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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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的對象,喋喋不休:“下雪天的路滑,一個小姑娘騎著車子,剛好那頭過來一輛公交車,就直接撞上了。海城一中建在山上,下坡就是大馬路,我就知道早晚會出事。嘖嘖嘖。”

我們停在較高的地方,一眼就看得見事故中心的景象。

我們都看清了,躺在血泊裏的人,是餘淺淺。

剛好是放學人流高峰期,後面聚集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林海童和晏璽涵走到事發現場的時候,救護車已經走了。救護車空著走的,已經搶救不回來了。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大叔沖進人群,跪在那灘粘稠的血跡上,我認出來,是餘校長。

我看到林海童扔掉車子和晏璽涵向我們的方向跑過來,他咬著牙關一副要殺人的樣子,甩開了周天宇抓著我的那只手。我擡頭望著林海童,不知是要哭還是笑,可憐巴巴地說:“哥,又是車禍呢。”

林海童怔住,幹凈利落地掉了兩滴淚,思維敏捷如他也無法應對眼前的狀況。

一年前關於車禍的記憶,匯聚成潮水,洶湧而至。當時,我也是哀求又無望地看著他,脫口而出的話是:“哥,是車禍呢”。

於是現在,又?

林海童鐵青著臉,拽著我走到路口,攔下一輛出租。我拼命掙紮著,跪到了地上,“不要!哥,我不要坐車!求你了!別把我塞進去,我怕得要死。”

雪依然在下,灰白籠罩著整個海城,仿佛巨大的墳墓。

☆、014 真相

都說很多東西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那麽失而覆得的時候就真的知道悔過了嗎?

出租車沒有載客,開走了。

我們立在車水馬龍的大街旁邊,一動不動。不斷有人投過來異樣的目光,林海童依然用力把我的腦袋按在胸口,他緊緊抱著我,一副要抱到世界末日的樣子。

“哥哥,我快要喘不過氣了。”我掙紮。

他卻仿佛聽不到一般。

我被困在林海童用臂膀圈出來的狹小又黑暗的空間裏,突然聽到旁邊晏璽涵和周天宇小聲的對話,其實他們兩個聲音極輕,我卻全部都聽見了。

我聽到晏璽涵感慨地說:“也許在外人看來,他們兄妹兩個人相依為命,的確可憐。但是,其實我非常羨慕,他們兩個把紛紛擾擾的世界隔離在外,誰也無法輕易走進他們的生活。”她嘆氣,又說,“我賭十萬塊,林海燕不會愛上你。”

許久,周天宇才說:“其實你可以賭個更大的,反正我一定會輸。”

“我也舍不得看你比我還慘。”晏璽涵講話又帶起哭腔,“不需要你給我擦眼淚,真老土,你居然還隨身帶手帕,謊報年齡了吧,你其實是70後的。”

“話多!”周天宇氣急敗壞。“你是不是有自虐傾向?”

晏璽涵提高了音量,說:“你怎麽不去死啊。”

周天宇說:“我其實非常想去死。”

林海童突然松了力道,我從他胳膊底下鉆出來就看到周天宇呆立在一旁,面如死灰。

人群散了一些。

餘校長依然跪著,把躺在地上的人抱在懷裏,從背影看來,應該是哭得十分傷心。

“看到餘校長的樣子,讓我突然想起我爸爸。”晏璽涵惆悵地說,“怎麽對我們來說,平淡的高中生活也變成遙不可及的夢境了。”

周天宇抓住晏璽涵的領口,喉結滾動:“你老實告訴我,這件事跟你有關嗎?”

“你說什麽呢?”晏璽涵呼吸不暢,趕緊掰著他的手,“放開我!”

周天宇瞇起眼睛,“餘淺淺今天騎得那輛車子不是你的嗎?”

生如夏花。生命,一次又一次輕薄過,輕狂不知疲倦。

周天宇沖進房門時,差點踩到蹲在玄關的我。他和晏璽涵兩個人都穿著黑衣,站在白茫茫的冬雪裏,所以這副沒有色彩也沒有聲音的景象讓我更加覺得透不過氣來。

“你們怎麽才來啊。”我松了一口氣。

“海燕,你先起來,你怎麽穿這麽單薄,還赤著腳,地上涼,你快起來。”跟在後面的晏璽涵,拍了拍傻站著的周天宇,自己先沖了進來。她特別鎮定地問我:“你給海童量過體溫了嗎?”

