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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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藏香閣的花魁虹蕓初-夜被一個和尚包下的事情，今日天一亮便成為了大都裏的奇談。到了中午，熱度絲毫不減。青嶼帶笑卉到一家酒樓裏用午飯時，周圍的食客還對此津津樂道，她不由豎起耳朵細細聽來。
“虹蕓姑娘美色也堪稱是人間尤物，引得出家的和尚都出手闊綽、一擲千金，想來以後的姑娘們要把生意做出這樣的高度是難得很喏......”
“俗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何況那還只是個六根未凈的和尚，細琢磨起來，也不出奇。”
“這下香媽媽半夜做夢都能笑出聲了，經此一事，虹蕓姑娘的身價必定水漲船高，銀兩註定要乘著風往她口袋裏送！”
“聽說那和尚長得也好看，嘶——你說，一個和尚怎麽會這樣有錢？據說那晚他披的那袈裟上的經文，還是用金絲繡著的。我瞧呀，這和尚來歷不簡單。”
酒樓裏大多是男客，談論起這件事，無異都還是捧著玉姬的美貌在說。青嶼聽得憂心忡忡，她夾了菜放到笑卉碗裏，問笑卉：“青樓裏的女子，開了苞後，是否就得接客了？”
笑卉與她坐一桌，自然也將四周酒客討論的聲音多少收進了耳朵裏，只以為青嶼是大家女子，純粹對此事感到好奇，攜著一絲羞赧答道：“回小姐，一般來說，是的。不過青樓裏的姑娘們身價也都不一樣，像他們討論的這位虹蕓姑娘，以後接待的註定都是大富大貴之人，普通恩客怕也給不起銀兩。”
青嶼越發覺得心裏發堵，玉姬為什麽會突然掛出初-夜呢？是香媽媽所逼麽？還是為了要完成她的任務？她是想玉姬能幫忙查出當年大墨玉國國破的詳情，可萬沒有想到玉姬這樣拼命用上這種法子。
一頓飯，終究是沒吃幾口。
她示意笑卉去結賬，托腮坐在位置上思量，接下來是否要跑一趟藏香閣找玉姬問清楚，順便讓玉姬結束掉呆在藏香閣的任務。
愁腸寸斷之時，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兒闖進酒樓裏，大聲喊道：“藏香閣著火了！藏香閣著火了！鳳翠廂燒沒了！”
酒樓裏剎那間嘈雜起來，有人抓住那小兒，想要問清楚。
“你說鳳翠廂，是、是虹蕓的鳳翠廂？！”
“是呀，火燒得太旺咯！鳳翠廂又是藏香閣裏最高的，虹蕓姑娘推開窗戶喊了幾聲，火龍從外墻右側纏過來，她又被逼回廂房裏頭去了，就不再見她咯！”
“那虹蕓姑娘呢！”
“我跑來的時候，沒出來呢......”
頃刻間，樓內嘩然。有真心關切者，和看熱鬧不嫌事大者，紛紛結了帳要往事發地藏香閣趕去看一看。
青嶼坐在原位，安然不動：太巧了，虹蕓才剛要開門接客，轉瞬藏香閣就起火了？還偏偏燒得最兇的，是虹蕓的鳳翠廂？這把火燒得，青嶼心裏沒那麽堵了。
她隱隱猜出，這是玉姬的金蟬脫殼之計。
如果她猜得沒錯的話，她無須去找玉姬，玉姬也會想法兒來找她覆命。笑卉結完賬，同店家要了袋子，把沒吃完的飯菜打包。對於這種不浪費糧食的習慣，青嶼十分讚賞：“留著咱們餓了回府熱來吃？”
“這是小姐立下的規矩，笑卉不敢忘。”笑卉邊收菜邊笑著憶道：“從前小姐總說，戰場們將士兄弟有時只能吃饅頭菜湯，教我們不能浪費一飯一湯，後來老爺、公子們知道了，對小姐稱揚有加，也學著小姐教育咱府裏其他下人呢！”
青嶼牽強擠出個笑容，心下百味陳雜。這樣一個奇女子，若不是英年早逝，現在不知是何局面。換做剛來時，她會越想越洩氣，但今時不同往日，此刻的她知道，只有振作起來去搏一搏，真正的戰青嶼才不會失望。
笑卉打包完畢，問道：“小姐，現在咱是回府麽？”
“不，咱們回熙來客棧找墓蘭。”
二人折回熙來客棧，青嶼讓墓蘭為自己準備一間上等廂房，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蘇罌韶究竟查到了什麽，“一切照客人的規矩來，銀子找笑卉拿就成。”
墓蘭如今在熙來客棧混得風生水起，如無必要，青嶼也沒有將他調回自己身邊的打算，她盤算著有機會要找左丘檀談談，大事一了，索性讓墓蘭在她左丘家謀個職生也無不可。
當殺手，總是有今朝、無明日的。
“檀主子說，主子來的話，費用皆全免。”墓蘭憨笑。
這話讓青嶼腸子悔青，早知道她和笑卉就不該去那家酒樓，白白花費了一筆......
