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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說學生會長大人帶頭唄。”晏璽涵把一個魚丸塞進林海童嘴裏。餘淺淺看到晏璽涵餵給林海童的親密動作,隔著厚厚的毛褲猛掐著我的大腿。

“……不燙嗎?”我眼淚汪汪地問。

“哈!”林海童幽幽地吐出一大朵白雲,“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一直沒講話。”

周天宇撲通一聲笑到了地上。

我輕拍餘淺淺的肩膀,“好了,小麻雀。”

“哇啊,這是我嗎?海燕,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了。”餘淺淺望著鏡子裏打扮漂亮的另一個自己,忍不住伸手捂住嘴巴。我趕緊把她的兩只爪子拿開,“你剛化完妝!不要給我搞砸。”

餘淺淺本來是要擔任文藝匯演的主持人的,本來,所以現在已經不是了。今天晚上的文藝匯演是藝術節的重頭戲,總負責人當然是會長大人林海童。

初次彩排的時候,身經百戰的餘淺淺面對坐在臺下審核的林海童,緊張得要命,聲音顫抖。鐵面無私的會長大人安慰了幾句“這種情況肯定沒法上臺”,“狀態不好幹脆回家休息好了”,雲雲。我和晏璽涵坐在林海童身後,相互看了一眼,啞口無言。

熱血少年周天宇臨危受命,立刻決定挺身而出。周天宇晃著胳膊扭著腰身扒著音樂老師的肩膀,卷弄著音樂老師藝術家的長發……十分鐘之後,音樂老師靈魂出竅似的一張大白臉,哆哆嗦嗦從口袋裏掏出自己專用琴房的鑰匙,然後一路小跑逃走了。

於是林海童手裏的節目單多了一個備受矚目的彈唱節目。

“周大少會彈鋼琴的啊,以前總冤枉你玩世不恭、無良少年的真是對不住了。”我和餘淺淺整齊劃一地抹著眼淚。

周天宇黑著一張臉,走了。

之後的兩個星期,我們每天放學後必定光顧藝術樓的琴房。白色的吸聲墻,紅色的軟沙發,黑色的立式鋼琴。周天宇嫌棄地抓起我放在鋼琴上的手,兇狠的瞪我一眼,說:“若是讓老師看到你留這麽長的指甲碰他的琴,你早就被丟出去了。真搞不懂你們女生幹嘛喜歡彈鋼琴的,你覺得天天面對這些黑鍵白鍵有意思嗎?”

“有意思!”林海燕和餘淺淺異口同聲。

修長的手指觸摸到琴鍵,優美的曲子就流淌出來。一想到這雙靈巧的手剛剛抓過我的手,就有些不好意思。

琴聲響徹了一個又一個下午,學生會長林海童說遭到了隔壁高三年級不少投訴。

在海城一中被藝術氣息層層籠罩起來的這個冬天,音體美全面發展的三好青年周天宇立刻得到全校女生的追捧,包括晚飯期間有一堆瘋婆子在陰森森的高三教學樓裏探出半個身子,唧唧喳喳——她們準備抓住畢業前最後一次吃嫩草的機會。

餘淺淺對周天宇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十指交叉變成星星眼,之前的委屈倒是全忘光了,又變成了花癡女粉絲的模樣。

這種搖擺不定的性格是誰慣的!

“你不是喜歡林海童這種高智商的嗎?周天宇的學習成績可是一塌糊塗。”我好心提醒。

“這不重要!”餘淺淺理直氣壯。說完,瞄到身後正路過的餘校長,立刻改口,“唔,我是想說,瑕不掩瑜,不能只是拘泥於應試教育的評價標準……”

餘淺淺毅然決定,向林海童辭掉主持的任務。林海童當時正在學生會活動室裏忙著檢查藝術節的海報制作。見到雄心壯志的餘淺淺,猛得一拍腦門,問我:“是不是我彩排時說的有點過火了?”