“沒有……”我有些害怕眼前的晏璽涵,又解釋說,“體溫計被我不小心摔碎了。但是他燙得跟個火球似的,應該很嚴重,該怎麽辦啊?”

“去醫院吧。”周天宇說。

“不要,我們不去醫院。”我固執地搖頭。

“你在想什麽呢?再不去,會出人命的。”周天宇沖我吼,我第一次見他這麽沖動。

晏璽涵拽住我往後縮的手,說:“我向你保證,他不會有事。我們去醫院,好嗎?我們都陪著你。”

我盯著地板很久,點頭。

晏璽涵掐了一把的周天宇,使了個眼色,兩個人鉆進臥室,合力把半昏半醒的林海童背了出來。

“怎麽能拖這麽久才送來,這種情況很危險。”急診室的醫生掛好聽診器,看到面前明顯學生模樣的我們幾個,也沒忍心再責怪,只說,“家裏沒大人嗎?”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周天宇張了張嘴,被晏璽涵瞪了回去,她用十分可靠的語氣說:“好了,沒事了,我們先出去吧。”她幫林海童折了折被角,拉著我和周天宇退出了病房。

元旦放假期間,醫院裏清冷的氣氛壓抑地透不過氣來。我望了望病號樓前陷入沈睡的湖,若不是有晏璽涵牽著我的手,走到湖邊就已經是極限了,鐵定邁不進這裏的。

晏璽涵皺眉。拉著我的手在冰冷的長椅上坐下來,她語重心長,“海燕,你是妹妹,你可以任性,可以不講理,可以討厭誰就不搭理誰。可是林海童不行,他必須微笑得體,波瀾不驚,面對各種各樣的事情。只有足夠成熟才能去保護想要保護的人,跟你哥哥學一學吧。”

我喃喃地說,“他不可能丟下我的,不然我怎麽辦啊。”

“他不會有事的。”晏璽涵拉著我冰涼的手,耐心地對我說。

“你是在怪我太晚通知你們嗎?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情況會這麽糟糕。”我有些局促,“那個,醫藥費……”

晏璽涵輕笑,拿手背拍拍周天宇的胸脯,“喊這哥們兒來,你就甭擔心了。”周天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沒憋出話來,乖乖跑去交錢了。看到晏璽涵笑了,我也稍微放松下來,幸虧有她在,有種找到主心骨的感覺。

“謝謝你。”我咬著嘴唇,頓了頓,又說,“對不起……淺淺的葬禮是今天吧……”我註意到了她戴的發卡是一朵白色的小花。

“嗯,我和周天宇是從葬禮上趕過來的。”她臉色一凝,“海燕,你老實告訴我。我的車,是不是你弄壞的?”晏璽涵拉著我的手,“那天周天宇毫不猶豫的質問,我就覺得哪裏不對。”

“文藝匯演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和我哥哥……”林海燕停頓了一下,晏璽涵一陣臉紅,我決定帶過這個話題,“我不是有意的,我一時氣憤,就只是發洩一下。”

“你發洩,拆別人車子啊!”她杏目圓睜。

“你不是有我哥護送回家嘛。我只能算是未遂,而且我告訴哥哥讓他幫你修了,誰會想到餘淺淺會騎你車子啊……她就住在學校,怎麽偏偏在那天出了校門呢。”我突然住了口。

晏璽涵挺直了脊背,“自從林海童運動會上暈倒,我再也沒有敢麻煩過他送我。昨晚先不說,今天放學海童提議要不要放學去逛街,餘淺淺當時也在……”

“難道……”我聲音發顫。

晏璽涵厲聲說:“海燕,你記住,那只是個意外,只是個意外,你聽到了嗎?!”

