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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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螭新帝四十誕辰這個月，發生了兩件大事。
愛硯擊潰了涅槃神兵，鎮國公回朝覆命。本以為鎮國公會受到封賞，最後卻傳出鎮國公因處理戰後之事不妥被皇上追責的結果。
其二則是金螭與玉黎敲定和親事宜，好事成雙，太子顧蒙與玉黎公主蔣珺瑤的大婚便定在新帝誕辰前三日。
戰吉吉和戰安由皇宮打道回府時，陰沈著一張老臉。董瑯玉攜家眷呆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青嶼瞧戰吉吉無精打采的模樣，不自覺往哥哥們身後藏了藏，心中忐忑不已：不知戰吉吉得知了皇帝為她和聞良人賜婚的事情沒有......
戰吉吉還未回府時，宮中就有人先跑來報了信，道鎮國公受了譴責，但細節些的內情也是一問三不知。
“父親，這是怎麽一回事？你和大哥領兵出征，擊潰了涅槃神兵，皇上為何不賞反罰呢？”一入大廳坐落定，戰斐就急急問出口。
戰吉吉依舊繃著一張臉，無言無語。
戰靜見狀，詢向戰安：“大哥，你說說？”
“愛硯之戰，並不是大戰。雖然一開始戰鵬兩兄弟出師不利，但後來有了聞良人公子相助，局勢就漸漸扭轉了。原先我們懷疑涅槃神兵是大墨玉國一些不死心的殘黨餘孽，可後來聞公子查出其中還有蠻族奪魂宗的勢力。”戰安頓了頓，“我們同皇上密報了此事，皇上千裏傳旨：務必要留活口搞清楚情況。”
宮裏傳出來的消息，說戰吉吉處理戰後之事不妥，莫非......
“涅槃神兵沒有留一個活口？”戰斐有些想不明白，總不能是他老爹和大哥喊人殺了所有敵人吧？
“涅槃神兵是抓不住的。”戰安道。
“抓不住？”
“凡落到我們手上的涅槃神兵，要麽當場咬毒自盡，要麽形若癲狂、很快便七孔流血而死。”
聽完戰安的回答，青嶼心底有數了七八分，經歷了蠱毒一事，對於這些腌臜的江湖手段她沒什麽覺得奇怪的了。不過，這事嚴格說起來也不能全算在戰吉吉頭上。當然也不能怪皇帝急躁，愛硯一戰奇詭，整件事看上去都充滿奇詭。
“老五，聽說你同皇上請旨了？”青嶼思考之時，忽被戰吉吉一喚，有些楞神。
為什麽會突然把話題扯到她身上......
但是戰吉吉的問話聽上去不似震驚或不滿，倒是帶著一點不忍？青嶼由位置站起回話：“回父親，是的，且聖旨已經臨門。”
“嶼兒，為何不等我們回來？”倒是戰安，語氣中頗帶責備之意。
青嶼還未回答，戰吉吉便截了話頭，“你怕為父不同意你和聞公子的親事？”
話說到這份上，青嶼索性默認。
“現在為父同不同意已經無關緊要了。”
青嶼勉強露出一個不那麽尷尬的微笑，只以為戰吉吉這話是因為聖旨當頭，他也沒法插手。
“嶼妹，你太沖動了。”
眾人也覺得戰安是在苛責青嶼，面面相看。邢亦想起青嶼所介紹之聞良人的背景和能力，企圖開口緩和氣氛：“聞公子雖不是朝堂中人、官家精貴子弟，但在江湖上的地位也是舉足輕重的，他明年還要做武林盟主的呢！”
戰安搖頭道：“聞公子在追擊涅槃神兵時，不幸落入城脂淵，城脂淵處高臨深，怕是、怕是兇多吉少。你匆匆和皇上請了旨，現聞公子又是這樣的境況，要如何是好？”
此話落地，廳中眾人俱是驚慌無措。
唯獨青嶼僵著身子，臉上還維持著方才的微笑。無人知曉，此刻她腦海中一連閃過自認識聞良人以來的那些片段。在山洞裏、在盈廟、在她房中、在游靈山上、在聞府內......
