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青嶼睜開朦朧睡眼時，身旁已沒了蔣瑛身影。笑卉見她醒了，伺候她洗漱，告訴她蔣瑛天沒亮醒來就回去自己房中了。青嶼掛念著去找左丘檀，早飯也沒用，換了身輕便的紫色裙裝搭了件襖子就領了笑卉匆匆出門。

在府門她被聞靈人叫停了腳步，聞靈人以為她要去逛大街，想同她一道。青嶼在府門愁悶踟躕，趕巧看到戰奇、戰斐正從外頭買了早飯回來，二人見青嶼一大早要出門也驚奇得很。

“嶼妹你這剛回府又要忙著做什麽大事？”戰斐玩笑道。

青嶼將二人拉到一旁耳語：“我有急事，要去找左丘檀一趟，現無暇顧及靈姑娘，想拜托兩位哥哥幫忙帶她在咱大都四處轉轉。”

“你說你要去找那個搶了安靖王的左丘檀？”戰斐眉目間掠過一絲不悅。

“那個女扮男裝欺騙了咱們感情的左丘檀？”戰奇添油加醋。

青嶼有那麽一刻的怔楞，這才反應過來，在戰家人眼裏，左丘檀可不就是“搶”了她好親事的“元兇”麽？哭笑不得之際，青嶼索性將計就計，正色道：“我正是為了此事要去問問清楚，所以拜托哥哥們幫我先顧好靈姑娘。”

“那你問清楚了，可要叫我們兩個知道是什麽情況！”戰奇這便是答應幫忙了。

“我晚飯前定然回家，晚上我定同二位哥哥分享一切實情。”她說完正欲轉腳要走，猛然又想起什麽，回頭叮嚀二人：“為了不讓家人擔心，我在去愛硯探父親時，告知了他我武功盡失是因著蠱毒的緣故，望兩位哥哥切切繼續幫我守著這個秘密。”

戰奇、戰斐對望一眼，朝她保證：“安心。”

青嶼感激地看了兩個哥哥一眼，領他們到聞靈人面前：“靈姑娘，我還有要事在身，這幾日，就由我三哥四哥領你在大都裏轉悠轉悠。”

聞靈人聽她有正事，不敢耽誤，連忙道好。

於是青嶼這才輕輕松松出了門。

路上笑卉不住抱怨：“小姐，咱為什麽還要去找左丘公，哦不，該是左丘小姐了，您不在，她倒抓住機會和安靖王成了事，您不生氣麽？”

“我生氣什麽？”青嶼心不在焉，“我本就不喜歡表哥。還有，笑卉，你既是我身邊的人，你得長長你的小腦袋瓜了。”

笑卉無緣由被青嶼教訓，不解問道：“求小姐賜教。”

“左丘檀只是一個商女，她能求得皇上給她和安靖王賜婚麽？這不肖想，必定是表哥的意思，只有他才能到皇上面前去求這樣的旨意。”青嶼攬過她的肩膀，細聲道：“再說和那蔣珺瑤比起來，我寧願左丘檀做我表嫂。”

“這倒是！”對於這點，笑卉一萬個同意。

“所以啊！”青嶼循循誘導，“現在木已成舟，咱們多一個朋友強過多一個敵人，該和我未來表嫂好好搞好關系，對咱才是有利無害，你說是不是？”

笑卉半知半解點了頭，對於左丘檀的不滿消了一半。

青嶼沒有在熙來客棧找到左丘檀，卻在熙來客棧遇到墓蘭。上次走得太快，墓蘭是之後才在左丘檀口中得知青嶼中了蠱毒，一時見到她，激動不已，“主子，您沒事了？”

“安然無恙。”青嶼笑道。

“您來找檀主子？”

青嶼不置可否。

“自她和安靖王的婚事定了後，她多數在左丘府內，不怎麽出來了。”墓蘭和她解釋道：“您不知那些貴女們的嘴多碎，屬下聽了都不舒服。檀主子索性在府內躲著，落得清凈。不過她又憂心愛硯那邊的事情，便叫我時不時到這裏聽聽四面八道的消息，回去秉與她。”

青嶼了然，“這麽說，她現下在左丘府？”

“現下不止檀主子在左丘府，”墓蘭撓著後腦勺傻樂道，“王爺也在。他們今日在府內商議婚娶事宜。”

左丘府，正廳裏，長老們坐在尊座上，左丘羅在主位上正襟危坐，顧訣則於右側客位清瀟落座，顧鳴、顧南在廳外庭院處等候。左丘檀攜著高遠道長姍姍來遲，顧鳴二人見她來了，即刻行禮：“見過王妃！”

左丘檀仍不大聽得慣他們喊自己“王妃”，勉為其難點了點頭，領著高遠快步邁向正廳。

今年的冬天來早了一些，左丘檀今已無須再做男裝打扮。故而今日大大方方穿了淺麻色鳥紋錦做的衣裳搭一條花絨裙，外頭套了件亮灰色的垂胡袖帛疊大襖，腳上踏著一雙玉蘭繡花羊皮鞋。孔嬙特地為她綰了個飛仙髻，加之耳垂處掛著的珍珠耳環，整個人大方不失嬌俏。