距離我們不遠處,周天宇懷裏抱著的三杯奶茶滾落在地,他貼著墻角站著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們。

“你們真是瘋子。”他說。

我們從小在海邊長大,每天望著這片沈睡的海域。我們沒有學會大海的平靜與包容,卻只嘗盡腥風血雨的潮漲潮落。

☆、015 風平浪靜

晏璽涵對我說,每當看到落日傍晚或者海天相接,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林海童。他站在陰陽交匯的地方,時而溫柔,時而冷漠。高一剛開學的時候,跟餘淺淺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上,就看到林海童站在陽光與樹陰交叉的地方,當時就覺得特別震撼,不過,真的很美。

她的眼神充滿了向往。

據說每個人以前是有翅膀的,但我們為了許多世俗的事使得翅膀的羽毛一根根掉落,最後我們不單失去了翅膀,也失去了我們曾經有過翅膀的記憶。

林海童是天使,只是丟失了有過翅膀的記憶。

也許世界上有許多像海城這樣被遺忘的城鎮。既不是農村,也算不上都市。每天都有人離開,漂洋過海或者跨越長空,去往更加五彩斑斕的地方。當他們鉆進發達的城市交通或者經過漂亮的玻璃櫥窗時,也不知道能否記得他們的故鄉,那個叫做海城的不起眼小城,曾經是中國第一個有腳踏車的城市,第一個有汽車的城市,建了第一條公路,第一個汽車站,擁有第一臺火車頭,第一艘萬噸船塢。這些都變成傳說,沈入海底,再不見日光。

我扶著額頭,為什麽突然想到這些了呢。

林海童坐在病床裏無聊,“我想出院。”

“想得美。”晏璽涵靠著窗臺,冷靜地翻書,沒擡頭瞧他一眼。

“晏璽涵同學,你今天是怎麽了?兇巴巴,一點都不可愛。”林海童表情嚴肅。

“我跟餘淺淺雖然沒有以前那麽要好了,可如果有人敢說淺淺一句壞話,還是會上去拼命的。”晏璽涵說。

“你懷疑我?”挑眉。

“豈止是懷疑,幾乎肯定。”

我揉揉脹痛的眼睛,擡頭看到林海童沖我友好地笑了笑,灰白的病房都燦爛起來。難得見他笑,像是海岸線上浮起的日光,暖洋洋的,應該是心情不錯。可是,為什麽呢?怎麽還能笑得出來呢?

“你們聊,我出去透透氣。”我說。

我走到門口,聽到他無所謂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說:“那怎麽不去揭發我?”

“若不是看你是病人,我真想揍你一拳。”晏璽涵站起來擡頭看看吊瓶裏的水,差不多流完了,眼疾手快拔掉他手臂上的管子,然後把林海童拽下床。

林海童被她嚇得目瞪口呆,捂著手背,“痛!”

“是不是男人啊,這麽嬌氣。”

“是不是女人啊,這麽霸道。”

晏璽涵的眼淚像泉水一樣往下淌,“我們家一直依靠周天宇家這棵大樹,我媽媽做周天宇的保姆阿姨,爸爸是他的司機。現在我爸爸死了,我媽身體也不好,她只是指望我有出息,所以我必須很努力,考大學。林海童,我只想告訴你,天底下不只是你們林海童兄妹命運悲慘值得同情。”

林海童閉上眼睛,“我知道。”

“對不起。”晏璽涵連忙查看林海童已經腫起來的手背。

呵,瞧他們倆,真像是在一起生活很久的老夫妻。

海城一到冬天,冰天雪地化不開。

新年後又下了一場雪,新的雪覆蓋在舊的雪上面,幹凈到發亮。若不及時掃除,等凍得結實,踩上去就要滑倒。今天輪到高一(17)班負責校園除雪,天還沒大亮,周天宇就扛起鐵鏟帶領全班男生浩浩蕩蕩出去了,好像守城的將士。

周天宇好像總有耍不完的花樣,前幾天搬來一盆小花,說只要澆水,每天都能開出粉色的小花,所以叫天天開。第二天真的開花了,於是又搬來好多盆,每個窗臺都放滿了。全班都搶著去澆水。

“海燕,你看,你旁邊那棵花開得最爛,所以你要陽光一點。”

有關系嗎……我埋頭做作業,因為臨期末大考,課間都沒什麽人離開座位。

“海燕,寒假準備怎麽過?”

“隨便過。”

“海燕,我可能要回南方過了。”非常遺憾的語氣。

“哦……”話說回來,什麽時候把我的名字叫這麽順口了。

“然後呢?就一句‘哦’,沒了?”