“嶼妹？”戰奇瞧她不太對勁，出言喚了一聲。
青嶼被他打斷腦中閃現，腿腳莫名發軟，接著戰家眾人便聽得其膝蓋撞地的悶響聲。蔣瑛心疼女兒，即刻奔到她身邊攬住她，一咕嚕話卻硬是卡在喉嚨裏，不知要從何安慰起。
青嶼抓住蔣瑛的手，笑道：“沒事。”
然而蔣瑛還是感覺到了青嶼的身子在控制不住的微微發顫。
這是青嶼來到這邊，頭一次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應對。她笑著安慰蔣瑛她沒事，又笑著說身子不爽要回房。一切都反常詭異，卻也沒人攔著。於是她由地上而起，由笑卉慢慢扶著走回了天河院。
“我想在這兒坐坐。”她沒有進房，而是坐在院中的臺階上。寒風凜凜，笑卉怕她凍著，緊忙去拿了個暖手爐塞到她手中，她也沒有抗拒，配合地拿著。
她由臨近中午坐到臨近入夜。
她想起在蓮方寺，他們也墜過崖，彼時靠著顧訣挖的山洞逃過一劫。她開始幻想，也許城脂淵也會有那樣的山洞；過了一會兒，她又理智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晚飯時她聲稱沒有胃口，呆在房間裏頭不肯出去。蔣瑛擔心她，叫了白狼去看看。笑卉挽起青嶼的褲腿，兩片烏青淤血便撞進了白狼的眼睛。他伸手按了按傷處，青嶼也沒喊疼，只是一味雙眼無神看著床頂。
“小姐會不會中邪了啊？”從房間裏出來後，笑卉緊張地問白狼。
白狼沈默不語，這樣的青嶼他也是第一次見。
“你說小姐會不會想不開？”白狼不說話，笑卉更緊張。
“別擔心，主子需要獨處，她需要時間。”戰青嶼不該是這樣的，縱使心上人出了意外，她至多需要時間去消化和接受現實。她會振作起來，重新為自己做打算。
白狼前腳和笑卉出了房門，後腳郎雪松就破窗而入了。看到郎雪松，青嶼終於完全回過了神。自游靈山歸來，郎雪松便一直沒有出現，她甚至以為他不會再出現了。
“好久不見。”她由床上坐起，問候時嘴角帶著一絲嘲諷。她不覺得他會不知她中蠱一事。
“少主安好。”郎雪松態度恭謹，難得語氣裏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輕柔。
兩人在房中，靜默了好一會兒，郎雪松才繼續開口：“向少主下蠱，非王上本意，是那楊奇志進了讒言，又擅自主張先斬後奏，聽聞少主險些蠱毒發作，王上也是憂心不已。”
楊奇志......青嶼憶起左丘檀曾說過，澹臺安如今已易名楊奇志，當了玉黎的國師。可眼前郎雪松提起澹臺安，似乎有些輕蔑。
“這麽說來，就像上次蔣珺瑤要陷害我一樣，此次我被芳芍下蠱，你也是事後才知情？”
郎雪松不知作何答覆，他說了，她也未必相信。
見他不說話，青嶼也不再執著，她現在心中像被石頭壓住一般，沈得很。人稍稍清醒，膝蓋上的疼痛後知後覺酸疼趕了上來。她淡淡問道：“我由外頭回來，一次也沒見你來問安，這次來，想必是王上有了新的吩咐給我？”
“屬下知道少主中蠱，趕回來時少主已隨那聞良人去往游靈山。少主歸來後，屬下又接了別的任務，無暇探望少主，但知曉少主無恙之時，沒有人比屬下更高興。”他壓抑著心中的激動，竭力讓自己看上去從容些。
“是什麽任務，能比我還重要呢？”
“一切都是為了少主此次的任務。”郎雪松沒有正面回答。
“所以這次我的任務是什麽？”
“十日後，是金螭皇帝誕辰，到時各國使者都會前來金螭朝賀，大姜二皇子軒轅察昊也會來。他會在朝殿上向金螭皇帝請求迎娶少主。”
說到迎娶，青嶼笑道：“我擅作主張請旨要嫁給聞良人，王上可有不高興？”
郎雪松捉摸不透她這笑裏有幾個意思，據實回道：“王上說少主年輕，有時做下一些沖動的決定也是情有可原。且事態也並非扭轉不了。”
“扭轉？”不知為何，郎雪松這話叫青嶼心下不安。
“大姜二皇子和金螭皇帝請旨要迎娶少主，少主應允即可。”郎雪松面無表情道：“之後少主的任務重心，將會慢慢轉移至大姜。”
青嶼蹙眉，郎雪松是聽不懂人話麽？她方才不是說過了？她已請旨要嫁給聞良人，就算聞良人現在下落不明，那也還是未見屍首啊！
