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黎平寧二年六月二十四，大姜進兵來犯已幾月有餘，將士們在前方浴血奮戰，朝堂上有人提出向金螭借兵，抵禦姜敵。

五六年前，金螭剛破了大墨玉國，有人認為此舉不妥、乃為險招。提議者堅持認為：金螭與大姜勢力相當，玉黎與大墨玉國比起來國土還是要大許多，若落入大姜之手，於金螭無益；對金螭而言，現今最好的時局該是繼續維持三國鼎立。

玉黎王蔣璧年方剛滿二十，揚眉長睫，一雙含笑鳳凰眼總叫人摸不清他的主意，其鬢發如雲，又生得挺秀高頎，兩年前繼任玉黎王，大力推行良政，很得玉黎百姓愛戴。

可惜玉黎始終有個短板，它的兵力與其餘金螭、大姜相較始終薄弱，迫不得已時，全民皆兵也是情理中事。譬如大姜此次來犯，盡管將士英勇、全力抵禦，可也撐不了多久。所以蔣璧必須要做下決定。

大殿上他前後思度，最終下了命令，讓學士萬俟淳出使金螭，求兵救援。萬俟淳巧舌如簧，說動金螭皇帝顧叡調出金螭鎮國將軍戰吉吉前往玉黎援助，彼時戰吉吉已近天命之年，但因體格健壯、保養得當，瞧上去比實際歲數要年輕一些。

萬俟淳不辱皇命帶回金螭戰軍當夜，玉黎宰丞孫和雅進宮面聖獻計，“王上，此次若安然渡劫，不妨送公主往金螭和親，一則表我朝對金螭之謝恩，二則公主在墨宮修習時最善禮樂與探聽，送她到金螭皇帝身邊最為合適。金螭此次雖願出兵相助，可大墨玉國畢竟為它所破，群臣所慮並非杞人憂天，咱們不可不防範於未然。”

“你這計策不錯，不過，”榻上蔣璧龍體斜躺，把弄著懷裏美人的發絲，眼眸幽邃：“我那妹妹的性子，你要她嫁一個她沒見過的男子，怕是炙冰使燥，難吶。”

“皇命賜下，公主焉能不從？”

蔣璧柔柔笑道：“自懂事以來，她最大的心願便是嫁得一個好兒郎，你拿她的終生大事壓她，她才不和你講什麽國家大義，她會同你說——連女子的幸福你們都拿去抵賭，談什麽國家有大義。”

孫和雅語塞：“這——”

“不過，你這計策不錯，”蔣璧手中繞著發絲，眸中陰執與笑妍交替變幻：“戰吉吉深得顧叡信任，金螭朝半邊兵力都握在他手上，你要瑛兒嫁與顧叡是肖想，不妨咱退一步，選擇戰吉吉。”

孫和雅不解：“換做戰吉吉，公主就會同意？”

“會的，”蔣璧手掌游於懷中人的美背流腰，不舍放離，口中篤定道：“她會的。”

星月已隨青嶼回了天河院，正一字一字和她稟報芳芍臨死前對蔣瑛的坦白之語。青嶼聽到蔣璧采納孫和雅的建議並做了這樣的調整，無奈道：“所以，我母親遇見我父親，該另有隱情？”

星月不置可否：“那夜在蔣璧懷中的美人不是別個，正是芳芍。”

芳芍從頭至尾，都聽得蔣璧與孫和雅的對話。芳芍雖是蔣瑛的近身侍女，但公主的近身侍女也不是什麽人都當得的，她還是墨宮前副宮主之後。自小芳芍便愛慕顏如舜華、氣宇不凡的蔣璧，原蔣璧允諾她很快就會找個由頭迎她入後宮，但有了這麽一檔子事，為了愛人的江山社稷，芳芍甘願放棄進入後宮，繼續留在蔣瑛身邊出力一把。

“芳芍慫恿二夫人出宮游玩散心，二人在街上不巧遇到大姜散兵，幸得一名身形彪猛的男子出手相救，才化險為夷。”星月言語及此，調整了下呼吸，“二夫人對其一見傾心，追問其來路，但男子蒙著面，始終不願言明，眼尖的二夫人還是看到了他腰間的‘戰’字牌。”

青嶼猜到了：“反正到了最後，我母親便以為那男子是我父親，巴巴去求了玉黎皇太後和玉黎王賜婚是吧？我猜，大概連那幾個大姜散兵也是假的。”

“主子聰慧。”星月繼續道：“玉黎王上應下二夫人後，直言二夫人最後雖為國公爺所救，然則一國公主在路上被大姜散兵輕薄始終名聲有失，於是找了機會帶上二夫人禦駕親征軍營，才有了傳聞中玉黎公主仰慕鎮國將軍風采一說。”