“哦,就代表我知道了啊。那……祝你寒假愉快,可以了嗎,別煩我,完形填空剛做一半。”

“你真是……”胸腔膨起來好大的弧度,周天宇捏著蘭花指比劃了好半天也沒想出合適的詞,像個癟了的氣球,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真是沒心沒肺,真是不可理喻,真是腦袋有問題,我很有自知之明。

“吃便當嗎?”到了中午,周天宇又容光煥發。

“誰給你澆水了嗎?”我盯著周天宇亂糟糟的頭發,這個人怎麽就不知疲倦呢,大惑不解。

周天宇:“……”

“沒毒吧?你做的?”我拿著筷子戳來戳去,賣相不錯,夾了個一塊蛋卷放進嘴裏。

“怎麽可能有毒呢!?”一臉壞笑,“我試吃過了。”

“嘔——”

今早上學路上,發現海城一中的山腳下豎起了交通標識牌,路旁也架起了黃燈,閃個不停。公告欄裏貼滿了嚴禁騎車沖坡的警告信息。亡羊補牢,這些都該算餘淺淺的功勞。

元旦假期,學校論壇上炸開了鍋。餘淺淺本是不受大家歡迎的,因為這次事故,大家都冒出來說了許多安慰人心的話,不過這也只是暫時的。前幾天還鬧得沸沸揚揚的校園論壇,現在卻安靜得像停屍間。忘記最後誰沒心沒肺說了句“沒有你地球照樣轉”,無來由的有些傷感。

第二節課後,不知道廣播站負責播放磁帶的人換成了誰,本該是眼保健操,喇叭卻傳出來“時代在召喚”,全班哄堂大笑。我想起第一次見餘淺淺時,她就啰哩啰唆的一大堆廢話,提到“如果放錯,會被罵得很慘”。

不知道誰要倒黴了。

林海童把磁帶從錄音機裏抽出來,放回透明的盒子裏。他回頭看到了我,驚訝地張大嘴巴,半晌才說,“怎麽是你?”

我沒有說話,拿過他手上的磁帶,上面貼的標簽,果然一面是眼保健操,一面是廣播體操,是餘淺淺清秀的字跡。

“你們女生都習慣把字寫得特別小,你看你做的數學題目,越心虛的時候,答案寫得最小。”

期末考試編排考場,我剛好被分到高二(1)班的教室裏,若是能坐到林海童的位子就更好了,考神的位子啊。當然抱著這樣僥幸心理的人,肯定不止我一個。

考場的桌子早已被翻轉過來,抽屜洞沖著前方。已經掉漆的桌面上,大概在端坐姿勢時,右手覆蓋的位置。字很小,一看就是女生的清秀字跡,卻被我一眼就發現了。日益深陷下去的刻痕,林、海、童。盯著看了幾秒,從書包裏翻出一疊草稿紙蓋在了桌面上。

她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來的呢?我揉了揉眼睛,抽出參考書,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016 每逢佳節倍思親

最後一門是最擅長的地理,答卷完畢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四十分鐘,無聊在草稿紙上塗塗畫畫等待時間迅速流逝過去。監考老師走過來拿起我桌上的試卷,翻看了許久,非常懷疑地問了句:“全是你自己答的?”

我擡頭,並不是我們班的任課老師,不禁腹誹,什麽話。

“答得不錯。”他推了推眼睛,放下試卷繼續在教室裏轉悠。

“我答得不錯,很意外嗎?”我義憤填膺,問正推著車子走在旁邊的林海童。從考場出來就看到林海童踩著單車等在樓下,元旦過後,林海童沒再跟晏璽涵走一起了。

“是他不夠了解你。”他淡淡的說。

“不過,學生會長帶頭提前交卷真的好麽,你們高二最後一門科目應該比我們多半個小時吧。”

“姨媽昨天打電話過來,問春節要不要去他們家過,人多熱鬧。你覺得呢?”海童接過我的書包擱在前面的車筐裏,果然不準備回答我的問題。

男生的車子很少在前面裝車筐的吧……我皺著眉頭,“不去了吧,我不喜歡湊熱鬧。”而且接踵而至的很多問題,都不想去應付。

“那就在家自己過,就我們兩個人。”

年底又多了需要操心的事情。而十六七歲應該操心的成績啊,學習啊,反而不必犯愁。沒天理,期末考試林海童依然是全年級第一,我的成績也比高一(1)班的平均分還要高出好多。

周天宇目瞪口呆,差點要跪下來拜我為師了。

“不要拜我,我會驕傲的。”我面無表情地對他說,對付周天宇最好的方式就是插科打諢。

“明明也沒聽課啊。”他大惑不解。

天上不會掉餡餅,不聽課不代表不學習啊,真是,我翻白眼。何況有林海童做守護神。

需要操心的事情,大概還是要回歸到柴米油鹽上。

海城的人,大都過著漁民的生活,算不上富裕,但也足夠溫飽。冬日的禁漁期,阿姨們會踩著水鞋去礁石後面挖貝殼,回家用細線穿成風鈴,等開春擺到游客集中的海灘上,或許能賣好價錢。