待墓蘭安置好一切，她吩咐笑卉在一樓吃些小茶點等候。墓蘭是跟著蘇罌韶探查事情的，看門望風再合適不過。她進了墓蘭安排好的廂房，扯出左丘檀送還的骨哨，推開窗戶，含在嘴中吹響。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房中的安神香燃盡時，蘇罌韶終於現了身。光天化日，他沒有從窗戶飛進來，由房門如飛箭步入了廂房。
再見蘇罌韶，青嶼有隔世之感。這個一向嫵媚的男人，現下一身茶色勁裝，踩著一雙繡著獅頭的褐色長靴，長發用銀冠束起，眼神裏透著少見的精神。
往常他見著青嶼，總是笑瞇瞇一張臉，極少這樣不茍言笑。青嶼揣摩，這與她想知道的事情有關，“看你這模樣，是把我查了個底朝天？”
“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忘記了多少事情？”蘇罌韶拉了張凳子，坐到她面前，目不轉睛直視道。
蘇罌韶的眼睛不同於顧訣的眸如星耀和聞良人的幽如深潭，他的眼睛清澈裏帶著柔情，若是正兒八經走在路上，憑這如畫的眉目，也很能將人眼球吸去。
“這很重要？”她不敢避開他的目光，那樣顯得太心虛。
“這難道不重要？”蘇罌韶仿佛聽到鬼話，開始噴發心頭不滿，“譬如此次，你竟把這事交代給左丘檀，讓她來聯絡我、支使我去查證，我想不通，你何不直接交代與我？”
“當時劍閣聞良人緊隨我側，我只能出此下策。再說了，你不是也沒把查出來的事情報給阿檀嘛，什麽支使，言重了言重了。”她沒法子，只能端出張沒心沒肺的臉扯笑。
提到聞良人，蘇罌韶情緒收斂了點，上上下下把她端看了個遍，死鴨子嘴硬道：“從懸崖上摔下來也沒死成，我料著那些邪門玩意兒更得不了什麽逞。”
青嶼嘿嘿笑，“那我們現在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一見她笑，他就沒了法子，枉他為她苦身焦思，她倒好，天不怕地不怕。這一點，倒是和昔時一樣。
“你這次昏了頭，讓一個相識不到半年的左丘檀去替你查這事。只能說不幸中的萬幸，左丘家這個丫頭心無惡意、為人坦蕩，再萬萬幸，你昏頭之餘還記得這事只可喊我和墓蘭去做。”他抒完心中郁結，嘴上不饒人，然而態度好了些。
青嶼苦笑：“當時我連自己是否有命回來都不知道，想不到那麽多。現下我拜托你趕緊告訴我你查到的事情，我要將這些事情對一對。”
“你覺得事情不對勁，起始於你五歲時郎雪松就在你身側？”蘇罌韶眼有七分嘲弄、三分不忍。
青嶼思忖：“你這話的意思，或許該在更早之前？”
“沒錯，要推前到你出生之時。”
“我出生？！”蘇罌韶這樣吊她胃口，她真是要敗了，情急之下，她又舉起鴛鴦針鐲對著他：“我命你要麽一口氣講完，要麽給我挑重點講。”
蘇罌韶按下她的動作，進退維谷：“你得先做個心理準備。”
“從左丘府那裏見過阿檀出來，她道你不肯把事情匯與她聽那一刻起，我便做好了。你盡管講。”
蘇罌韶凝神沈聲：“很有可能，你不是戰青嶼。”
這個結果，是青嶼怎麽也猜不到的。一時之間，她不知該作何反應，緩了半天才張嘴結結巴巴朝蘇罌韶問道：“那我該是誰？還有，你說很有可能我不是，言下之意，很少可能我還是戰青嶼？”
“我與墓蘭一路追查，我更是花了時間，跑了趟玉黎。你母親在誕下你時，那位接生婆是芳芍找來的。從鎮國公府接完生，那位穩婆很快就把一名嬰兒賣給了一個叫牛泰的牙子，得了錢財後便匆匆趕回了玉黎。”
青嶼感覺脖頸似乎被人捏住，艱難啟齒，“你的意思是說......我從出生起，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他們偷天換日，那個被穩婆賣掉的嬰兒才有可能是真正的戰五？”