“我如何應予？我已張口要嫁聞良人，轉頭大姜二皇子來說要娶我，我要怎麽答應？”
“這個少主不必擔心，以後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聞良人擋在少主和二皇子之間。”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屬下前陣子執行的任務，便是除去聞良人。他助戰家軍擊打涅槃神兵，屬下用計誘他追擊，他中了咱們的透甲錐，又墜下那城脂淵，沒有人能從城脂淵裏頭上來，世上再無聞良人。”郎雪松說這些話時生冷淡漠，純粹就是在匯報。
青嶼聽得憂憤交加，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聞良人出事竟是這樣的緣由！她目光幽冷，手擒著木床邊沿，仿若要將木床摳穿。她想跳起來什麽也不管就往郎雪松射上幾針鴛鴦針鐲裏頭的毒針，她想郎雪松給聞良人陪葬。她人生中第一次有殺人的沖動，原來想殺人是這樣的感覺。
“我知道了。”可她最終還是沒有讓沖動當了情緒頭頭。
“夜深了，你走吧。”她冰冰冷冷下了逐客令，她怕他再站在這房間裏頭，她會按捺不住自己做出壞了大事的動作來。
郎雪松擡眼瞧了一眼落落穆穆的青嶼，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小少主就已經長大了，也離他越來越遠了。遠到如今，他幫著王上傳來命令，她除去一句“我知道了”再無話可與他說。
他想她是真的喜歡聞良人，他感覺到了，剛剛他言及“世上再無聞良人”時，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悲痛氣忿是他無法忽略的。可她到底沒有沖他發作，到底，她還是看重他這個師傅、這個心腹多一點，到底心中還是更看重玉黎的未來。
再給她些時間，她會轉過彎來的。
他飛窗而出，窗戶啪嗒一聲，被輕輕帶上。
顧訣的家產，超出左丘檀的想象。她想過顧訣有錢，沒想過顧訣這樣有錢，她這樣愛財的人，清點他的家財，竟然清到後來不住打著哈欠、困倦得很。
太子成婚在即，顧訣被召喚去宮裏幫忙，每天早出晚歸。因著前車之鑒，左丘檀不大放心，叮嚀他每有要和蔣珺瑤見面機會的，一定要將絕欲石含著。顧訣倒也沒有不耐煩，老老實實聽話把絕欲石揣在身邊，閑下來時還拿這事打趣她：“你已經是安靖王妃，她還能在我什麽討著什麽好？”
“那不好說。”左丘檀坐在搖椅上回嘴，“成婚那日，你開口替她和太子的事說和，你沒瞧見她的神色麽？”
“什麽神色？”顧訣吃著左丘檀為自己準備的熱乎甜食，漫不經心問道。
“惱羞悲憤的神色。以我看吶，若有機會，她想個法子和你生米煮成熟飯，堂堂一國公主，嫁到咱府裏來，把我貶作你的側妃，也不是不可能。”左丘檀嘴上頭頭是道，顧訣卻聽不出她話裏頭有什麽真的惶恐。
他吞嚼完最後一個芝麻圓子，抻了抻懶腰，“放心，她沒有機會。”
左丘檀在這話裏嗅到一絲八卦的味道，忙從搖椅起身坐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什麽情況？”
“大婚那日，太子和一群大臣、加上她蔣珺瑤那樣的陣仗，皇兄都沒有松口，你不覺得奇怪麽？怎的這個月又突然成了呢？”顧訣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左丘檀催促他：“發生了什麽讓皇上不得不答應的事？”
顧訣頷首：“阿嶼在自己府上都能中蠱毒，下蠱的還是玉黎的人，對於玉黎，皇兄始終有戒備之心。咱大婚之後，但凡提起和親一事，皇兄便說東道西，總扯到別處去。許是玉黎那邊真的等不及了罷，前些日子，太子夜入皇宮，道蔣珺瑤已有了太子骨肉，和親事宜耽擱不得了。”
“你說什麽？！”夜深原不該高呼擾人清凈，但左丘檀實在是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顧訣的手，確認道：“你說蔣珺瑤為了嫁給太子，先、先懷了太子的孩子？？”