我和林海童兩個人還在念書,沒有收入,總靠著父母存折裏剩下的錢生活也總不是辦法。

隔壁在海邊開了燒烤店,生意紅火,缺人手。寒假裏,林海童一大早起來就去店裏幫忙端盤子,而我負責在家收拾魷魚、切肉,然後串上竹簽做成烤串。每串完一串,想到又有幾毛錢鉆進兜裏,心裏就高興。

周天宇進門時,我正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戴著一副深藍色的袖套,守著一個大鐵盆,裏面都是凍在冰裏的魷魚。

“我沒空招待你,忙!”伸手拽出一只魷魚,翻開嘴邊把牙齒挖掉,然後拿剪刀剖開腹部,摘掉墨鬥和透明的脊骨,再翻過來一點一點撕掉紫黑色的皮,收拾幹凈的魷魚丟到旁邊的搪瓷盆裏,等待會兒一起切開再串成串。

“這都是冰啊。”他走過來,站的筆直,讓我不得不仰望著他。他皺著眉頭,“別弄了,你兩手通紅。”

“那怎麽行,不弄錢就沒了。”

“沒錢我養你啊,吃的不多,應該很好養。”周天宇蹲下來,拉開外衣拉鏈,突然抓住我的手,塞進懷裏捂著。久違的溫暖透過羊毛衫傳遞到掌心,好舒服,五臟六腑都跟著暖和起來。

周天宇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低頭不做聲,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撲閃撲閃的,真好看啊。他一直盯著自己毛茸茸的肚皮,也不言語,表情似乎非常悲傷。

大概是因為……“你的衣服都很貴的吧?”

“海燕,你怎麽就知道錢啊。”

“當然啊,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怎麽能理解我們生活在金字塔最底層的小老百姓的辛苦。”手心溫暖了許多,我低頭繼續倒弄那堆魷魚,看到周天宇一臉內疚的表情,撲哧笑了,“我開玩笑的,不是故意挖苦你。其實我只是想找點事情做,不然大過年的怎麽熬,今年就只剩我和林海童兩個人過了。我媽也從來沒教過我應該準備什麽,以前全是她來指揮,我們其他小兵幹活。可現在我完全搞不清應該哪天粉刷墻壁,哪天打掃屋子,哪天超市會關門,要提前買好足夠的食物。爸媽每天得心應手的日子,原來是這麽難……”

我驚訝地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哭了,淚水落進我深藍色的袖套裏。

“嘖嘖,周天宇,你真是善良啊。”我拍拍他的頭,“太過善良容易吃虧啊。”

今年的鞭炮錢可以省下了。

餃子剛下鍋時,海童正在打電話回絕姨媽家的邀請,對方明顯沒有堅持,所以匆匆就收線了。

“不去也罷。”我拿著鍋蓋吼。平時也不來往,父母的葬禮時來了誰,誰哭得最兇,都也記不得了。

一大早門鈴就響起來,和林海童兩個人冷清慣了,還真是應付不來。門開了一條縫隙就看到周天宇亂蓬蓬的頭發,他笑,“過年好。”

“該來的還是來了啊。”我遺憾地說。

“什麽話!?”晏璽涵先進了門,手裏領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海童,我媽燉了雞,不小心做多了,還有這些魚啊肉啊年糕,你把東西都放到冰箱的冷凍室裏,吃的時候拿出來熱一下就可以。”

“你當餵豬啊。”我在一旁插嘴。不小心能做到這麽多,足夠吃到正月十五的,雖然知道她好心,沒必要扯這麽蹩腳的謊。然後林海童毫不客氣地在我脖子上掐了一把,“沒禮貌。”

“先帶他們走吧。”周天宇發話。然後他過來拉著我的胳膊,晏璽涵攀上林海童的胳膊。我搖搖身邊的林海童,“哥,我們被綁架了!”

林海童不緊不慢地問,“去哪兒?”