“面也未見得，我母親就這麽認死了？”青嶼覺得不可思議，蔣瑛再少女情懷也不至於頭腦這麽發熱，“這不符合常理啊！”

星月滿臉苦笑：“這裏便是芳芍的功勞了。街亂後，正是芳芍打聽得男子是國公爺，此後又費心機給兩人制造相處幽會。那男子每次都蒙著半張臉，也說是為了二夫人的名譽。屢次下來，二夫人認定自己此生良配就是國公爺。”

“這麽些年，我爹和我娘之間就從不提起這事？”青嶼舌橋不下，哪怕有一次，也能露餡兒啊！

“二夫人出嫁前，蔣璧和她說道，遠嫁金螭，凡事要小心謹慎，此前與國公爺幽會一事切不可與他人提起，以免為二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至於國公爺，蔣璧也已著人和國公爺傳了命令，保證國公爺永不會提起此事。”還是因為蔣瑛心善吧，否則芳芍也不會臨死前選擇告知，星月沈聲道：“再者芳芍隨在二夫人身邊，一有什麽不對的苗頭她也想著法兒給掐了。”

事情說到這，水落石出。

青嶼坐在院落內靜默不語，無法猜得蔣瑛如今該是什麽心情。人生大半輩子，被自己親哥哥擺了一道。以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沒曾想不過是一起被盯上、被利用的局外人。

“芳芍是怎麽死的？”一盞茶後，青嶼才淡淡發問。

“咬舌自盡。”星月躊躇了一會兒，開口道：“二夫人希望能夠好好安葬她。”

青嶼點頭：“照做吧。另外，把笑卉和白狼喊來。”

笑卉和白狼不多時就到了她面前。白狼面有愧色，今早的事情弄清楚後，他也才得知青嶼中了蠱。他精通醫術，對蠱毒卻束手無策，星月約莫也是知道這點，才連他也一並隱瞞吧。

“主子，是屬下無能。”白狼說著，猝不及防就朝青嶼跪了下去。

青嶼連忙扶他起身，安慰道：“你跪什麽，又不是你給我下的毒。比起這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麻煩你。”

“但憑主子吩咐。”

青嶼沒有著急下命令，而是拉過笑卉，真誠軟語：“笑卉，此去尋那天韻老道，我也不知要走多久，我知道你對我忠心耿耿，所以，我不在這些日子，小姐拜托你，幫我照顧我娘。”

“小姐放心，”笑卉眼有不舍，微微泛紅，“不管二夫人去哪兒，笑卉都會盡心守著。小姐一定要好好歸來！”

青嶼舒心展眉，又轉向白狼叮囑道：“蠱毒如今雖只下在我一個人身上，我擔憂家中眾人會否之後遭了一樣毒手，即使不是蠱毒，也怕是有別的招。所以這次，只星月隨我出門即可，鎮國公府的安康，我交予你。”

白狼頷首承諾：“主子放心。”

“小姐，我瞧著二夫人神色不對，您要不要去安慰安慰？”雖說是玉黎來的公主，但蔣瑛這些年來對下人奴仆們也沒端什麽大架子，每每遇到，下人同她請安時，她掛在臉上的都是溫暖平和的笑容，哪有人見過她現下這樣，笑卉擔心也是在所難免。

青嶼緩緩搖頭：“你轉告她，我會平安歸來，讓她寧神寬心。為著我，娘也不會想不開的。”

寬慰人一向是她短處，蔣瑛看到她也只會更加憂心。不如暫時不見。交付完畢，各就各位。星月按她交代進房去收拾行禮，她則回到正廳處與其相等。

廳院中原先那些被五花大綁的人已沒了影蹤。聞良人站在院中，他今日一身白衣，比往時清朗了許多。

正廳裏眾人見她現身，皆有詢問之意，董瑯玉更是坐都坐不住，起身急問她蔣瑛之事。青嶼向堂中長輩福了一福，恭謹道：“女兒就要離家，臨行前，懇求爹和大娘，若我娘親不願吐露芳芍所說何事，萬萬不要逼迫她。最好，問也不要問。”

“何以我們不能得知呢？你娘這樣，我們臥不安席。”董瑯玉惆悵道。

青嶼思量了片刻，忽然指天立起誓來，“我戰青嶼對天發誓，我母親與芳芍之對話，並無牽涉鎮國公府安危，只是個人私事。如所言有虛，教我蠱毒痛苦發作，不得好死。”

戰吉吉聽了這話，登時就火上腦殼：“不問就不問，好好講！你這說得什麽渾話！”

