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欲來

關燈
金螭的二月是個好日子。太子娶妃過後是皇帝誕辰,皇帝誕辰慶完是新年及至。青嶼走在街上,大都裏的塵土都透著喜氣洋洋。昨日郎雪松走後不久,白狼就開了敷膝蓋的藥草連夜叫笑卉給她用上。白狼醫術高明,今早起身她已覺膝蓋上的酸痛減免了一小半。

左丘檀和顧訣成婚後,她不敢擾二人蜜月燕爾。聞良人出事,她一宿不成眠,眼底暈著一片烏黑。昨夜輾轉反側,她想來想去,聞良人畢竟屍骨未見,能幫她廣撒網的,只有顧訣了。是而一早醒來,她簡單換了衣裳便帶著玉姬匆匆趕往安靖王府。

得知青嶼上門,左丘檀樂樂陶陶親自出門相迎。她與顧訣成婚後,見了董太妃又忙回門的事,接著又要接過左丘羅悉數交到她手上的家業、幫顧訣清點及做好打理家業的規劃,這幾天才稍稍有空,還想著再過幾日去找青嶼,心有靈犀,青嶼倒先來找她了。

見著青嶼的剎那,左丘檀嚇了一大跳。就算是之前中蠱,青嶼也沒有這樣憔悴心焦的神色。

“一個來月不見,你怎的這樣落魄無神?”左丘檀關切道。

“出事了。”自戰安口中道出聞良人或已身亡之事到現在,她多是麻麻木木之感,也不知為何現下左丘檀這麽一問,她兩行眼淚不打商量地就奪眶而出。

戰五哭了?!

這兩行淚把左丘檀嚇得更加不輕,她兀自定了定神,把青嶼往府內請,邊走邊給青嶼遞上手帕。青嶼接了手帕胡亂在臉上擦了一通,問道:“表哥呢?我有急事要找他。”

“太子成婚在即,皇上的誕辰也要忙活,加之年關到、公務繁忙,這個月開頭以來,莫說旁人,我要見他還得日日等到深夜。”左丘檀嘟囔完,轉頭反問青嶼:“你找他有何事?不若同我講講,實在不行,等今夜他回來我替你轉達。”

青嶼皺眉:“是聞良人的事。”

“聞公子?愛硯戰事已畢,按理說,他若沒有隨鎮國公他們到大都來找你,便約莫是回劍閣去了?”

青嶼緩緩搖頭:“不,昨日我大哥回府,道他被人設計,在追擊涅槃神兵時掉下了城脂淵,現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雖然著急,但理智尚在。若實話實說,扯出郎雪松,恐顧訣對自己生疑。她身世成謎,一旦此事在未查明時被人得知,她定處於委肉虎蹊之境地。

今日的目標只有一個:求顧訣派出人手去搜尋聞良人。這個目的達成即可。

“好,你莫慌。夜裏頭他回來,我第一時間同他說這個事情。一有消息,即刻通知你。”左丘檀幾乎是不假思索便一口應下。

“可是你方才所言,表哥近日這樣繁忙,我怕......”

“他照忙他的,不還有我嗎?”左丘檀撫慰道:“未嫁他之前,咱倆不是配合得挺好?他只要撥他的人手給我,此事我必定盡心盡力去辦。”

有了左丘檀這番話,青嶼算是勉強吃下一顆定心丸。

“還有一事,你不來,我也想著過幾日去找你。”左丘檀道,“在玉黎錦雀櫳的靈士半個月前傳來消息,真正清算起來,大墨玉國並無多少勢力在玉黎,與澹臺安有牽連的是江湖上一派喚奪魂宗的蠻族勢力有關。”

“你對奪魂宗,了解多少?”昨日戰安提起,聞良人曾追查出涅槃神兵中就有奪魂宗的勢力,看來,愛硯一戰與澹臺安很有可能脫不了幹系。

“蠻族擅研制蠱毒,行蹤詭秘。江湖中只有一股蠻族勢力,就是奪魂宗。奪魂宗以制作各類妖蠱異藥為主,一直為武林中人所不齒,江湖中曾發起過好幾次絞殺奪魂宗的行動,奪魂宗元氣大傷。現在的宗主叫沙孤雲,不過他沒什麽本事,奪魂宗的弟子慢慢開始自己找出路去了。以我之見,與澹臺安有關的奪魂宗,未必是沙孤雲所領導之奪魂宗。”左丘檀講罷,又想起一事:“你可還記得在沽寧谷盈廟,咱們險些被蔣珺瑤算計得逞之事麽?”