他拍腦門時響亮的聲音把餘淺淺震得一楞一楞的,伏在案上題字的晏璽涵把“辭舊迎新”的最後一豎劃成了豎彎鉤。

辭舊迎新,新年新氣象!

☆、010 文藝匯演

“時間不早了,換衣服。”我捧起鋪在沙發上的一條海藍色露肩晚禮服,不知道周天宇從哪兒弄來的。在臨時變成化妝間的琴房裏折騰了半個多小時,還是沒辦法把餘淺淺塞進去。

“需不需要找他幫忙?”我指了指門口。餘淺淺扭過後背看到拉鏈還差一大截,耷拉下腦袋,算是答應。

我走到門口擺擺手,“你進來一下。”周天宇先鬼鬼祟祟探了個頭,才笑瞇瞇地走進來。“幫忙拉著這邊。”我說。他乖乖伸出兩根手指捏著餘淺淺背後的肩帶,抿著嘴唇,皮膚紅透到耳根,非常害羞的樣子。

一直看著鏡子的餘淺淺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張大嘴巴,“看你平時風流瀟灑的樣子,原來這麽純情啊。”

“……”

“不會沒談過女朋友吧?”厚臉皮地問。

“當然談過!閉嘴啦,肥婆。”周天宇立刻惱羞成怒吼回去。

“連你也這麽說我……”餘淺淺抽著鼻子,立刻讓周天宇慌張起來。

我站在他們身後,彎下腰纏著繁覆的細帶,對話一句不落地鉆進耳朵裏,竟有些悵然若失。什麽時候周天宇和餘淺淺關系這麽要好了,像我這樣性格孤僻的人,總是沒有辦法融入他們嬉笑怒罵的生活裏。

想著想著,手上不禁加了力道。鏡子裏餘淺淺努力吸著肚子呼吸不暢,一副快要生了的樣子。

“海燕,你現在的表情好像白雪公主裏面壞心眼的老巫婆。”周天宇提醒。

餘淺淺抓著裙擺轉了個圈,“海燕,海燕,告訴我這世上最美的人是誰?”

我在一旁幹巴巴地說:“別問我,我是巫婆。”擡頭的一瞬,剛好遇上周天宇移開的目光。

又親近,又疏遠。

周天宇盯著樓下陸續往藝術中心聚集過來的人流好一會兒,伸手摸摸鼻尖說:“我先下去準備,你們動作快點吧。”然後他捂著臉逃之夭夭。

我有些煩躁地晃著定型噴霧,餘淺淺握著小拳頭趁機插進話來:“海燕,別氣餒,現在沒有就說明還有機會。加油!”

這下輪到我惱羞成怒了,“亂講什麽!”

“誰都看得出來周天宇對你別有用心好不好。你放心啦,這回我不跟你搶。”

餘淺淺滿意地看著鏡子,自我安慰,“你本來就很美。”她第一次穿高跟鞋,需要我一路攙扶著,這幅娘娘跟嬤嬤嬉游校園的畫面讓周天宇笑得前仰後合。他已經迅速換了一身黑色的燕尾服,笑瞇瞇地站在一層的禮堂大廳迎接,上衣下擺在風裏飛舞起來,好像霸氣威武的俠客。

“好冷啊,好冷啊,快進去。”周天宇揪著擋風的門簾,像趕綿羊一樣往裏轟。

我擡頭看到他凍得通紅的手,剛想張嘴講話,冷風就灌了進來。

禮堂裏面已經沸沸揚揚,這裏平時是室內籃球場,現在主席臺中央的升降舞臺已經架好,各班搬著凳子排著隊逐漸進場,偶爾聽到運動鞋搓著地板發出吱呀的刺耳聲。林海童在舞臺的最前面,穿著黃色的羽絨服,整個人在墨綠色的幕布前面格外顯眼,像個移動的浴霸。他站在遠遠的高處,把紙張卷在手裏,胳膊折來折去,指揮著燈光、音響、幹冰和舞臺走位,為最後一次彩排做著各項調整。

