眉,考慮自己不知不覺中得罪這個男生的可能性。

結論是不可能。

他確定自己這才見了這青年兩次——一次是在網球場,一次是現在,在他的教室。

但是喬治真的不想在課堂上講加尼米德的故事,於是他沖那個男生微笑,“我們還是繼續主題比較好。”

這男生也挺識趣,見狀便不再多問。

喬治松了口氣。

“我們接著來,可惜黎明女神她太傻了,她忘記請求宙斯給予提托諾斯永駐的青春,於是,提托諾斯最後就變成了一個人人退避三舍的老不死——”(喬治笑,眾人也笑,大理石青年也笑。)

“而黎明女神呢,她雖然有個愚笨的大腦,但神該有的冷酷無情她絲毫不少,於是,她把令她生厭的提托諾斯關了起來,直至最後,精神失常的提托諾斯變成了一只蟬。”

到這裏,喬治覺得自己內在的那個它又開始沸騰了,他猜測是它又想起了離去的吉姆。他準備冷酷的聲音把那顆沸騰的心臟冷卻下去。

喬治一改之前調侃戲謔,討好學生的語氣,他現在變成了一個法官,用波瀾不驚的冷淡語調宣讀有關赫胥黎這篇小說名字的判詞,讓臺下的陪審團成員進行討論。

“赫胥黎以‘提托諾斯’為書名的大致緣由很明顯,但是,讀者需得問自己,這書名和故事的細節契合到什麽程度。舉例來說,戈尼斯特第五代伯爵可以說是提托諾斯的化身,他最後變成猴子也呼應了變成昆蟲的提托諾斯。可是,富翁史托伊呢?歐比斯波醫生呢?與其說他像宙斯,其實更像歌德筆下的靡菲斯特。那麽誰是黎明女神呢?絕對不是維吉尼亞.蒙斯坡,撇開其他因素不談,只一條,我相信她起床的時間絕對不夠早。”

最後這句話是個笑話,由喬治以英國式幽默法說出來,但似乎沒人能領會其中樂趣。於是笑的人只有喬治。

哦,還有一個,那個大理石青年也在微笑。但喬治有些拿不準這個男生是一直在微笑,還是聽了他的笑話後開始微笑。

但其他學生的毫無反應已經足夠使得喬治微慍了。他便懷著報覆的惡意,以大欺小的口吻說,“但在我們深入探討故事之前,你們要先決定這本小說的主旨是什麽。”

主旨。喬治相信這足夠讓這些不給他捧場的學生們糾結了。

學生們的確在糾結。但他們在糾結的是喬治想要從他們那裏得到一個什麽樣的詞匯。無論是意境深遠的詞還是直白膚淺的詞,他們只想討好喬治。

盡管他們接受過相關的學術訓練,但大多數學生對總結主旨感到疲憊,少數學生想要在第一個闡述主旨的人之後說以顯示自己的高明。無論怎樣,暫時沒有人開口。大家都在等第一個跳進去攪和的。

亞歷山大.孟挺身而出。

他知道自己擔任的是個什麽樣的角色,但他擅長抽象畫,立志為藝術而獻身。那麽此刻為了一本小說的主旨獻身也沒什麽大不了。不就是把這部小說的劇情給抽象出來總結一下嘛。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富翁,他擔心自己太老,配不上年輕的女朋友,所以常常吃醋。他認為醫生的年輕助理對他女朋友有意思,但事實上他女朋友早就和醫生搞上了。富翁開槍殺了助理,醫生就趕緊為他們湮滅證據,然後一起去英國找一位伯爵……”(突然,大家把目光放在了喬治身上。)

就連亞歷山大.孟也不自覺看向喬治。

喬治皺眉,假裝沒有發現大家若有若無的偷瞄,只專心的看著亞歷山大。

“這位猴急的伯爵呢,他正在地窖和小妞亂搞……”

眾人笑。哄堂大笑。

喬治也笑。但他還沒忘記身為教授的責任,於是,他問,“大家還有其他意見嗎?”

於是,眾人似是突然開了閘的水庫,各種想法層出不窮。陪審團心得如下:

——這本小說寫的枯燥,充滿抽象的玄理。追求長生不老到底有什麽意義嗎?

——這本小說寫的巧妙卻憤世嫉俗。赫胥黎應該對人性溫暖的一面多著墨些。

——赫胥黎荒誕得讓人拍案叫絕。他想掃除人類,為動物和靈魂開創一個安全的世界。

——只因為時光流逝的過程會發生邪惡的事就嫌時光太邪惡,就好比是說因為海裏有魚,所以海等於魚。

——普羅普特教授缺乏性—生活,這一點使得他的角色欠缺說服力。

——波達吉先生的性—生活缺乏說服力。

——赫胥黎真的很了解女人心。給維吉尼亞一輛玫瑰色的速可達是神來之筆。

……

意見來來往往。

在他不註意的時候,已經有學生扯上了□□墨斯卡靈和LSD,並指出赫胥黎嗑藥成癮。

喬治只能保持微笑,以簡慢的語調反駁這些過於離譜的猜測。在這個過程中,喬治的餘光瞥見大理石青年仍舊定定的望著他,湛藍的眼睛十分溫馴優雅。

喬治突然有些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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