青嶼點點頭,這事忘不了。

“朝咱們下藥的人,眼睛分別是碧色和黛藍色的,正正符合蠻族人的面容特征,我猜那兩個人,也是奪魂宗的人。”

青嶼靜默深思:看來蔣璧野心一點也不小。

如果戰青嶼真是他安在鎮國公府的一顆棋子,這顆棋子智謀過人、戰功赫赫,明面上在金螭保家衛國,實則替鎮國公府出盡風頭、拉盡嫉恨,令鎮國公府功高蓋主,在皇帝心中埋下警惕線。

到了成婚之時,戰青嶼無法成為顧訣的枕邊人,蔣璧便命她與大姜二皇子成事。因著她嫁給了大姜王室,金螭皇帝總要提防著鎮國公府,鎮國公府因此離君恩更遠。而大姜那頭,蔣璧又有了新計劃、新眼線。

至於在金螭的打算,不必想也知道是落到蔣珺瑤身上了。

“蔣珺瑤身邊有奪魂宗的人,可她轉眼就要成為金螭的太子妃了。”青嶼不由仰天長嘆,“我有預感,總還有更糟糕的事情。”

聞良人出事,青嶼心中有了記掛,左丘檀也不好拉著她講過多的閑話。臨走前,左丘檀叫人喚來墓蘭,將他還給青嶼:“王爺在我身邊安排了人保護我,你現在處境艱巨,帶著墓蘭很有必要。”

“好。”顧訣既派了人手護在左丘檀左右,墓蘭留在左丘檀身側不免顧訣多想,既然左丘檀開口,她索性帶走墓蘭也罷。

回府途中,青嶼聽得墓蘭肚子嘣出一聲巨響,響聲令行人側目,叫青嶼和玉姬也止住了步。墓蘭耳紅面赤:“今日屬下還未用飯......”

恰不過五步就有間面館,青嶼為墓蘭要了碗餛飩。墓蘭悶頭用餐,青嶼心事重重。左丘檀辦事一向迅敏,無須多疑。只是皇帝誕辰轉眼即至,若那時還未有聞良人的消息,該當何如?

“墓蘭,吃飽些,吃完後你就要上路了。”青嶼道。

墓蘭險些手抖掉筷子,一臉苦相:“屬、屬下做錯了什麽嗎?主子為何要送屬下上路......”

青嶼白了他一眼,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大腦袋:“你這個腦回路,我真不知道你靠不靠譜!上路!讓你上路去幫我辦件事,你想到哪裏去了!”

墓蘭這才松了口氣,“主子吩咐。”

原先這個事蘇罌韶去辦比較合適,不過上次在熙來客棧分離後他去往玉黎繼續追查當年穩婆一事至今未歸,玉姬查大墨玉國之事時又付出那麽大代價,以至於現在青嶼暫時不敢再讓她繼續從事探聽一事。想來想去,左丘檀送回墓蘭真是及時。

“我要你幫我探聽清楚大姜二皇子軒轅察昊,只你一人太費力,府中錦鼠囊的兄弟你挑幾個一並帶走。我給你七日時間,最主要探聽清軒轅察昊的性情、愛好、政見。”所謂知己知彼,勝算總能多得一籌。

是夜,安靖王府。

顧訣一進門就見左丘檀跌跌撞撞、火急火燎和他說起聞良人墜淵之事。左丘檀看他聽完,只是陰著個臉,並無太大反應,不由猜道:“難道,聞公子沒事?”