芳芍......可是芳芍已經死了。
芳芍死前同蔣瑛道了當年假情郎的事，倘她非蔣瑛親生，芳芍怎麽不把這事也和蔣瑛說呢？這事說難理解，好似也不難理解。畢竟當時她中了蠱毒，或者蔣瑛以為她必死無疑，沒有必要再往蔣瑛心上燙多一個洞。
“那名穩婆呢？”她懷抱一絲希望問道。
“我個人能力有限，追查不到。”他坦誠道，“如若你不是真正的戰青嶼，十有八九，你是個如假包換的玉黎人。”
芳芍是玉黎王蔣璧在鎮國公府的底牌，她離開鎮國公府也將近兩月，大都內還有個郎雪松，芳芍自盡之事不好說已為玉黎那頭知曉。對了，郎雪松！
“那麽郎雪松至我身旁一事呢？”她急道。
“郎雪松在你五歲那年開始，便潛藏在暗處。國公爺以為你武功、戰略了得是天賦使然，實則不過是郎雪松早在你啟蒙時便對你加以訓教。算起來，他是你半個師傅。”
“他會不會對我的身世有所知情？”
蘇罌韶搖頭：“玉黎那邊的人遣他過來，他能喊你一聲少主，自是打心底認定了你的身份。即使你是金螭人，他所得之命令裏，你也是個玉黎人。”
“那名被賣給人牙的嬰兒呢？”
“她被轉了幾道手，十四歲時被賣給一個農莊莊主做七姨娘，去年懷上了孩子，生孩子時大出血，難產而死，一屍兩命。”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冷，青嶼覺得後背涼得緊。
如果那個女孩子是真正的戰五，那也太可怕了......一代國公之女，一生被人糟踐成這樣，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青嶼頓覺肩上千斤重，無奈發問：“你的意思，穩婆是我弄清身世的唯一線索了？”
蘇罌韶點了點頭：“目前來說，是的。”
事情不該這麽簡單。也許原來的戰青嶼就是察覺出了什麽，否則她乖乖聽從指示，運營好錦雀櫳即可，何必再搞什麽錦鼠囊？何必再費力去為自己收集四大心腹？
一定還有更深的內情。
“罌韶，你再和我說說，咱們相識的事。”
蘇罌韶不悅：“我該給你寫本回憶錄。”
“我沒忘，”她故作深沈，“只是突然想聽你講講。”
蘇罌韶怔了一怔，終是沒有戳穿她，細細和她憶起往事，“咱們相識於六年前，彼時我還是大姜扶龍將軍蘇拯的獨子，少年正當時，意氣風發，對未來有著大抱負。大姜無論歷史抑或國力，原該是三國裏最悠久、強盛的，但大姜好伐戰拓土，繼而在民生上慢慢落了後乘。六年前，我隨父出征，討伐金螭，彼時你還不是金螭戰將，不過國公爺已經把你帶上戰場，去見識殺戮征伐。”
“你是大姜人！”她不由驚呼出聲。
隨即看到蘇罌韶鄙夷的眼神，“你看看吧！你根本就是不記得，還裝模作樣！”
“你繼續......”青嶼囁嚅。
“那一戰，你不知從哪兒整來的士兵衣裳，騎著馬就敢來同我迎戰，當然那時你功夫還在我之下，最終是我勝了。”他挑起嘴角，青嶼又看到平日裏他柔情似水的笑容，“纓槍在手，我挑掉了你的頭盔，黃沙飛舞，你霧鬢風鬟，滿身的不服氣，楞是一股氣又同我交手了幾個回合。總而言之，是不打不相識。兩兵交戰，也架不住咱們性情相投交好。”
“那你怎麽會淪落到我手底下幹活呢？”
“因為家破人亡了啊。”他講這話時吊兒郎當，聽不出一丁點的激憤或不甘，“政鬥中，我父親遭佞臣陷害，加之那麽些年來，功高震主，虎落平陽，只需一夜。恰逢你臥進大姜打探兵情，得知此事，眾目睽睽，遮了個面罩劫了我一命。”
青嶼心下不住撫掌：這個戰青嶼真是非大人物不救吶！
