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聞良人是顧訣的同門師弟後，連璞玉對他恭敬有加。相談起來，他覺得聞良人性子要比顧訣溫潤些。也許是因為聞良人終究算不得是他主子，連璞玉在面對他時，心理壓力沒有那麽大。

二人商議好後，將打算說與顧訣聽。顧訣聽罷，無太大意見，只是喟然嘆息：“一旦動手，恐鎮國公與二夫人之間也會生了嫌隙啊......”

今日叫醒青嶼的不是星月，而是驚慌失措的笑卉，星月先前交代過笑卉，要給青嶼服下渡厄丹。青嶼服下丹藥後，笑卉服侍她洗漱更衣，焦心發急道：“一大早，星月姐姐把芳芍姑姑和捷兒都綁了，扔在正廳裏頭。”

“你說什麽？！”原來還耷拉著腦袋犯懶的青嶼瞬間就清醒了，“你說星月？”

怎麽可能呢？她沒下這樣的命令啊！再說抓捷兒還情有可原，抓芳芍是為了什麽？！

星月也不是敢自己抓主意的人，這樣的舉止，一定另有情況。她火速穿戴好笑卉為她準備的素色裙子和那件黑杏大襖，踩著鞋就往正廳奔去。

青嶼覺得這鎮國公府的正廳真不是什麽吉利地，迄今為止，她就沒在這個正廳裏聽到過什麽好事情。等她帶著笑卉氣喘籲籲來到正廳，更驚異了。

廳外站著一群白衫人，將正廳嚴嚴實實看護起來。她差點被攔在門外，報了大名才得以進入。正廳的情況就更詭異了，除去戰家一家人，聞良人不知怎麽也在廳中。芳芍和捷兒被反手捆著丟在廳中央，廳外的小院裏頭還綁著好些人，皆被用布蒙眼堵嘴、塞住了耳朵。

星月則將芳芍踩在腳下，臉上有憤懣怒火。再看廳中眾人，萬目睚眥，青嶼覺得空氣裏現在只要有點火星子，這廳裏就能燒起來。

蔣瑛一看她來了，什麽也不說撲過來抱著她就是一頓嚎哭，嘴中不斷嘶喊：“兒啊！我可憐的兒啊！這是做了什麽孽——”

青嶼茫然被其抱住，心中格外不踏實，“這、到底是怎麽了？”

戰斐走到她面前，按了按她的肩膀，面有不忍：“嶼妹，你真的太苦了......”

青嶼逐漸感到絕望，此時此刻，她只想有人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麽天災大難，一家子為何仿佛都在給她哭喪。

蔣瑛抱著她哭了一大通後，忽又發狂一般揪起芳芍胸前衣，聲淚俱下：“芳芍，看在咱們主仆多年，看在我從來都當你是姐妹，我不求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只求你、只求你告訴我，嶼兒這蠱怎麽解！”

“蠱？”青嶼變貌失色，心頭涼了一大片，她想起左丘檀和她所說顧訣中蠱時那個癥狀，不由得嚇颯。

芳芍紅著眼眶，卻緊咬口唇，不吐一字。

青嶼不傻，芳芍是玉黎人，是玉黎的人對她下手。看來戰青嶼在玉黎眼中已經是個變數，且如今蔣珺瑤到了大都，她前些日子還在郎雪松面前拿張作勢說什麽計劃裏沒了蔣珺瑤也無不可，在別人的計劃裏，戰青嶼才是無不可的那一個吧？

“看來，你是不打算說了。”星月止不住焦慮和怒氣，甩著帶細勾的鞭子就往芳芍身上打去，芳芍吃痛苦喊了一聲。

眼見星月鞭子又要下去，青嶼叫停了她，“蠱是蠻族特產，她是玉黎人，頂多就是服了命令辦事向我下蠱，真不知道如何解蠱也沒什麽出奇的。”

芳芍閉上眼，淚流滿面。蔣瑛面如土灰地放開芳芍，全身無力坐落在地。

再看芳芍隔壁的捷兒，就不如芳芍那樣抱有必死之心了，她倒頭在地，發絲淩亂，眼中驚懼之色十分明顯。青嶼走到她旁邊，指著她向戰斐問道：“她呢？她也對我下蠱了？”

明明是嚴肅正經的災劫，青嶼的態度卻仿若無事，似乎此刻對她來說，中一個蠱和中兩個蠱也沒甚區別。

“她是大姜的人，和芳芍不是一路子。”戰斐朝她說明情況：“她的目標不在你。”