董瑯玉見情形這麽嚴重，也不敢再出聲多言。

星月手腳快，一刻鐘後背著包袱就到了大廳。青嶼與鎮國公府各人告別，跟在聞良人後頭出了府門。聞良人的馬車不如鎮國公府與安靖王府的那般奢華，為著趕路所需，重在輕捷。

蔣瑛一直將自己關在房裏，沒有與其他人一同出到府門給青嶼送行。董瑯玉原要遣人將蔣瑛請來，青嶼攔下，和董瑯玉笑道：“等我回來，娘什麽都好了，大娘不必過於發愁。”

“聞公子，小女就勞煩你照顧了。”戰吉吉對著聞良人抱拳說道。

聞良人慌忙回禮：“國公爺放心，聞某定當竭盡所能，護郡主安全。”

一通告別，馬車輕駕上路。戰家眾人站在家門口遙遙相送，俱是心事重重。

“我還要去趟問緣軒，找一找左丘檀。”馬車裏，青嶼猛然想起上次還未和同左丘檀說起讓錦雀櫳去查查在玉黎的大墨玉國餘黨勢力一事。

“是要緊事嗎？”若非要緊事，他不願耽擱行程。

青嶼如小雞啄米點頭：“特別緊要！”

“行吧。”聞良人霽顏春風一笑裏，有隱隱的寵溺。他掀起門簾，朝駕馬之人吩咐，先改道去問緣軒。

左丘檀還不知青嶼中蠱一事，聽青嶼把事情前後言簡意賅說了一遍，頓時心急火燎。青嶼知她是想到顧訣中蠱時的可怖之狀，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太恐懼：“表哥那麽慘都被那個老道治好了，我一定也會沒事。”

“你放心去，錦雀櫳的事有我擔著，咱們撥去的人手都進去得七七八八了，郎雪松沒有生疑。”左丘檀以為她來是怕錦雀櫳事情進展不順利，即時告與她聽。

“我這次來，有兩件事。”青嶼道明來意：“我懷疑玉黎此次對金螭的謀劃裏，有大墨玉國人的參與。所以，務必讓在玉黎處的錦雀櫳中的靈士，查一查澹臺安這個人，和大墨玉國在玉黎的勢力分布如何。”

左丘檀蹙眉，“是蔣珺瑤提過的那個澹臺安？”

“正是他。”

“好。”左丘檀應下，“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查查我。”

“你？”顯然，這不在左丘檀的理解範圍之內。

青嶼向她道出上次與郎雪松在曲安坊的對話，“郎雪松說，我五歲時，他就在我身邊了。之後成立錦雀櫳，才逐漸與我生疏。可，這些我都不記得了。”

“何不用你的錦鼠囊呢？”左丘檀疑道。

青嶼失笑：“誰都可查我，唯錦鼠囊不能查我。誰都可疑我，獨錦鼠囊不能疑我。”和蘇罌韶幾次相處下來，她能感覺得出，戰青嶼與蘇罌韶感情非同一般，但錦鼠囊其他人她不放心。

左丘檀了悟，道了聲“明白”。錦鼠囊本該是她手中利器，倘出了差錯，即刻便能成為傷她的利器。

“也不能用靈士，靈士一出動，表哥很有可能會知道。”讓顧訣發現她性情變了無甚所謂，但讓他知道太多，青嶼沒有信心能夠解釋得清，屆時只會更糟心。

她從脖子扯下蘇罌韶給她的骨哨，遞予左丘檀：“這骨哨一吹，錦鼠囊囊首蘇罌韶——就是上次一起飛窗進你房間那個，他就會現身。他是可以信任的人，你可讓他與墓蘭去查這個事。”

左丘檀接過骨哨，“你回來時，這兩件事必定都給你辦得妥妥當當的。”

“萬一我回不來，你就把調查的結果都告知表哥吧。”這是青嶼最後的交代。左丘檀剛要啐她，她咧開嘴齜牙笑：“凡事連萬一都考慮到，才是真的穩妥。”

聞良人沒有同她一道上問緣軒，在馬車裏耐心等著。青嶼同左丘檀道完別，回到馬車內。馬車重又啟程。

“是去游靈山找道長嗎？”青嶼手肘抵膝，托腮問道。

聞良人點頭。

“如果道長也沒辦法，我是不是就沒救了？”

聞良人微怔，坐到她身側，柔聲道：“不會的，師傅高深莫測、修為登峰造極，他會有辦法。”

青嶼伸直雙腿，輕嘆道：“我也不是怕死，是怕死得難受。真的治不了的話，你想法子讓我利利落落去吧。”她也不是沒喪過性命，但是她怕苦痛煎熬。

“我說了，你不會死。”聞良人將她的頭撥向自己肩頭枕著，婉轉溫和：“聞某從不說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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