“你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又說：人在世上總要討口飯吃，不如便到我手下討一口。”蘇罌韶順著自己墨滑的發絲，
邪魅笑道：“不過在你手下討飯吃，著實簡單得多。”
“你沒想過報仇麽？”青嶼不解，這在小說、劇裏，是妥妥的大男主本吶！蘇罌韶這一張柔媚臉，加之身負血仇，他再差個墜崖墮湖啥的、獲得個周天不敵的秘籍，就可一步登頂！
“被你勸住了啊！”他失笑道：“你說大難不死，餘生好好為自己活著才是真正的實在。你還說就該留著那些佞臣禍害大姜，什麽時間會為我報仇之類，怎麽？你不是現在要告訴我，你又支持我去報仇了？”
青嶼語塞：看來戰青嶼這姐們兒的嘴巴與自己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咱們之間，大概就是這樣。”蘇罌韶講得口渴，喚墓蘭給他找來壺酒，暖酒入腹，溫熱舒爽，他哈了哈氣，也給她倒了一杯，“我子然一身，國無可歸，在你面前，沒什麽是非對錯要講。不管你是哪國人，始終是我蘇罌韶的小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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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蕓姑娘美色也堪稱是人間尤物，引得出家的和尚都出手闊綽、一擲千金，想來以後的姑娘們要把生意做出這樣的高度是難得很喏......”
“俗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何況那還只是個六根未凈的和尚，細琢磨起來，也不出奇。”
“這下香媽媽半夜做夢都能笑出聲了，經此一事，虹蕓姑娘的身價必定水漲船高，銀兩註定要乘著風往她口袋裏送！”
“聽說那和尚長得也好看，嘶——你說，一個和尚怎麽會這樣有錢？據說那晚他披的那袈裟上的經文，還是用金絲繡著的。我瞧呀，這和尚來歷不簡單。”
酒樓裏大多是男客，談論起這件事，無異都還是捧著玉姬的美貌在說。青嶼聽得憂心忡忡，她夾了菜放到笑卉碗裏，問笑卉：“青樓裏的女子，開了苞後，是否就得接客了？”
笑卉與她坐一桌，自然也將四周酒客討論的聲音多少收進了耳朵裏，只以為青嶼是大家女子，純粹對此事感到好奇，攜著一絲羞赧答道：“回小姐，一般來說，是的。不過青樓裏的姑娘們身價也都不一樣，像他們討論的這位虹蕓姑娘，以後接待的註定都是大富大貴之人，普通恩客怕也給不起銀兩。”
青嶼越發覺得心裏發堵，玉姬為什麽會突然掛出初-夜呢？是香媽媽所逼麽？還是為了要完成她的任務？她是想玉姬能幫忙查出當年大墨玉國國破的詳情，可萬沒有想到玉姬這樣拼命用上這種法子。
一頓飯，終究是沒吃幾口。
她示意笑卉去結賬，托腮坐在位置上思量，接下來是否要跑一趟藏香閣找玉姬問清楚，順便讓玉姬結束掉呆在藏香閣的任務。
愁腸寸斷之時，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兒闖進酒樓裏，大聲喊道：“藏香閣著火了！藏香閣著火了！鳳翠廂燒沒了！”
酒樓裏剎那間嘈雜起來，有人抓住那小兒，想要問清楚。
“你說鳳翠廂，是、是虹蕓的鳳翠廂？！”
“是呀，火燒得太旺咯！鳳翠廂又是藏香閣裏最高的，虹蕓姑娘推開窗戶喊了幾聲，火龍從外墻右側纏過來，她又被逼回廂房裏頭去了，就不再見她咯！”
“那虹蕓姑娘呢！”
“我跑來的時候，沒出來呢......”