玻璃幕墻外獨自站著的周天宇,兩只手抄在褲子口袋裏,側臉被暮色映照成深沈又穩重的輪廓。我突然在想,長大以後的周天宇會變成什麽樣子的呢?頭發柔順的貼在耳後代替慘不忍睹的鋼絲刷造型,臉上的棱角一定比現在還要分明。西裝筆挺,皮鞋錚亮,不笑的時候是睿智的商業精英模樣,笑起來的時候是偶像劇裏的純凈王子。

周天宇轉過頭來,貼著玻璃做鬼臉,我擡起拳頭懊惱的錘錘玻璃,神游的模樣又被抓個正著。他跺著地面,像螞蚱一樣一跳一跳的,擡頭對玻璃墻後面的我們露出白牙齒笑了笑,搓著雙手沖進來,又大聲嚷著“冷死了”迅速跑到舞臺後面去。

果然還是那個上躥下跳的多動癥兒童。不像林海童總是一本正經的少年老成,現在的周天宇滿身孩子氣。

晏璽涵站在凳子上,遠遠地沖我和餘淺淺微微一笑。餘淺淺小聲嘟囔,“站在凳子上也高不了多少。”晏璽涵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擠過來,講話帶著嚴重的鼻音:“淺淺,你今天真漂亮啊。”

西裝革履的周天宇風風火火殺回來,笑瞇瞇地變出一個DV。

“你領帶松了喔。”晏璽涵好心提醒著。

周天宇朝我挺了挺肚子,晏璽涵扯過他的領帶一把拽到脖子口。周天宇又看我一眼,表情古怪。不知道是不是行頭換了的緣故,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都不一樣了。

後來才知道,在和餘淺淺搭檔表演的彈唱節目之前,周天宇還有街舞的表演,其他人都故意把領帶扯松垮垮的,只有他一個領帶緊緊拴到脖子口,滑稽的樣子。

又過去兩個節目,我在黑暗裏慢慢移動到林海童班級的區域,坐到晏璽涵旁邊,餘淺淺的位子上。這裏最靠近舞臺,方便拍攝,我翻開DV的屏幕,不禁皺了皺眉,居然都是日文,不會用。

主持人報幕,下一個就是蓄謀已久的彈唱節目。周天宇躲在幕布後面探頭探腦。我問旁邊的晏璽涵,“他是不是在找我們?”

“怎麽可能,”她在黑暗裏翻了個白眼,“舞臺上燈光刺眼,一切都看不真切的。”

果然不過一秒,他就放下幕布,身影完全看不到了。

“喜歡一個人或者討厭一個人,永遠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淺淺沒什麽心眼。”晏璽涵認真的對我說。

“我知道的,我也把她當朋友的。”我笑了笑,又補充說,“你跟林海童好像哦。”

晏璽涵搖搖頭,從座位底下抽出一張節目單,遞給我,我能看得出她正努力地壓著咳,她有些驚訝地望著我:“你也太善良了吧,我不是在誇她人好,我是說她做事沒腦子,破綻百出。你不會一直沒看到這個吧?如果我是你,我現在就上臺把話筒的電線拔了。”

重感冒時嚇人的低沈嗓音,好像施咒的巫婆。DV畫面裏,周天宇已經在鋼琴前坐定,背影安定又自信,餘淺淺站在舞臺中央,雙手握著話筒放在胸前,閉著眼祈禱著。

在燈光亮起的那一霎那,目光再也無法從節目單上移開。每個人入場時領到的節目單上清晰的寫著,第十個節目,鋼琴伴奏:周天宇;演唱者:林海燕。

☆、011 戲子

副歌部分的男女對唱,周天宇手指撫著黑白琴鍵,偶爾側過頭來,跟餘淺淺深深對視一眼。仿佛能看到茂盛的藤蔓,在身上開出燦爛的花。這是我陪同排練的一個月裏從未見過的風景。