“在虎符？”她直言心中猜測。

戰斐沒想到她這麽直接，楞了一楞，才緩緩點頭。青嶼見他點頭，搖了搖頭，評價道：“那大姜的細作就比不上玉黎的，你這點本事實在很有限，出場方式也錯漏百出，很不合格。”

“如果不是你中途添亂，我何至於此！”捷兒恨恨道。

“你覺得問題在我？”這話讓青嶼很不高興，她辯駁道：“即使你纏上我四哥，什麽身份背景都沒有你不還是頂多就掙個侍妾當當，你的問題在哪兒看來你沒搞清楚。”

“在哪兒？”捷兒不甘問道。

青嶼輕咳了兩聲，直起腰板：“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問了，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你太急於求成了。”

捷兒冷哼：“那我再請教戰五將軍，是你，會怎麽做？”

青嶼瞥了她一眼：“你註定是善了不得的，我告訴你了你也得死，還是不要花費我的唇舌罷。”說完，她瞇眼露出和氣笑容。

哪有什麽對策，僅僅是氣不過好叫捷兒胸中賭上一賭。

“至於你，芳芍。”青嶼繞到她身前蹲下，凜若冰霜，“你做這個事，最傷的不是我，是我母親的心。是這個你從遙遙玉黎追隨到此的女人的心。”

芳芍眼睛有哭腫之勢，她始終閉著眼睛，不願讓人看出她的掙紮。

青嶼而今是真心疼蔣瑛。她還不知親身骨肉早已沒了，還得忍受這種無謂煎熬，傷她親女的偏偏還是自己身邊最信得過的故國丫鬟，整個事件裏，最苦的人是蔣瑛。

青嶼不再與芳芍多言，扶起坐在地上的蔣瑛，不願再呆在這令人感覺窒息的大廳裏頭，“娘，我先送你回房吧。”

“是睡夢蠱！”青嶼與蔣瑛腳剛要邁出正廳，身後便傳來芳芍的厲喊聲。蔣瑛聞言急急回身奔到芳芍身邊，一心渴求她再多說一些。

芳芍的眼淚如掉線的串珠般砸落在地上，哭著說道：“我只知這是睡夢蠱，蠱毒若徹底發作，或長眠不醒，或受不住夢魘纏困、許有自盡之舉。”言罷，她跪走到青嶼面前，示意青嶼俯身，青嶼照做，芳芍哽咽著耳語與她：“若少主不背叛王上，肯臨崖勒馬回頭，或可解蠱。”

青嶼發笑：“芳芍姑姑，或可之意，也含有或不可一層。”這玉黎王還真是不做賠本買賣。換做她站在他的位置，拿這蠱毒一輩子控制她不好嗎？解蠱毒對他而言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芳芍怔忪，少頃，她又哭又笑，不住給蔣瑛磕頭，口中碎念：“最苦的是我的公主啊！公主啊！那日救您的根本不是國公爺，不是他！”

“你、你說什麽！”蔣瑛雙瞳微縮，不可置信地看向幾乎要將頭磕破的芳芍。

“讓芳芍單獨和您說幾句，芳芍不情願帶著這個秘密走，公主不該留在這兒！”芳芍哭得撕心裂肺。

董瑯玉聽得雲裏霧裏，都說蔣瑛是因為戰吉吉英姿勃發戀慕上的，聽芳芍這話，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故事？她想讓芳芍在這裏講個清楚，可蔣瑛看上去並不願意。

這是入鎮國公府第一次來，蔣瑛沒有問及戰吉吉和董瑯玉的意見，她一臉堅毅，看向自己的女兒：“嶼兒，幫幫娘，我要知道。”

戰吉吉顯然也是被蒙在鼓裏的，他瞅見董瑯玉投來的狐疑目光，渾身不適。除了蔣瑛，廳裏沒有比他更想知道隱情的人。畢竟近二十年來，他和所有人一樣，對蔣瑛仰慕自己風華氣度這個說法深信不疑。

青嶼不假思索，讓星月隨行而去。星月拎起芳芍，跟在蔣瑛後頭，離了大廳。青嶼走到廳前的臺階，就地坐下。背向著戰家一大家子，能叫她此時放松那麽一點點。

“國公爺，我奉師兄之命而來，師兄對郡主中蠱之事頗為擔憂，但他還有公務在身，身無乏術。我來前他已有所交代，如若蠱毒在此無解，命我速速帶郡主去找師傅。”蔣瑛帶著芳芍走後，聞良人出聲打破了廳中沈寂。

青嶼未到現場之前，聞良人已經自報過家門及師門。戰吉吉與董瑯玉二人聽得是顧訣的師弟，不敢低瞧，對他客氣得很。

戰吉吉有些喜出望外，確認道：“可是天韻道長？”