頃刻間，樓內嘩然。有真心關切者，和看熱鬧不嫌事大者，紛紛結了帳要往事發地藏香閣趕去看一看。
青嶼坐在原位，安然不動：太巧了，虹蕓才剛要開門接客，轉瞬藏香閣就起火了？還偏偏燒得最兇的，是虹蕓的鳳翠廂？這把火燒得，青嶼心裏沒那麽堵了。
她隱隱猜出，這是玉姬的金蟬脫殼之計。
如果她猜得沒錯的話，她無須去找玉姬，玉姬也會想法兒來找她覆命。笑卉結完賬，同店家要了袋子，把沒吃完的飯菜打包。對於這種不浪費糧食的習慣，青嶼十分讚賞：“留著咱們餓了回府熱來吃？”
“這是小姐立下的規矩，笑卉不敢忘。”笑卉邊收菜邊笑著憶道：“從前小姐總說，戰場們將士兄弟有時只能吃饅頭菜湯，教我們不能浪費一飯一湯，後來老爺、公子們知道了，對小姐稱揚有加，也學著小姐教育咱府裏其他下人呢！”
青嶼牽強擠出個笑容，心下百味陳雜。這樣一個奇女子，若不是英年早逝，現在不知是何局面。換做剛來時，她會越想越洩氣，但今時不同往日，此刻的她知道，只有振作起來去搏一搏，真正的戰青嶼才不會失望。
笑卉打包完畢，問道：“小姐，現在咱是回府麽？”
“不，咱們回熙來客棧找墓蘭。”
二人折回熙來客棧，青嶼讓墓蘭為自己準備一間上等廂房，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蘇罌韶究竟查到了什麽，“一切照客人的規矩來，銀子找笑卉拿就成。”
墓蘭如今在熙來客棧混得風生水起，如無必要，青嶼也沒有將他調回自己身邊的打算，她盤算著有機會要找左丘檀談談，大事一了，索性讓墓蘭在她左丘家謀個職生也無不可。
當殺手，總是有今朝、無明日的。
“檀主子說，主子來的話，費用皆全免。”墓蘭憨笑。
這話讓青嶼腸子悔青，早知道她和笑卉就不該去那家酒樓，白白花費了一筆......
待墓蘭安置好一切，她吩咐笑卉在一樓吃些小茶點等候。墓蘭是跟著蘇罌韶探查事情的，看門望風再合適不過。她進了墓蘭安排好的廂房，扯出左丘檀送還的骨哨，推開窗戶，含在嘴中吹響。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房中的安神香燃盡時，蘇罌韶終於現了身。光天化日，他沒有從窗戶飛進來，由房門如飛箭步入了廂房。
再見蘇罌韶，青嶼有隔世之感。這個一向嫵媚的男人，現下一身茶色勁裝，踩著一雙繡著獅頭的褐色長靴，長發用銀冠束起，眼神裏透著少見的精神。
往常他見著青嶼，總是笑瞇瞇一張臉，極少這樣不茍言笑。青嶼揣摩，這與她想知道的事情有關，“看你這模樣，是把我查了個底朝天？”
“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忘記了多少事情？”蘇罌韶拉了張凳子，坐到她面前，目不轉睛直視道。
蘇罌韶的眼睛不同於顧訣的眸如星耀和聞良人的幽如深潭，他的眼睛清澈裏帶著柔情，若是正兒八經走在路上，憑這如畫的眉目，也很能將人眼球吸去。
“這很重要？”她不敢避開他的目光，那樣顯得太心虛。
“這難道不重要？”蘇罌韶仿佛聽到鬼話，開始噴發心頭不滿，“譬如此次，你竟把這事交代給左丘檀，讓她來聯絡我、支使我去查證，我想不通，你何不直接交代與我？”
“當時劍閣聞良人緊隨我側，我只能出此下策。再說了，你不是也沒把查出來的事情報給阿檀嘛，什麽支使，言重了言重了。”她沒法子，只能端出張沒心沒肺的臉扯笑。