臺下是周天宇的女粉絲撕心裂肺的尖叫,我懷疑餘淺淺走出禮堂之後很可能就要小命不保。節目之精彩不言而喻,林海童安排的泡泡機和兩束追光功不可沒。觀眾席中央的餘校長站起來拍著手。

餘淺淺和周天宇手拉著手走到舞臺中央謝幕,接受無數的祝福和歡呼,美輪美奐的舞臺把他們映照得異常耀眼。

“餘淺淺可不只是個每天只懂得保管好正面寫著廣播體操反面寫著眼保健操的破舊磁帶的廣播站長;她是海城一中校園論壇的管理員,她最擅長輿論造勢,以後應該去當八卦記者。”晏璽涵接著說,“周天宇本打算效仿傳說在舞臺上向你告白的,雖然我並沒有多看好你……我想這個你也不需要了。”然後她從座位底下抽出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跑上舞臺。

後面的節目,沒有心思去看。晏璽涵一直在耳邊不停地煽風點火,頭痛更加嚴重,腦袋要炸裂開來。

“我不信,你別造謠了。”我斬釘截鐵地對她說,在黑暗裏站起身,順著一堆盤踞的電線找到了音響旁邊的林海童。

終歸是兩個世界的人,舞臺燈光照耀的美輪美奐的世界和沒有光線的黑暗冰冷的世界。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沒有交點。

而舞臺上綻放燦爛微笑的餘淺淺,讓我恍惚覺得她之前的哭哭啼啼都是做戲。

正盯著電腦屏幕的林海童,直起身來,舒展了一下筋骨,才認真地看著我。他擡手覆蓋上我的額頭,手心溫熱,皺著眉說:“臉色不好。”

“頭痛。”在林海童面前永遠會老實回答。

“我還要忙著整理場地,你一個人能回去的吧?”我低頭看到剛塞進自己手裏的一把錢,足夠打車繞海城一圈了。

林海童盯著星光閃耀的舞臺,輕聲說:“周天宇最初報上來的就是你們兩個名字,彩排不方便安排鋼琴節目,你唱歌的水平我當然有信心,就綠燈通過了。你們不是一起在琴房排練好幾天了嗎?嘿,原來是給餘淺淺安排的驚喜啊,我還期待我最親愛的妹妹一鳴驚人呢……可能是負責打印節目表的同學不小心搞錯了吧。”

“嗯,不小心搞錯了。”

心底傳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

文藝匯演散場已是深夜,大家都搬著凳子散去。周天宇急匆匆地穿過人群跑過來,發現摔在地上的DV機,沒有言語。

“我會賠給你的。”我低聲說。

“不用。”幹巴巴的回答。

一大幫子人勾肩搭背整體移動過來,我認出來是跟周天宇一起跳街舞的。有的吹了聲口哨,有的笑著罵重色輕友。

“那個……”我盯著鞋尖,聲音低到自己也聽不見。

包括女生談論時會用的代稱,“跳街舞很好看的男生”、“會彈鋼琴的男生”、“戴著耳釘的男生”等,逐漸讓眼前這個總是嘻皮笑臉的大男生變得形象豐富起來。

“沒有什麽要緊事的話,就明天說吧。”沒有表情的撲克臉。周天宇挎著白色的單肩包,搭上另一個人的胳膊。隊伍變得更加壯大起來,哼著歌,浩浩蕩蕩地遠去了。

怎麽連你都走了。

曲終人散的盛大禮堂,仿佛深夜無人的游樂場。學生會的成員明顯消極怠工。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突然停歇下來就有些體力不支。林海童沒有多說什麽,讓其他人早些回去休息。他蹲在地上,把煩亂的電線分別按紅色和黑色繞成一圈一圈的環。