顧訣笑她反應太過，拉過她的手把玩：“你焦灼什麽？又不是懷本王的孩子。”
“我不是焦灼，我是訝異、是吃驚，是萬萬沒想到。”左丘檀搖了搖頭，苦笑道：“以前阿嶼總說這個公主不是吃素的，現下看來，她步步為營，真不是吃素的。當不成安靖王妃，轉眼就是太子妃了。太子妃啊，那可不就是將來的皇後！”
“放心，她也沒有機會。”顧訣停下把玩的動作，沖她寵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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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吉吉和戰安由皇宮打道回府時，陰沈著一張老臉。董瑯玉攜家眷呆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青嶼瞧戰吉吉無精打采的模樣，不自覺往哥哥們身後藏了藏，心中忐忑不已：不知戰吉吉得知了皇帝為她和聞良人賜婚的事情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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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這是怎麽一回事？你和大哥領兵出征，擊潰了涅槃神兵，皇上為何不賞反罰呢？”一入大廳坐落定，戰斐就急急問出口。
戰吉吉依舊繃著一張臉，無言無語。
戰靜見狀，詢向戰安：“大哥，你說說？”
“愛硯之戰，並不是大戰。雖然一開始戰鵬兩兄弟出師不利，但後來有了聞良人公子相助，局勢就漸漸扭轉了。原先我們懷疑涅槃神兵是大墨玉國一些不死心的殘黨餘孽，可後來聞公子查出其中還有蠻族奪魂宗的勢力。”戰安頓了頓，“我們同皇上密報了此事，皇上千裏傳旨：務必要留活口搞清楚情況。”
宮裏傳出來的消息，說戰吉吉處理戰後之事不妥，莫非......
“涅槃神兵沒有留一個活口？”戰斐有些想不明白，總不能是他老爹和大哥喊人殺了所有敵人吧？
“涅槃神兵是抓不住的。”戰安道。
“抓不住？”
“凡落到我們手上的涅槃神兵，要麽當場咬毒自盡，要麽形若癲狂、很快便七孔流血而死。”
聽完戰安的回答，青嶼心底有數了七八分，經歷了蠱毒一事，對於這些腌臜的江湖手段她沒什麽覺得奇怪的了。不過，這事嚴格說起來也不能全算在戰吉吉頭上。當然也不能怪皇帝急躁，愛硯一戰奇詭，整件事看上去都充滿奇詭。
“老五，聽說你同皇上請旨了？”青嶼思考之時，忽被戰吉吉一喚，有些楞神。
為什麽會突然把話題扯到她身上......
但是戰吉吉的問話聽上去不似震驚或不滿，倒是帶著一點不忍？青嶼由位置站起回話：“回父親，是的，且聖旨已經臨門。”
“嶼兒，為何不等我們回來？”倒是戰安，語氣中頗帶責備之意。
青嶼還未回答，戰吉吉便截了話頭，“你怕為父不同意你和聞公子的親事？”
話說到這份上，青嶼索性默認。
“現在為父同不同意已經無關緊要了。”
青嶼勉強露出一個不那麽尷尬的微笑，只以為戰吉吉這話是因為聖旨當頭，他也沒法插手。
“嶼妹，你太沖動了。”
眾人也覺得戰安是在苛責青嶼，面面相看。邢亦想起青嶼所介紹之聞良人的背景和能力，企圖開口緩和氣氛：“聞公子雖不是朝堂中人、官家精貴子弟，但在江湖上的地位也是舉足輕重的，他明年還要做武林盟主的呢！”
戰安搖頭道：“聞公子在追擊涅槃神兵時，不幸落入城脂淵，城脂淵處高臨深，怕是、怕是兇多吉少。你匆匆和皇上請了旨，現聞公子又是這樣的境況，要如何是好？”
此話落地，廳中眾人俱是驚慌無措。
唯獨青嶼僵著身子，臉上還維持著方才的微笑。無人知曉，此刻她腦海中一連閃過自認識聞良人以來的那些片段。在山洞裏、在盈廟、在她房中、在游靈山上、在聞府內......