提到聞良人，蘇罌韶情緒收斂了點，上上下下把她端看了個遍，死鴨子嘴硬道：“從懸崖上摔下來也沒死成，我料著那些邪門玩意兒更得不了什麽逞。”
青嶼嘿嘿笑，“那我們現在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一見她笑，他就沒了法子，枉他為她苦身焦思，她倒好，天不怕地不怕。這一點，倒是和昔時一樣。
“你這次昏了頭，讓一個相識不到半年的左丘檀去替你查這事。只能說不幸中的萬幸，左丘家這個丫頭心無惡意、為人坦蕩，再萬萬幸，你昏頭之餘還記得這事只可喊我和墓蘭去做。”他抒完心中郁結，嘴上不饒人，然而態度好了些。
青嶼苦笑：“當時我連自己是否有命回來都不知道，想不到那麽多。現下我拜托你趕緊告訴我你查到的事情，我要將這些事情對一對。”
“你覺得事情不對勁，起始於你五歲時郎雪松就在你身側？”蘇罌韶眼有七分嘲弄、三分不忍。
青嶼思忖：“你這話的意思，或許該在更早之前？”
“沒錯，要推前到你出生之時。”
“我出生？！”蘇罌韶這樣吊她胃口，她真是要敗了，情急之下，她又舉起鴛鴦針鐲對著他：“我命你要麽一口氣講完，要麽給我挑重點講。”
蘇罌韶按下她的動作，進退維谷：“你得先做個心理準備。”
“從左丘府那裏見過阿檀出來，她道你不肯把事情匯與她聽那一刻起，我便做好了。你盡管講。”
蘇罌韶凝神沈聲：“很有可能，你不是戰青嶼。”
這個結果，是青嶼怎麽也猜不到的。一時之間，她不知該作何反應，緩了半天才張嘴結結巴巴朝蘇罌韶問道：“那我該是誰？還有，你說很有可能我不是，言下之意，很少可能我還是戰青嶼？”
“我與墓蘭一路追查，我更是花了時間，跑了趟玉黎。你母親在誕下你時，那位接生婆是芳芍找來的。從鎮國公府接完生，那位穩婆很快就把一名嬰兒賣給了一個叫牛泰的牙子，得了錢財後便匆匆趕回了玉黎。”
青嶼感覺脖頸似乎被人捏住，艱難啟齒，“你的意思是說......我從出生起，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他們偷天換日，那個被穩婆賣掉的嬰兒才有可能是真正的戰五？”
芳芍......可是芳芍已經死了。
芳芍死前同蔣瑛道了當年假情郎的事，倘她非蔣瑛親生，芳芍怎麽不把這事也和蔣瑛說呢？這事說難理解，好似也不難理解。畢竟當時她中了蠱毒，或者蔣瑛以為她必死無疑，沒有必要再往蔣瑛心上燙多一個洞。
“那名穩婆呢？”她懷抱一絲希望問道。
“我個人能力有限，追查不到。”他坦誠道，“如若你不是真正的戰青嶼，十有八九，你是個如假包換的玉黎人。”
芳芍是玉黎王蔣璧在鎮國公府的底牌，她離開鎮國公府也將近兩月，大都內還有個郎雪松，芳芍自盡之事不好說已為玉黎那頭知曉。對了，郎雪松！
“那麽郎雪松至我身旁一事呢？”她急道。
“郎雪松在你五歲那年開始，便潛藏在暗處。國公爺以為你武功、戰略了得是天賦使然，實則不過是郎雪松早在你啟蒙時便對你加以訓教。算起來，他是你半個師傅。”
“他會不會對我的身世有所知情？”
蘇罌韶搖頭：“玉黎那邊的人遣他過來，他能喊你一聲少主，自是打心底認定了你的身份。即使你是金螭人，他所得之命令裏，你也是個玉黎人。”
“那名被賣給人牙的嬰兒呢？”
“她被轉了幾道手，十四歲時被賣給一個農莊莊主做七姨娘，去年懷上了孩子，生孩子時大出血，難產而死，一屍兩命。”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冷，青嶼覺得後背涼得緊。