晏璽涵坐在觀眾席裏沒有動,扯了一張新的紙巾遮住已經通紅的鼻子。

她坐在原處,變成唯一的觀眾,林海童的觀眾。

玻璃墻融進沈沈的夜色裏,只有散場後的禮堂角落的燈光,亮到發燙。匯演散場後,我就躲進舞臺的幕布後,手心裏還攥著林海童給的一大把錢,有幾張十塊的也有五十的。某人好像有點缺乏生活常識,海城的夜晚一過八點,大路上人影都沒有。就在這幾秒內,體會到了周天宇有錢沒處花的苦惱。

瞬間拍拍腦袋,哪有可比性!

我抱著膝蓋坐下,倚靠著舞臺側邊,本來決定留下來等他,沒想到卻撞見讓我惡心的一幕。

坐在觀眾席裏的晏璽涵拭幹眼角,把碎發攏到耳後,終於站起來。她走到林海童身邊,胳膊攬著裙邊包住膝蓋,蹲下來。我聽到她用非常平靜的語氣,慢慢說:“餘淺淺利用拜托餘校長讓你妹妹留在海城一中念書的事情來威脅你,這也實在是太過分了。”

“所以你就自己摔下樓梯,把罪責全推到她身上?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麽主動承認是她推的你,但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提了,我謝謝你幫我擺脫她。”他把線圈碼到一起,然後像突然想起什麽,拍拍腦門說,“對了,重新打印節目單的錢,我明天再還你。還要拜托你去跟宣傳部解釋一下,就說拿錯了節目表的版本,晚會已經結束了,他們也不會說什麽的。”他的手掌擱到她的肩上,輕輕捏了捏。

“林海童,你願不願意讓我做你女朋友?”晏璽涵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可以幫你省去‘回絕情書’這樣不必要的麻煩,我既然可以讓淺淺離你遠一點……我也可以讓周天宇離你妹妹遠一點。不論如何,我都願意幫你。”

仿佛談判一樣的話語,我對你有用,你不會吃虧的。所以,求求你,錄用我吧。

過了許久,林海童站起來揉揉發麻的腿,說好。

晏璽涵雙手撐著舞臺外沿,努力屏住呼吸,林海童逐漸靠近,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臉烤得紅紅的。如果這都看不出他的企圖,我也白跟他一起生活十七年了。

可是,真的可能嗎?林海童?要吻她?

“我,我感冒了……”晏璽涵膝蓋有些發軟。

林海童捧著晏璽涵的臉,在兩個人的鼻子快要貼近時,微微擡起角度,林海童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你的臉好紅。”林海童忽然低低地笑起來,輕轉過頭,恰好對著幾米開外我在的方向。我連忙躲起來,捂著擂鼓般的心跳。

眼睛裏有淚水迅速聚集起來。

☆、012 聖誕夜

躥到操場時,才發現有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在臉頰。擡頭,猩紅色的天空飄下來更多冰冰涼涼的雪片落進眼睛和嘴巴裏。浸泡在霧霭裏的黑夜,看起來讓人覺得無望。

路燈在冬日裏變得凜冽,紅色的自動販賣機上堆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鉆到高二年級的停車庫裏,只有一輛黑色的自行車和粉色的自行車被鎖在一起。高大的沈穩的黑色和嬌氣的少女的粉紅。

我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後,伸腳用力一踹,兩輛車子同時倒在地上。也不是上課學到的物理知識能夠解決的問題,本來自行車就沒什麽好動手腳的地方,我蹲下來松掉剎車線,抹掉手上的灰,走了。

就那麽要好嗎?怎麽連你都背棄我了。

萬籟俱寂,沒有行人,只有凜冽的風聲。我抱著膝蓋坐在藝術樓下的噴水池邊,一雙錚亮的皮鞋映入眼簾,好像能猜到是誰。

“你嚇死我了。”我松了一口氣,這一松氣,差點朝身後的水池後仰過去。對方連忙拉住我,抑揚頓挫地說,“你嚇死我了。”

你知道嗎?全世界背離自己而去,還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海燕,你可真膽小啊。”西裝筆挺的周天宇,肩膀上落著雪,招牌式地彎起眼睛,微微一笑。這一笑差點讓我哭出聲來,我拍拍臉頰,問:“你怎麽在這兒。”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下雪就立刻想見你,然後順著學校的路一直找了回來。”他摸摸凍得通紅的鼻子,“有些話,無論如何想要對你說。”

“什麽?”