顧訣不是第一次見她女裝，但仍舊止不住眼前一亮。左丘檀無意中對上他的目光，耳根兀自紅了一紅，不動聲色將眼睛移開。

高遠坐在廳中最不起眼的位置，然而顧訣餘光還是瞥見了他。他知左丘家族有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卻不知還有位道長，“不知這位道長是何人？”

“是我丈夫，檀兒的父親。”左丘羅淺笑。

這話叫顧訣驚了一驚，據他所查，左丘檀的生父邵巡早已在她幼時便因病長逝而去了，這道長莫非是她繼父？他這位岳母大人如此豪放的麽？念及此處，顧訣看向左丘羅與高遠的眼神略略覆雜。

左丘羅看出他心中所想，笑意深了些：“王爺既然要與檀兒成婚，此後便是自己人，今日請王爺過府，一則是叫王爺知道這個事情，二則是一些家族中有關檀兒的牽絆要理一理。”

如此聽來，似有他情。

顧訣斂起懷疑的目光，歉意萬分：“是本王失禮了。”

“王爺眼前這位高遠道長，便是我丈夫邵巡。因他身份特殊，當年不得已詐死遁逃，現已化身高遠道長。此次他歸來，也是想親眼看看女兒成婚。”左丘羅道。

“敢問道長原來是何身份？”江湖上都道邵巡是個查不出底細的人，看來不是沒有底細，而是大有來頭。

“邵巡也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是宇文英毅。”

此言一出，顧訣指尖不禁顫了顫。宇文家的人，顧家的人再熟悉不過。如今顧家的江山，便是自宇文家中奪來。他下意識看了眼左丘檀，她無甚反應，看來左丘羅夫婦已經把真相告訴過她了。

“所以，檀兒也是前朝皇家遺脈。”左丘羅轉頭看顧訣，眸中堅定道：“我們不知王爺為何鐘情檀兒，但若真的癡心檀兒，左丘家將這個秘密告知王爺，是必須的步驟。王爺如果覺得無法承受檀兒的身份，還請王爺到聖上面前請旨廢了這門賜婚，這對你們兩個來說，皆是最好的保全。”

廳中一片長久的沈默。

左丘檀坐在位置上，不敢擡眼看顧訣。剛得知自己真正身份時的她，嚇得差點沒栽跟頭。彼時，她才明白左丘家所謂贅婿一條，恰好也保護了當年的高遠。

金螭建朝百餘年，她這個前朝遺脈按理說早該被時間稀釋得再安全不過。二十年前，還是邵巡的高遠也是這樣想，但以防萬一，加之與左丘羅兩情相悅，他還是選擇做了左丘家的贅婿。

左丘檀三歲那年，眼看著那些人就要追蹤到他身上，他不敢連累左丘滿門，只能死遁。

顧訣幾乎不需要做過多猜測，也知道何以當年邵巡要“死”。每一位顧家皇子，都接過來自祖上的“命令”。對於宇文一族一脈，永遠不得不防，有一滅一，昔日的宇文王朝永不能有機會得以覆辟。顧家每一代君王，都手握一支叫“焚巢”的力量，便是用來追蹤、剿滅宇文後代所用。想必邵巡當年便是快要被“焚巢”發現，不得已詐死。

這確實是他沒有想過的：左丘檀，該是宇文檀。

左丘家的人也不急，耐心等著顧訣的回覆。

“有一事，本王不明。”顧訣百思不得其解，“夫人今日告知本王這樣大的秘密，不怕本王拿了這個把柄，危害到左丘滿門麽？”

左丘羅倩笑，“左丘府無人真正知曉王爺究竟是何性情，唯小女一人與王爺相交。是檀兒堅持讓王爺知道這個事情，她相信縱使王爺有負擔，至多你們親事作罷，斷不會出手對付左丘家。”

顧訣一怔，左丘檀此刻倒放開了，沖他明媚一笑。

這一笑，散了他重重猶疑。

“顧訣在此向長老們、夫人、道長保證：此生絕不負檀兒。她永遠是左丘檀，是我顧訣的妻子。”為證誠心，他起身向在座長輩一一拱手彎腰。

這個結果顯然讓在座各位都很是滿意。

“好，檀兒沒有信錯人。”左丘羅含笑道，“還有一事。左丘偌大產業，不能交予外人手中，故而才有若生獨女必要贅婿才可將女兒身份公布、接過家中產業一項，現檀兒當了王妃，我們思前忖後，也不好開口讓王爺來咱家做了贅婿。”

“本王覺得此事並不難辦。”顧訣難得露出坦坦笑意，和順言笑，“我與檀兒所生第一子，隨她姓左丘，是咱左丘家的孩子。”

還未成親，便說到生子的話題。左丘檀頓時如坐針氈。

“甚好！”似乎是怕顧訣反悔，叢長老快速接口應道。聲音之大，喝得左丘檀不由抖了一下。

兩件大事都完美得到解決，餘下關於嫁娶的話題與其相較起來都顯得輕松許多。左丘檀感覺自己像個木頭人，長輩在場，她做不了主插不上嘴，坐在廳中無趣得緊。顧訣就不一樣了，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和長輩們協商著各項細節。