然而顧訣又搖了搖頭:“倘若小良有事,幽靈閣應該早就著人來報了;倘若小良無事,他這樣嚇阿嶼,說不過去。”

左丘檀被他繞得糊裏糊塗:“王爺講話可否清楚些?”

“本王想,出事的也許不止小良,還有幽靈閣。”顧訣眸子發冷,言語幽幽,“如果小良出事,幽靈閣毫無動作,也就是說,幽靈閣也落入他人之手了。”

“此事非同小可,我跑一趟。”左丘檀自告奮勇。

“不行,倘連幽靈閣都落入險境,你去更是兇險未知。本王不允。”顧訣一票駁回。

左丘檀知此刻和他賭氣討不到好,倒不如軟下性子和他講明道理:“我去,有三大理由。一則,是因你現在事務繁忙、分身乏術,作為妻子,我理應為你分憂;二則,朝堂事你或許運籌帷幄、指揮若定,但論江湖經驗、沖州過府,你略遜我一籌;三則我不是甘於相夫教子的小小女子,與你成婚後若要我整日整日在這府裏享受你的庇護,也疏於鍛煉,我做不到。”

和她預料的無甚差別,一番話後,顧訣面色緩和了一些。

她趁勝追擊:“王爺,不能咱倆好事成了,叫青嶼與聞公子天人兩隔。聞公子是你師弟,阿嶼是你表妹、我之好友,叫我也出一份力,好不好?”

幾句話徹底沖破了顧訣心坎。

他伸手輕輕撫摸她的玉頰,望著她期盼殷切的雙眼,溫柔道:“是本王自負了,本王只是想你平平安安,卻忘記了你不可能甘於做一個安享富貴的王妃。”

“王爺可還記得當時我問王爺,憑什麽偏偏看中我,王爺是怎麽回答的?”左丘檀覆上他的手,盈盈問道。

“憑你狡黠奸詐、憑你不是個老實本分女子。”他眸中冰山融化,眼底只剩笑意。繼而無奈嘆了嘆氣:“趙汀向來是護在你左右的,此去你再帶上些承影的人,他們善追蹤,能幫上你大忙。”

左丘檀頻頻點頭,“足夠、足夠了,我還有靈士呢!”

“遇到危險,當知急流勇退。”他不住叮嚀。

金螭太子顧蒙與玉黎公主蔣珺瑤成婚當日,大都鑼鼓喧天、鼓樂齊鳴。婚禮盛大,百姓們都湧上街湊熱鬧,不時還有人回味起一個多月前安靖王娶親的場面。

當時安靖王妃的妝容驚艷絕倫,很快大都便掀起新的妝容追求。妝容以王妃名字命名,喚作“檀妝”。檀妝粉更是一夜之間成為大都貴女、貴婦圈爭相購買的第一妝品。檀妝艷麗,對於衣著方面亦有要求,著檀妝者衣飾不可過於繁重盛華。曾經風頭無兩的飛螢綢轉瞬無人問津。

正因此,後續左丘檀等人不怎麽費力又追回了幾乎餘下的飛螢新綢。但流入宮中的兩三匹,顧訣卻怎麽也查詢不得。後宮乃男子禁地,顧訣無詔不得入內。皇帝著人問過後宮諸妃,各人也皆說無藏。

時日漸過,亦無事傳出,眾人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備。

太子婚宴,戰青嶼托辭不願出席。戰吉吉與蔣瑛做了家中代表去了。蔣瑛宴上看見大腹便便的太子顧蒙,連連搖頭,與戰吉吉低聲說道:“你說這算不算報應?王兄費盡心思,結果讓自家女兒嫁了這麽一個——唔——”

蔣瑛話還未說完,便被戰吉吉一手捂住了嘴,他低喝道:“你恨歸恨,太子英偉,不可妄言!”