“我家。”周天宇非常無語的表情。

庭院裏五顏六色的花草修剪平整,沈重的木門繞滿繁覆瑰麗的花紋,仿佛是隱居在海邊的貴族,我張大嘴,說不出話來了,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精致的金屬把手轉動,一位婦人穿著圍裙開了門。

“女仆?”我問。

“我媽……”晏璽涵非常無語的表情。

一行人魚貫而入。

周天宇笑瞇瞇地從後面抱著跟在後面的璽涵媽媽,兩個人搖搖晃晃進了門。

“哎喲,臭小子,趕緊放開我,像什麽樣子。”璽涵媽媽中氣十足的尖叫。

“都大把年紀了,害什麽臊。”周天宇下巴擱到璽涵媽媽肩膀上,“歡迎太後回宮,我要向你告狀,你閨女早戀了。”

老太太看了看林海童,眼珠子滴溜一轉,這表情跟她閨女一模一樣的,“女大不中留了。”

“你早知道了?”周天宇露出一副誇張的表情。

“我身上掉下的肉,能有什麽是瞞得住我的,小夥子天天騎車把涵涵送到樓道口,我扒著窗戶早瞧見了。當媽的,有的事情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什麽都知道。”璽涵媽媽歡天喜地地走進了房間,我懷疑她要去陽臺上跳一段秧歌自我慶祝。

“就那麽高興嗎?”我低頭盯著毛茸茸的地毯,眼眶紅紅的。

周圍寂靜無聲,仿佛整個世界都要沈默下去。

☆、017 離別苦

“你們隨便坐。”周天宇丟下一句話,走到吧臺,卷起袖管倒了一杯水,仰頭灌下,又對璽涵媽媽說,“清姨,飯做好了嗎?”

我小心翼翼地觀望著室內的裝潢,墻上精致的浮雕和油畫,厚重的金色窗簾,誇張的水晶吊燈。客廳中央擺著寬大的沙發,明明是冬天,角落裏的鮮花開得鮮艷,弧形木樓梯直通往二樓,第一次見到屋子裏面盤旋著樓梯。

林海童自進門後就安靜地坐進了沙發裏,我註意到他把脊背挺得筆直,兩手平放到膝蓋上。我咬了咬嘴唇,還不如回自己家,省得這麽局促和無所適從。

晏璽涵端著茶托從廚房走出來,一杯茶放到坐在沙發上的林海童面前,另一杯交到我手裏。飯菜很快就端了上來,我松口氣,可口的家常菜,簡單卻大方,還好不是西餐,那些明晃晃的刀叉,看著就發怵。

本想起身進廚房幫忙,走到門口聽到裏面傳來晏璽涵的聲音,“不要丟人現眼,讓人家看笑話。”璽涵媽媽提著嗓子,“丟人現眼?怎麽丟人現眼了,我覺得小夥子不錯,多關心一句不行啊。”“你巴不得我早嫁出去,好清靜。”“對,都走,都滾,你跟你爸一樣。”帶著些哭腔。我只好又尷尬退了回來,坐到位子上,悶頭扒米飯。

後來周天宇開了瓶紅酒給每個人倒上,說新年快樂。晏璽涵連忙擺手,強調海童不能喝酒,誰都看得出來周天宇和林海童兩個人在壓著火氣,卻沒人告訴我原因。我憋悶了半天,搶過林海童的酒杯咕咚灌了下去。

周天宇一直堅持跟林海童喝一杯,結果每次給林海童倒酒,我就立馬奪過來喝光。喝了幾杯之後,我覺得心情特別好,一直在傻笑。璽涵媽媽一直躲在廚房裏沒出來,我走進去,看到她在啃白饅頭。她也發現了我,擡頭笑,“你們吃,甭管我,你們吃得好就行。”

晚飯後我繼續捧著酒杯坐在周天宇家白色的長毛地毯上,後背倚著沙發,哼著不成調的歌。周天宇坐在沙發上一臉無奈,說還好地上也不涼,就隨我。

“周天宇,你爸媽沒在家啊?”我搖晃著酒杯,紅色的液體中央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嗯,沒,就我一個人住。”

“那多孤獨啊。”我滿足地吞了一口酒,好喝呢。

周天宇一楞,嘴角浮現一絲苦笑,我坐到他旁邊去,伸出胳膊攬著他的後背,“沒事的,我能理解。不要傷心。”周天宇笑,“我哪裏需要你反過來安慰。”

