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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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冒出一個喬治期待已久的問題。

發問的是一個黑發男生,但喬治竟然直到今天才知道第一排坐著一個黑發男生。

看來自己還是變老了……喬治一邊給自己下個鑒定一邊聽著這男生的問題。

“老師,在第七十九頁,普羅普特教授說《聖經》最愚昧的一句話是‘他們無來由地恨我’。這表示納粹可以憑借這句話自認有仇恨猶太人的權利嗎?赫胥黎是不是有仇視猶太人的心態?”

喬治深吸一口氣,柔聲回答,“不對。”

這男生看著他。

全班都盯住他——從他一本正經扣到最上一粒的紐扣,黑色的溫莎結,凸起的喉結,到他的嘴唇——所有人都期待喬治下一步的解釋。包括大理石男生,他饒有興趣的看著喬治。

喬治則避開大理石男生的目光,他直直看著黑發男生的頭發。

“赫胥黎先生不仇視猶太人。納粹也沒有權利仇視猶太人……”

“或許我們可以先把猶太人撇開?畢竟,近年來以客觀的立場來談論猶太民族課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不覺得我們例外。但是我們可以換個角度來看。弱勢族群怎麽樣?”喬治挑眉,“隨便一個族群,不過最好是一個組織松散,沒有任何委員會肯為他們辯護的一群人……”說著,喬治笑了,“這樣我們才能討論的更加愉快而非僅僅是重覆別人的高見。”

眾人再次愉快的笑開,喬治心底猜測他們是為了接下來說不定能發表與眾不同的言論而激動。但不管怎樣,眾人算是同意喬治的建議了。

“好,舉例來說,在沒有雀斑的人眼中,長雀斑的人不算弱勢族群。但他們為什麽不在我們對於弱勢族群的定義中?因為,唯有在少數族群對多數族群構成實然以及應然上的威脅時,少數才會被歸納為弱勢。哦,現在呢,有一群自由派人士說,‘弱勢族群也是人’,他們自稱真的看不出黑人和瑞典人有何區別……”喬治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在眾人懷疑的眼神中繼續道,“你們說弱勢族群真的和我們一樣嗎?”

喬治再次停頓,等待臺下的學生給他答案。他在心中卻已經給了自己一個答案。

怎麽可能一樣。

學生們仍舊沈默。

喬治明白這是為何。他的學生中不少在平時自詡為自由派,即使他不是個自由派,此時也要保持一種人道主義精神。如此,他們怎麽會承認他們認為少數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喬治心中嘆氣,面上的微笑卻更深了。

“喔。”喬治點頭,“還是正視這些不同吧,盡管你會因此而表露出你對這些不同的厭惡,那也比自由派的粉飾情緒來得好。這樣情緒還能夠通過正常承壓的安全閥發洩。你我只是一味盡力嘗試,盡力相信:那些能忽略的東西盡量去忽略,時間一久,自然會消失——”聲音戛然而止。

喬治卻在心中暗罵一句“Gosh!”

喬治突然想起了他的鄰居。

住在他對面的斯川克太太一面避免她的兒子接觸到喬治,一面又在心中感嘆這位可憐的鄰居。這位女士受過新時代的訓練,擁有一顆屬於母親的包容心。她遍覽心理學書籍,一邊瀏覽六歲小孩子的心理特點,一邊為喬治驅逐身上的妖魔。她身邊這位可憐的鄰居哪裏有錯,一切邪惡歸因於遺傳、童年環境——該罵的是那些占有欲強的母親(她還在心中慶幸自己不是),可惡的是那些男女分校的英國學校(哦,她還在慶幸這裏是英國的大洋彼岸)、青春期與腺體發育遲滯,結果這位可憐的鄰居成為了社會的邊緣人,永遠接觸不到人生的精華。

斯川克先生則一邊罵他“死玻璃”,一邊又心有戚戚,管他愛做什麽,別看上我就好。喬治因此經常猜測斯川克先生年輕時的樣子,畢竟現在的他挺著一副肚腩,頭發也日益減少。

楞神的喬治在德萊爾的咳嗽聲中收回漫游的思緒。

“哦——”喬治看了看手表。“下星期一再討論。”

學生們潮流一樣湧出教室。

喬治則有些頹然的坐在講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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