“我可以問你,表演結束的時候,為什麽不肯上臺獻花嗎?”他抓著亂七八糟的頭發。

“啊?”莫名其妙。

“你知道嗎?站在舞臺中央,燈光耀眼,臺下什麽都看不真切。我找不到你,心裏很慌亂。”周天宇瞳孔裏金光閃閃的,仿佛裝著一整片星空,“我拜托晏璽涵給你鮮花,是希望讓你親自來到我面前,才好做接下來的事情啊。結果當時看到上臺獻花的是晏璽涵,立刻明白過來。雖然知道我一定會失敗,可你拒絕得也太幹脆了吧,我準備了那麽久的話都沒來得及講。啊啊啊,我很傷心啊!”他捂著腦袋,很孩子氣地說。

“是晏璽涵不讓我去獻花好不好。”

他安靜下來,註意著我臉上的表情。“啥!?”

“你跟餘淺淺到底什麽關系啊。”我皺眉,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表演節目的搭檔關系,”食指和中指朝天,發誓,“僅此而已。”

“哦……”

“吃醋?”

“話多!”我伸手一點點拍掉周天宇肩上的雪。周天宇有時就像一顆珍珠,他不像鉆石一樣閃耀又鋒利,他只是一個深海精靈,裹著發白的泡沫來到我身邊。

誰說美人魚就一定是女的,不對,雌的?!

從遠處傳來厚重的鐘聲。我突然呆呆傻傻地說:“周天宇,原來今晚是平安夜啊。”

一張帥臉瞬間扭成大麻花,“當然知道啊,盼了這一天很久了。”

聖誕若逢天降大雪,被稱為白色聖誕節,是最神聖的聖誕節形式,寓吉祥。

“那不是餘淺淺嗎?”

擡頭,周天宇正望著東北角的方向,我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淺淺沒錯。東北角的教師公寓外面,她正抱著一大束白色玫瑰花,扶著銹跡斑斑的圍欄一瘸一拐往家走。

“她怎麽還沒回去,我們跟上去吧,看她走路的樣子,應該是被高跟鞋害慘了。”我說。

周天宇點點頭。

漫天紛紛揚揚的雪花,在路燈下變成金黃色,好像宴會結束時天空綻放的焰火。

餘淺淺走到拐角,仰頭,伸出手掌,冰冰涼涼雪花落進手掌裏。然後她突然舉起手裏的白玫瑰,用力朝墻上甩過去,一下又一下,直到花瓣和葉子,殘破不堪,雕零殆盡。被眼前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我呆楞楞地看了看周天宇,他也呆楞楞地看著我。“過去?”我問。

“再等等。”他把我往圍墻後攬了攬,以免被發現。

“一天到晚都在偷窺。”我嘟囔著,“這真不是我本意。”

然後我看到餘淺淺把高跟鞋脫在手裏,埋頭蹲下低低地嗚咽起來。

下著雪的靜謐夜晚,覆蓋了所有骯臟的事物,掩埋起悲傷,晶晶閃閃。

我望著路燈下簌簌落下的雪的影子。“我始終想不明白,表面看起來親如姐妹的兩個人,她們恨不得把願意為對方兩肋插刀的英雄氣概昭告天下,為什麽會在私下裏又如同仇人一般,見不得對方一點好。還不如像我,沒有朋友,省得被無來由的背叛,鬧得心煩。”