“我們都會陪著你的,然後就不會覺得孤獨了。”我轉頭看到晏璽涵正眼淚汪汪的樣子,林海童走到她身邊,把她攬在懷裏並拍了拍她的背。我使勁吞了口口水,一秒,兩秒,酒杯脫手掉到柔軟的地毯上,連聲音都沒有。

大概是喝醉了吧,一下子想起來很多。

剛剛能記事的年紀,過年依然是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人。我拉著林海童乖乖坐到飯席上,等著發紅包。爸爸端過來一個瓷杯,笑呵呵地看著我,說喝得多紅包也多。立刻把裏面的液體咕咚灌了進去,刺激的感覺環繞在口腔,才明白過來被老爸騙喝白酒。那天老爸被林海童罵得很慘。那天林海童把手背在身後,勇敢地望著老板,義正言辭,念著有沒有作父親的自覺,應該做些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吧。

從小就是一本正經老氣橫秋的樣子。

“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扯著身邊的周天宇,提議。

海濱大道旁的發電風車轉得飛快,今天北風六級?七級?分不清。總之不得不時時撥開覆蓋住嘴唇的亂發,吹吹風之後明顯清醒很多。

周天宇走在我身後離了很大一塊距離,我停下來不解地望著他,“幹嘛躲那麽大老遠,我又不會打你。”

周天宇小跑著追上來,雙手插進口袋,巴巴地說:“海燕,海燕,你喜不喜歡聽冷笑話……一顆糖,在北極走著走著,覺得好冷——於是就變成了冰糖。”

好冷……

“我給你講個故事啊,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

“我給你唱首歌吧,小——燕——”

我用眼神制止了他。他撇撇嘴,十指交叉背在腦後,無聊地跟著走。我心裏好笑,“你這個人,從來都是自娛自樂的嗎?”

“沒有啊,我在試著哄你啊。”他坦然地說,又亮著眼睛問,“海燕,你不開心的時候會做什麽呢?”

“看海吧……”居然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白癡的問題。沙灘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好像是被海浪推過來的,望著遠處灰蒙蒙的海,讓我有種流淚的沖動。

“周天宇,你去看過學校論壇嗎?”我冷不丁地發話,“文藝匯演結束那晚,回到家發現學校論壇立刻炸開了鍋。許多你和餘淺淺上臺表演時的合影已經上傳,也有許多關於林海童和晏璽涵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之類的討論。下面跟著七嘴八舌的議論,有人說突然發現餘淺淺還蠻漂亮的啊;有人惋惜連會長大人也心有所屬,生活沒有愛了;有人煞風景,快去覆習啦,雖然不想考試啊啊。自戀狂,居然還自導自演,怪不得她總是消息靈通,身為論壇管理員,輿論造勢的能力這麽強。”

“所以你們就聯手殺了她?”他悲傷的看著我。

“不是這樣的,我們都不是故意的。”我攥起拳頭,渾身顫抖起來,牙齒因為寒冷咯咯地響。我還沒說出口的話是,偏偏在那天註意到最新發的一條帖子,“林海童的妹妹”——聽說林海童的妹妹喜歡林海童哦。真的嗎?惡心。不要臉。也許已經是最友善的評價了,後面還有更多不堪入目的話。

沒有辦法“不去介意”。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冰冷的沙礫,又從指隙間漏下去。老實說,我從未因為他早出生幾個小時,而質疑過‘哥哥’這個身份的權威。如果開口對他說……手指撥開細細的沙土,已經堆砌好兩個字,林、海,再畫了一個點之後無論如何都寫不下去了。我站起來,用鞋子把沙土填平,又踩了踩。沒什麽好丟臉的,失戀這種事情,從沒有開始過。

“周天宇,你願不願意喜歡我啊?”若是沒喝酒,我一定不敢這麽問。

他深深地看著我,不點頭,也不搖頭。

就算是出於憐憫,小小的佯裝點頭,也不行嗎?

我歪著腦袋,自嘲地擺擺手,“別理會我講的冷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對不對。”

他依舊用悲傷的眼睛看著我,“我知道你喜歡林海童。”

☆、018 謝謝你歸來

“你混蛋。”我沖過去毆打他,“你不是很善良嗎?你不是看到我受苦就感同身受一樣掉了眼淚嗎?現在怎麽又退縮了。你們都是這樣心口不一的兩面派,我一想到餘淺淺表面有說有笑,背地裏不知道說了我多少惡毒的話,我就氣得要死。”

“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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