“嶼妹？”戰奇瞧她不太對勁，出言喚了一聲。
青嶼被他打斷腦中閃現，腿腳莫名發軟，接著戰家眾人便聽得其膝蓋撞地的悶響聲。蔣瑛心疼女兒，即刻奔到她身邊攬住她，一咕嚕話卻硬是卡在喉嚨裏，不知要從何安慰起。
青嶼抓住蔣瑛的手，笑道：“沒事。”
然而蔣瑛還是感覺到了青嶼的身子在控制不住的微微發顫。
這是青嶼來到這邊，頭一次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應對。她笑著安慰蔣瑛她沒事，又笑著說身子不爽要回房。一切都反常詭異，卻也沒人攔著。於是她由地上而起，由笑卉慢慢扶著走回了天河院。
“我想在這兒坐坐。”她沒有進房，而是坐在院中的臺階上。寒風凜凜，笑卉怕她凍著，緊忙去拿了個暖手爐塞到她手中，她也沒有抗拒，配合地拿著。
她由臨近中午坐到臨近入夜。
她想起在蓮方寺，他們也墜過崖，彼時靠著顧訣挖的山洞逃過一劫。她開始幻想，也許城脂淵也會有那樣的山洞；過了一會兒，她又理智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晚飯時她聲稱沒有胃口，呆在房間裏頭不肯出去。蔣瑛擔心她，叫了白狼去看看。笑卉挽起青嶼的褲腿，兩片烏青淤血便撞進了白狼的眼睛。他伸手按了按傷處，青嶼也沒喊疼，只是一味雙眼無神看著床頂。
“小姐會不會中邪了啊？”從房間裏出來後，笑卉緊張地問白狼。
白狼沈默不語，這樣的青嶼他也是第一次見。
“你說小姐會不會想不開？”白狼不說話，笑卉更緊張。
“別擔心，主子需要獨處，她需要時間。”戰青嶼不該是這樣的，縱使心上人出了意外，她至多需要時間去消化和接受現實。她會振作起來，重新為自己做打算。
白狼前腳和笑卉出了房門，後腳郎雪松就破窗而入了。看到郎雪松，青嶼終於完全回過了神。自游靈山歸來，郎雪松便一直沒有出現，她甚至以為他不會再出現了。
“好久不見。”她由床上坐起，問候時嘴角帶著一絲嘲諷。她不覺得他會不知她中蠱一事。
“少主安好。”郎雪松態度恭謹，難得語氣裏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輕柔。
兩人在房中，靜默了好一會兒，郎雪松才繼續開口：“向少主下蠱，非王上本意，是那楊奇志進了讒言，又擅自主張先斬後奏，聽聞少主險些蠱毒發作，王上也是憂心不已。”
楊奇志......青嶼憶起左丘檀曾說過，澹臺安如今已易名楊奇志，當了玉黎的國師。可眼前郎雪松提起澹臺安，似乎有些輕蔑。
“這麽說來，就像上次蔣珺瑤要陷害我一樣，此次我被芳芍下蠱，你也是事後才知情？”
郎雪松不知作何答覆，他說了，她也未必相信。
見他不說話，青嶼也不再執著，她現在心中像被石頭壓住一般，沈得很。人稍稍清醒，膝蓋上的疼痛後知後覺酸疼趕了上來。她淡淡問道：“我由外頭回來，一次也沒見你來問安，這次來，想必是王上有了新的吩咐給我？”
“屬下知道少主中蠱，趕回來時少主已隨那聞良人去往游靈山。少主歸來後，屬下又接了別的任務，無暇探望少主，但知曉少主無恙之時，沒有人比屬下更高興。”他壓抑著心中的激動，竭力讓自己看上去從容些。
“是什麽任務，能比我還重要呢？”
“一切都是為了少主此次的任務。”郎雪松沒有正面回答。
“所以這次我的任務是什麽？”
“十日後，是金螭皇帝誕辰，到時各國使者都會前來金螭朝賀，大姜二皇子軒轅察昊也會來。他會在朝殿上向金螭皇帝請求迎娶少主。”
說到迎娶，青嶼笑道：“我擅作主張請旨要嫁給聞良人，王上可有不高興？”
郎雪松捉摸不透她這笑裏有幾個意思，據實回道：“王上說少主年輕，有時做下一些沖動的決定也是情有可原。且事態也並非扭轉不了。”
“扭轉？”不知為何，郎雪松這話叫青嶼心下不安。
“大姜二皇子和金螭皇帝請旨要迎娶少主，少主應允即可。”郎雪松面無表情道：“之後少主的任務重心，將會慢慢轉移至大姜。”
青嶼蹙眉，郎雪松是聽不懂人話麽？她方才不是說過了？她已請旨要嫁給聞良人，就算聞良人現在下落不明，那也還是未見屍首啊！
“我如何應予？我已張口要嫁聞良人，轉頭大姜二皇子來說要娶我，我要怎麽答應？”