“我認為,你這麽想也不對,朋友還是很重要的。”周天宇轉著眼珠,認真地說。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眼珠子轉動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笨。”

“話多!”他氣急敗壞。

路上,我突然好奇問他:“我怎麽覺得那個晏璽涵對你不是很友好,甚至像對仇人,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好朋友還真算不上。”他拿口香糖吹著泡泡,“嚴格來說,我們家跟他們家屬於雇傭關系,她父母都是在我們家做事的,所以她吧,難免對我有些敵意。搞不懂你們女生怎麽那麽麻煩,我一點都沒有看不起她。”

“可以理解,畢竟人言可畏嘛。”我楞了楞,瞪大眼睛,“原來論壇上的傳說是真的啊,這麽說,晏璽涵是你家女仆?穿著荷葉邊的裙子,每天等你回家,然後細聲細氣地說親愛的主人歡迎回來,是先吃飯還是先洗澡還是——”

他嗤笑。“沒看出來,你想象力夠豐富的。”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來。下雪的時候,一片寂靜的世界突然插進聲音來就變得十分突兀。“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晏璽涵發燒了,所以先送她回家,你怎麽不開燈啊。”林海童帶上身後的門,擡手按了墻上的開關,擡起一條腿換著鞋子。一下子講了好多,於是最初的對不起也變得沒什麽意義。

“哥……”長時間不講話,聲音卡在嗓子裏,“我有點害怕。”

我鉆進林海童的胳肢窩,被他用手臂包起來。林海童鞋子只換了一只,在我呼吸不暢之前,輕拍著我的後背,溫柔地說:“以後記得開燈。”

“我不喜歡晏璽涵。”我埋在胳肢窩裏悶悶地說,不過,幸好……“幸好有你送她回家,沒有釀成大禍。”我把聽到她告白的事情以及弄壞她車子的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他聽。

“那我們明天早早趕去學校幫她修理車子,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我的傻妹妹。”林海童好像總有能力收拾殘局,化險為夷。

我點點頭。

一場雪,留下純白,沖刷過去,才好有空間去塗抹新一頁的色彩。

☆、013 意外

每一年都在冬天結束,又在冬天開始。海城的冬天沒有北方那麽寒風凜冽,也沒有南方那麽濕氣重重。她蓋著雪白的毛毯安然地趴在海邊,所以海城的人,大都喜歡這個冷颼颼的季節。

清早出門的時候,天地都變成跟大海一樣深沈又清透的顏色。快到學校的十字路口,看到晏璽涵等在轉彎的地方,背了個粉紅色的毛茸茸的書包。她高興地沖林海童招招手,身後的天空突然就亮了起來。

“你跟晏璽涵先走吧,我去買早飯。”我識趣地從林海童的單車後座跳下來。

林海童點點頭。他依然穿著那件黃澄澄的羽絨服,鼓鼓的,騎著車子移動起來就像個歡天喜地的氣球。他追上路邊的晏璽涵,把羽絨服脫下來,包到了晏璽涵的身上。他們兩個人相互望了一眼,露出笑容,看起來都是歡天喜地的。

路邊的小攤販把蒸籠揭開,包子熟了,大團的白氣飄到空氣裏,遠處兩個人的身影在白霧裏消融不少。

眼不見,心不煩。

“對不起,對不起。”急促的剎車聲,輪子的印記還是擦到了校服褲上,雪融化後就變成烏黑的泥。

“對不起就完了嗎?”回過頭才發現,是風風火火的周天宇。

周天宇盯著我校服上衣口袋被豆漿糟蹋的一大塊,脫口而出的“那你還想怎麽樣”之後又是一聲沒有底氣的“對不起啊”。

“怎麽回事?”周天宇朝前面兩個歡天喜地的身影努著嘴。

“他們這樣算是早戀嗎?”我問。

周天宇盯著雪後初霽格外清晰的遠山,認真思考了一會,說:“我覺得算。”