“正是！”聞良人頷首。

“那嶼妹鐵定有救了！”戰奇欣喜若狂，“當年安靖王的生死劫不就是天韻道長化解的嗎！生死劫都可化解，區區蟲蠱應當不在話下！”

聞良人不敢順著戰奇的話打包票，實事求是開口：“蟲蠱惡邪，不可小覷，拖一日便多一日危險，故而師兄才遣我來親自登門，向國公爺同夫人們說明要害，親護郡主尋我師傅。”

“老夫明白，”戰吉吉撫了撫胸前美髯，沖著青嶼的背影說道：“嶼兒，事不宜遲，你收拾收拾行囊，快隨聞公子去。”

青嶼盯著院內被五花大綁的人，鼻翼翕動：“容我等娘出來。”

剩下身後的人，正積極討論著接下來該如何處理。青嶼看著漫不經心，耳朵聽得專註。這個人三言兩語，那個人兩語三言，她算慢慢摸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星月早就知道她中蠱了吧，但沒有告訴她。她能理解星月是怕嚇到她，才企圖選擇先找到解決方法。顧訣放進來的眼線不能直接除人，選中了星月，與其聯手，由她作為“顧訣的人”去揪出芳芍和府裏的玉黎細作，順勢看看能不能在芳芍嘴裏問出解蠱的法子。星月佯裝勢力單薄，遣人“回”安靖王府搬來救兵，聞良人和那名叫連璞玉的人借此光明正大進到府裏來。

戰斐則在上次戰靜提醒後，開始著手調查捷兒。原本來說，捷兒這樣明面上無親無故的人是不好入手的，怎生的就那麽巧，戰斐某日在街上遇到個“捷兒的親戚”，把她是大姜人的身份抖了出來，不必深究也好懂，這不是顧訣的手筆還能是誰的手筆？戰斐順藤摸瓜，也在今日湊了湊熱鬧，跟著星月一起把捷兒和府內她同夥給辦了。

“王爺的意思，這些人是要處理的，但不免會打草驚蛇。”連璞玉欠禮傳話：“所以著屬下帶了些人過來，往後由我們的人繼續給玉黎和大姜那邊放消息。當然，是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消息。”

府裏扽出若幹小鬼，戰吉吉很是心煩意亂。捷兒他們向來是留著心眼的，且時日不算久，故而大姜這撥人被抓出來，他們沒有過多意外。

讓他震驚的還是芳芍，芳芍隨蔣瑛在府中這麽多年，一個玉黎細作明目張膽在鎮國公府裏這麽多年，還朝他最愛的小女兒下蠱，這要是傳出去，他的老臉往哪兒擱！

他是希望青嶼能與顧訣成事，但這和顧訣往他府裏撥眼線是另一回事，戰吉吉心中多少不自在。然而他也沒什麽取舍的空間，就算看在董瑯玉的份上，顧訣起碼不會在這時候暗害鎮國公府。

半晌後，他做了讓步，松口道：“就照王爺說的辦吧，但鎮國公府不能蒙在鼓裏，這事戰安、戰靜得參與。”

連璞玉有點無措，這個事他不好自己作主答應。若此刻出言要回去請示顧訣，又不免有不尊重鎮國公的嫌疑，於是乎，支支吾吾很是為難。

“這是自然，鎮國公府有權知情，師兄英明，哪能不懂此等道理。”關鍵時刻，聞良人出聲作主應下了。連璞玉不住朝他遞去感激的眼神。

兩炷香不到，星月隨著蔣瑛回到大廳裏，芳芍沒有跟著出來。蔣瑛面容陰郁黯然，眼底有淺淺戾氣，整個人瞧著像發冷的冰窖。

“芳芍呢？”戰吉吉見不到芳芍，誤以為蔣瑛念舊情把她放走，語氣非常不和善，“我可不允許你在這時候感情用事！”

蔣瑛擡眼看他，像看著個陌生人，生冷道：“芳芍死了。”

這個結果讓在場的人語塞啞然，戰吉吉從未看過蔣瑛和他這般生分，不由忐忑道：“她......她和你說什麽了？”

“說什麽？”蔣瑛嗤笑，微有癲狀，“說我不過也是一顆棋子，說我這麽多年芳心錯付。”她絮絮叨叨，又搖搖晃晃地嚷著要回房，芳芍沒了，青嶼不放心其他人，給笑卉使了眼色，讓她先扶蔣瑛回房。

蔣瑛走後，董瑯玉只能把希望放在星月身上，“星月姑娘，方才芳芍同二夫人說了什麽，你可知道？”

星月皺著眉，勢成騎虎，須臾，她做了決定：“各位大人們恕罪，這事我只能同五小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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