蔣瑛扯下他的手,不耐煩回道:“知道了。”

席中,蔣珺瑤攜太子到蔣瑛面前敬酒,言語柔柔糯糯:“來金螭這段日子,承蒙姑姑、姑父照顧,珺瑤銘記在心。”

“照顧你的不是我,是太子。”蔣瑛笑中帶著一絲譏諷,端起酒杯敷衍地與其碰杯,送上祝福:“臣婦恭祝太子與太子妃百年琴瑟、永浴愛河。”

蔣珺瑤不在意她話中隱隱的嘲蔑,笑道:“姑姑無須艷羨,很快嶼表姐也能天降良緣、喜事臨門。”

聞良人生死未蔔,蔣珺瑤這話聽在戰吉吉夫婦二人耳中尤其刺耳,戰吉吉不知蔣珺瑤此話何意,臉霎時便陰沈了。

婚席上,顧訣來了,左丘檀卻未現身。敬酒時,蔣珺瑤佯裝關懷問道:“怎不見安靖王妃?是否王妃還未熟悉王室禮儀,怕失了王爺臉面?”

顧訣充耳不聞,端酒只與太子碰杯,面容如往常般無悲無喜:“太子今日過後,家室齊全,得謹記勤勉政務,更上一層樓,方不負佳人托付終身及兩國盟約。”

顧訣很得皇帝信任,太子這點眼力勁兒還是有的,忙回道:“謹記皇叔所言!”

太子婚宴,始終沒翻出什麽多餘的浪花來。

而直到金螭皇帝誕辰,左丘檀那邊也始終沒有遞來一丁點關於聞良人的信息。青嶼只得照原先設想的那樣去找白狼。白狼把藥放到青嶼手中,擔憂道:“這藥過於猛烈,且一旦用了,很難再恢覆。”

青嶼頷首,朝他舒心一笑:“好,我記心上了。”

萬不得已,她也不想出此下策。

事情未定,她總還抱著一絲希望,聞良人會在最後關頭出現。可是如果他不出現,她也要想辦法自救,不可坐以待斃。郎雪松能對聞良人下手,說不好也會對鎮國公府下手。

眾臣朝拜過皇上後,輪到各國外使覲見。玉黎派了國師楊奇志到場,這人一登場青嶼就抿起了嘴。要不說這澹臺安是反派,她光看,是看不出來的。

大墨玉國人長得也許真的個個都是上等姿色。算起來,澹臺安至少也要有五十了,但神清骨秀、長身玉立,瞧著也就三十來歲,即使寬大八卦道袍加身也隱約可見其若有若無的胸肌。

到了大姜使者登場時,大姜二皇子軒轅察昊自然跟著現了身。軒轅察昊是典型的大姜長相,身拔魁梧、威武陽剛,一雙深瞳時時露出堅毅之氣。

“參見金螭皇帝!本皇子代表我國陛下及臣民恭賀皇上福如東海、日月昌明!”軒轅察昊聲如鶴鳴久臯,朗朗擲地,“本皇子也依約前來,求娶貴朝寧靖郡主!”

皇帝顧稷坐於堂上,聞言笑道:“不巧,寧靖郡主前些日子已向朕請旨,要嫁與劍閣閣主聞良人,當時朕允她婚姻大事由她自己作主,金口玉言不得改。這事,前次大姜使者來,朕也是這樣說的。朕說若二皇子來時,寧靖郡主還未婚配,那便安排她與二皇子見一見,如今......”

“若聞良人在世,本皇子定當謹守諾言,為郡主、郡馬送上祝福,”軒轅察昊自信滿滿,打斷了顧稷的話語,“可據本王子所知,聞良人早在愛硯一戰中追擊涅槃神兵時,墜下城脂淵,生死未蔔。怎麽鎮國公未向皇上稟明麽?”

這話讓顧稷怔了一怔,隨即眸中蔓上淩厲之色。

戰吉吉確實沒有同他稟明此事。而這個事現在看來,儼然十分嚴重。

軒轅察昊繼續講道:“本皇子想,郡主如花年紀,總不能老等著一個生死未明的聞良人,這才不願放棄,再向金螭陛下請求一次。且察昊若與郡主結為夫妻,對於兩國邦交也大大有益處,金螭太子可與玉黎公主成婚,怎地一個郡主都不能與本皇子成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