左丘檀覺著腿都要坐麻時，門房來報：“鎮國公府戰五小姐求見咱們小姐。”

“阿嶼回來了！”左丘檀登時從位置上躍起。

“你去吧，這裏有我與夫人他們。”聽到青嶼歸來，顧訣心中一塊石頭也算是卸下了。他這樣開口，左丘羅等人自然不好辯駁，只能笑笑放她走人。

左丘檀親自出門迎青嶼，二人相見，擁了一抱。

“瞧著你還圓潤了些！”左丘檀領她進府，往自己的閨院中走去。

青嶼左顧右盼，“咦？不是說表哥今日來你這兒麽？”

“你風收得這樣快，是墓蘭告訴你的吧？”左丘檀按了按略有些僵硬的脖子，“他和長老他們在正廳裏，談的都是嫁娶細節，我聽得疲累，幸而你來了，打救了我。”

“還未恭喜你呢！”青嶼見她嘴上吐槽，眉目裏卻是藏不住的笑意。

到了左丘檀的閨院，青嶼朝她使了個眼色，左丘檀屏退了下人，青嶼叫笑卉在院中等候，自己隨左丘檀進了她的閨房。

“我昨夜才趕回大都，心底始終放不下之前拜托你做的那兩件事，這才急急趕來。”關上房門，青嶼開門見山，“我解蠱毒一事，也不知玉黎人是否知道，事情若能早些有頭緒，總是好的。”

左丘檀拉她坐下，給她倒了杯茶水，緩緩道：“莫急，事情一直有進展，我慢慢說與你聽。不妨你先說說，你想先知道哪件事？”

青嶼權衡後道：“澹臺安，和大墨玉國在玉黎的勢力。”

“沽寧谷那日，蔣珺瑤所說關於澹臺安那些話，並無造謊。大墨玉國國破後，澹臺安抱著樂正和宜同澹臺以蓮尚在孩提時期的幼-女逃出了愛硯。可他到玉黎時，只身一人，那名小公主已經失了蹤影。”

“他是何時到的玉黎？”

“正正好，在你五歲時。”

又是五歲！那一年，郎雪松來到戰青嶼身邊，戰青嶼開始與蔣瑛疏離，澹臺安投靠了玉黎。那麽......

“錦雀櫳的成立，與他有關是麽？”青嶼問道。

左丘檀讚道：“看來戰五失了記憶，聰慧仍在。錦雀櫳在他去到玉黎五年後成立，再兩年，錦雀櫳駐紮進熙來客棧。如你所說，郎雪松五歲起便在你身邊，也就是說，郎雪松在暗處隨你至少五年。”

“澹臺安現在玉黎什麽身份？真的只是蔣珺瑤的樂律師傅？”

“何止呢！”左丘檀喝了口茶潤喉，繼而道，“自打提出錦雀櫳並成立實施後，玉黎王蔣璧對其青睞有之，澹臺安城府極深，短短幾年，恩寵風頭都越過了宰丞孫和雅，現已混到了國師之位，易名楊奇志。”

“大墨玉國在玉黎的勢力呢？”蔣珺瑤沒有隱瞞澹臺安在玉黎，但如果不是她們留了心眼做這樣的調查，就算澹臺安站在她們面前，也許她們真以為那就是玉黎國師楊奇志。

左丘檀蹙了蹙眉，搖頭道：“分布得零零散散，要再作進一步的調查，才能有頭緒。在玉黎的靈士遞來消息，至少要再多十日。”

大墨玉國的事只能先到此為此，更多的還要再去找玉姬問問。青嶼暫且擱下，“還有我的事呢？”

說到這個，左丘檀不可奈何，踱至梳妝鏡前，由一個小盒子裏拿出青嶼交予她的骨哨，遞回給青嶼：“你那名叫蘇罌韶的囊首，對你真是忠心耿耿，他道事情查得是七七八八了，但只能對你說。饒是墓蘭，也得了他的吩咐，只字不對我提。所以，恐怕只能你自己問他了。”

“真是個死腦筋，萬一我回不來呢！”青嶼啐道。

“誒——”左丘檀聞言止不住笑，“你這話我當時也賭氣和他說了一嘴，結果險些沒被他瞪得我靈魂出竅！還威脅我如果烏鴉嘴說成了事實，他就要割我舌頭去給你陪葬！你說那樣一個嫵媚漂亮的人，怎麽那麽兇呢！”

“那你不擔心，”青嶼笑著擺手作勢，“他還沒下手割你舌頭呢，表哥已經斬了他手。”

說歸說，笑歸笑，蘇罌韶對她的情義還是讓她暖了一暖。

出了左丘府，青嶼擡眼看了看陰郁的天空，一種莫名的緊張和沈重感壓上心頭，叫她有那麽一刻覺得窒息。她知道，蘇罌韶一定是查到了過於出乎意料的事情，才會有那樣的反應。如果她這次回不來，蘇罌韶也一定不會對左丘檀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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