“這個少主不必擔心，以後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聞良人擋在少主和二皇子之間。”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屬下前陣子執行的任務，便是除去聞良人。他助戰家軍擊打涅槃神兵，屬下用計誘他追擊，他中了咱們的透甲錐，又墜下那城脂淵，沒有人能從城脂淵裏頭上來，世上再無聞良人。”郎雪松說這些話時生冷淡漠，純粹就是在匯報。
青嶼聽得憂憤交加，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聞良人出事竟是這樣的緣由！她目光幽冷，手擒著木床邊沿，仿若要將木床摳穿。她想跳起來什麽也不管就往郎雪松射上幾針鴛鴦針鐲裏頭的毒針，她想郎雪松給聞良人陪葬。她人生中第一次有殺人的沖動，原來想殺人是這樣的感覺。
“我知道了。”可她最終還是沒有讓沖動當了情緒頭頭。
“夜深了，你走吧。”她冰冰冷冷下了逐客令，她怕他再站在這房間裏頭，她會按捺不住自己做出壞了大事的動作來。
郎雪松擡眼瞧了一眼落落穆穆的青嶼，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小少主就已經長大了，也離他越來越遠了。遠到如今，他幫著王上傳來命令，她除去一句“我知道了”再無話可與他說。
他想她是真的喜歡聞良人，他感覺到了，剛剛他言及“世上再無聞良人”時，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悲痛氣忿是他無法忽略的。可她到底沒有沖他發作，到底，她還是看重他這個師傅、這個心腹多一點，到底心中還是更看重玉黎的未來。
再給她些時間，她會轉過彎來的。
他飛窗而出，窗戶啪嗒一聲，被輕輕帶上。
顧訣的家產，超出左丘檀的想象。她想過顧訣有錢，沒想過顧訣這樣有錢，她這樣愛財的人，清點他的家財，竟然清到後來不住打著哈欠、困倦得很。
太子成婚在即，顧訣被召喚去宮裏幫忙，每天早出晚歸。因著前車之鑒，左丘檀不大放心，叮嚀他每有要和蔣珺瑤見面機會的，一定要將絕欲石含著。顧訣倒也沒有不耐煩，老老實實聽話把絕欲石揣在身邊，閑下來時還拿這事打趣她：“你已經是安靖王妃，她還能在我什麽討著什麽好？”
“那不好說。”左丘檀坐在搖椅上回嘴，“成婚那日，你開口替她和太子的事說和，你沒瞧見她的神色麽？”
“什麽神色？”顧訣吃著左丘檀為自己準備的熱乎甜食，漫不經心問道。
“惱羞悲憤的神色。以我看吶，若有機會，她想個法子和你生米煮成熟飯，堂堂一國公主，嫁到咱府裏來，把我貶作你的側妃，也不是不可能。”左丘檀嘴上頭頭是道，顧訣卻聽不出她話裏頭有什麽真的惶恐。
他吞嚼完最後一個芝麻圓子，抻了抻懶腰，“放心，她沒有機會。”
左丘檀在這話裏嗅到一絲八卦的味道，忙從搖椅起身坐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什麽情況？”
“大婚那日，太子和一群大臣、加上她蔣珺瑤那樣的陣仗，皇兄都沒有松口，你不覺得奇怪麽？怎的這個月又突然成了呢？”顧訣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左丘檀催促他：“發生了什麽讓皇上不得不答應的事？”
顧訣頷首：“阿嶼在自己府上都能中蠱毒，下蠱的還是玉黎的人，對於玉黎，皇兄始終有戒備之心。咱大婚之後，但凡提起和親一事，皇兄便說東道西，總扯到別處去。許是玉黎那邊真的等不及了罷，前些日子，太子夜入皇宮，道蔣珺瑤已有了太子骨肉，和親事宜耽擱不得了。”
“你說什麽？！”夜深原不該高呼擾人清凈，但左丘檀實在是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顧訣的手，確認道：“你說蔣珺瑤為了嫁給太子，先、先懷了太子的孩子？？”
顧訣笑她反應太過，拉過她的手把玩：“你焦灼什麽？又不是懷本王的孩子。”
“我不是焦灼，我是訝異、是吃驚，是萬萬沒想到。”左丘檀搖了搖頭，苦笑道：“以前阿嶼總說這個公主不是吃素的，現下看來，她步步為營，真不是吃素的。當不成安靖王妃，轉眼就是太子妃了。太子妃啊，那可不就是將來的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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