如果那個女孩子是真正的戰五，那也太可怕了......一代國公之女，一生被人糟踐成這樣，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青嶼頓覺肩上千斤重，無奈發問：“你的意思，穩婆是我弄清身世的唯一線索了？”
蘇罌韶點了點頭：“目前來說，是的。”
事情不該這麽簡單。也許原來的戰青嶼就是察覺出了什麽，否則她乖乖聽從指示，運營好錦雀櫳即可，何必再搞什麽錦鼠囊？何必再費力去為自己收集四大心腹？
一定還有更深的內情。
“罌韶，你再和我說說，咱們相識的事。”
蘇罌韶不悅：“我該給你寫本回憶錄。”
“我沒忘，”她故作深沈，“只是突然想聽你講講。”
蘇罌韶怔了一怔，終是沒有戳穿她，細細和她憶起往事，“咱們相識於六年前，彼時我還是大姜扶龍將軍蘇拯的獨子，少年正當時，意氣風發，對未來有著大抱負。大姜無論歷史抑或國力，原該是三國裏最悠久、強盛的，但大姜好伐戰拓土，繼而在民生上慢慢落了後乘。六年前，我隨父出征，討伐金螭，彼時你還不是金螭戰將，不過國公爺已經把你帶上戰場，去見識殺戮征伐。”
“你是大姜人！”她不由驚呼出聲。
隨即看到蘇罌韶鄙夷的眼神，“你看看吧！你根本就是不記得，還裝模作樣！”
“你繼續......”青嶼囁嚅。
“那一戰，你不知從哪兒整來的士兵衣裳，騎著馬就敢來同我迎戰，當然那時你功夫還在我之下，最終是我勝了。”他挑起嘴角，青嶼又看到平日裏他柔情似水的笑容，“纓槍在手，我挑掉了你的頭盔，黃沙飛舞，你霧鬢風鬟，滿身的不服氣，楞是一股氣又同我交手了幾個回合。總而言之，是不打不相識。兩兵交戰，也架不住咱們性情相投交好。”
“那你怎麽會淪落到我手底下幹活呢？”
“因為家破人亡了啊。”他講這話時吊兒郎當，聽不出一丁點的激憤或不甘，“政鬥中，我父親遭佞臣陷害，加之那麽些年來，功高震主，虎落平陽，只需一夜。恰逢你臥進大姜打探兵情，得知此事，眾目睽睽，遮了個面罩劫了我一命。”
青嶼心下不住撫掌：這個戰青嶼真是非大人物不救吶！
“你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又說：人在世上總要討口飯吃，不如便到我手下討一口。”蘇罌韶順著自己墨滑的發絲，
邪魅笑道：“不過在你手下討飯吃，著實簡單得多。”
“你沒想過報仇麽？”青嶼不解，這在小說、劇裏，是妥妥的大男主本吶！蘇罌韶這一張柔媚臉，加之身負血仇，他再差個墜崖墮湖啥的、獲得個周天不敵的秘籍，就可一步登頂！
“被你勸住了啊！”他失笑道：“你說大難不死，餘生好好為自己活著才是真正的實在。你還說就該留著那些佞臣禍害大姜，什麽時間會為我報仇之類，怎麽？你不是現在要告訴我，你又支持我去報仇了？”
青嶼語塞：看來戰青嶼這姐們兒的嘴巴與自己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咱們之間，大概就是這樣。”蘇罌韶講得口渴，喚墓蘭給他找來壺酒，暖酒入腹，溫熱舒爽，他哈了哈氣，也給她倒了一杯，“我子然一身，國無可歸，在你面前，沒什麽是非對錯要講。不管你是哪國人，始終是我蘇罌韶的小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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