早自習時看到餘淺淺安安靜靜地站在我們辦教室門口。周天宇扒著走廊欄桿,哈出一大團冷氣,眼前就變得雲霧繚繞的,他搖頭晃腦地說:冬天就像一個沈默寡言的姑娘,雖然不說話,但心地是善良的。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周大少眼裏所有景色都像個姑娘,面前多少美麗的景色,內心就有多少漂亮的姑娘。”

周天宇氣得跳腳。餘淺淺站在旁邊,望著白色的校園,不出聲地笑著。

好像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得陌生。

只有半天的課,下午開始就是元旦放假。本來就沒什麽心思聽課,數學老師抱了厚厚的一疊試卷走進教室,全班都哀嚎起來。於是這個末日就在散發著新鮮油墨的試卷和數不清的函數公式裏悄悄度過了。

第二節下課後依然是雷打不動的晨跑。我所在的高一最後一個班級,十七班,跟林海童所在的高二年級一班緊挨著。學校大多的集體活動都這樣安排,就像運動會和文藝匯演觀眾的就座區域,高一的末尾和高二的領頭,兩個極端。

一站進隊伍裏,就開始尋找林海童,已經養成習慣。今天的林海童不在隊伍裏,他戴著大紅色的袖章站在運動場外。

周天宇走到過來,指著我校服口袋被弄臟的那一片汙漬,支支吾吾半天。已經幹透,十分難看。

我無所謂地微笑,“眼不見,心不煩。”

跑到第二圈的時候鞋帶松了,我退到林海童身邊偷懶,“車子幫她修了嗎?”

林海童皺眉,“衣服怎麽弄的?”

“豆漿而已。不然你以為呢?好像腦漿是吧。”我笑著答,“其實我見過那玩意。”

哦嗚!果然被毫不留情敲腦袋。

接近放學的時間又下起了雪。起初還是細密的小冰晶,敲打在玻璃上,刷啦刷啦的聲音,後來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非常熱鬧。坐在窗邊的周天宇嘩啦一聲把窗子打開,其他人離開位子,探出手臂或者腦袋。

“冷啊!”我哀嚎。擡頭看到林海童和晏璽涵各自抱著一堆作業本從樓下經過,雪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落在他們的肩膀上,刺眼的白色。周天宇從窗臺上抓了一把雪,丟了下去。

“你想幹嘛!”我沖他吼。

“你眼裏就只有林海童。”周天宇趴到位子上再也沒有講話。我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知道,松散的雪花掉落,其實也沒幾片落到他們身上。

熬到放學,周天宇背起書包,沒打招呼自己走了。

我趕緊追在後面,忍不住解釋:“我今天不是有意沖你吼的。你走慢點啊,腿那麽長,我追不上。”

他不回頭看我,腳下放慢了速度。已經快到校門口,男生高大的個頭,我跟在後面只有氣喘籲籲的份,本還想問他是不是在生氣,張開口大把的冷風混著雪片灌進嘴裏,幹脆閉了嘴,乖乖跟著。

他煩躁地揉了揉亂七八糟的頭發,折返回來,看著我。他語速極快,用一口氣說:“本來沒有多生氣,我也不是那種把話憋在肚子裏的人。就是覺得每當林海童和晏璽涵在一起有說有笑,你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看了就沒來由地心煩意亂,可我一外人能說什麽,好幾次話到嘴邊,又不得不咽回去。”

我啞口無言,下意識抓住周天宇外套,他註意到我的異常,停了下來。

心底冒出可怕的念頭。周天宇大概也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他握住了我冰涼的手,緊了緊。我呆呆的,周天宇也呆呆的,我們一起墜入一個冗長的夢魘。

海城一中山腳下,一輛空蕩蕩的公交車停在岔路口,圍了好多人。

保安大叔探著頭,湊到周天宇身邊,大概是終於找到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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