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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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饒有興致地問。

唔,果然是看不到的。

“沒有啊,他高中晚上一年,跟你妹妹一樣。”晏璽涵沖我乖巧地笑了笑。

我擡頭,恰好對上周天宇熱切的眸子,連忙移開了視線,臉跟著燒起來。任誰被這樣一個星光燦爛的美少年直勾勾盯著,都會臉紅的。就連身旁的林海童,也緊緊攥起拳頭,漲紅了臉。

☆、005 花與愛麗絲

每周一的下午最後兩節課是例行的班會,班主任遲遲不來,加上秋季運動會近在眼前,周天宇跑到體育中心領號碼牌去了。領導階層都不在,教室裏亂哄哄的,我揉著太陽穴,難受到想吐。自從幾個月前從閣樓上摔下來之後,就落了頭痛的毛病,因禍得福的是,車禍受傷的眼睛,居然因為這次沖撞,奇跡般的好了。

風吹日曬,或者過於嘈雜的環境,都會惹來頭痛,可我討厭這樣嬌滴滴的自己。

離開位子去外面吹吹風,擡頭的時候已經看到高二(1)班的牌子,竟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對面的教室門口。林海童的班上安靜極了,每個人面前都排了厚厚的書,像是城墻。立式空調上擺了一束百合,被學生私下裏封為海城一中三大滅絕師太之首的班主任正走到林海童的座位旁邊,也不知道低頭說了什麽,唯獨對好學生才有的耐心。

“林海童都已經是學生會長了,班長連任應該毫無懸念了吧,有異議的話請舉手,若沒有我們就繼續往後選其他職務了,節省時間。”班主任面無表情掃了一眼全班,突然笑容滿面,“那班長上來唱票吧。”班主任把粉筆遞給了坐在第一排的晏璽涵,自己往後走,坐到了林海童的位子上。

團支書候選人:晏璽涵,餘淺淺,餘淺淺,晏璽涵。

兩個名字交替出現,一個剛占優勢,馬上被追平。

最後一張,晏璽涵。林海童念完,把紙條揉了起來。

“一票之差,呵呵,團支書就定晏璽涵了。接著,學習委員,念吧。”班主任抱著胳膊站在墻邊。

再普通不過的一次班委選舉,程序固定,公平公正。一個唱票,一個畫“正”,像工廠的流水線一樣,配合默契,有條不紊。改變一下眼球的曝光時間,調整焦距,放大像素,或許能微妙的發現晏璽涵有些得意的背影,林海童攥在手心的紙團,還有座位上的餘淺淺紅透的耳朵。

晏璽涵面對著黑板在林海童身後來回移動著,粗糙的黑板上,白色粉筆末堆砌起來的晏璽涵和餘淺淺的名字下面都是六個“正”字,臺下五十九個投票者註視著。

“最後一張,晏璽涵。”

皆大歡喜。

“不會不甘心嗎?”我對正依靠著教室後門的餘淺淺說。

“又有什麽辦法呢……”她幽怨地嘆了口氣,手裏握著一個紙團,在手裏滾來滾去不斷玩耍著。

“總之,話我帶到了,林海童只說暫時不考慮交女朋友的事,所以你也別太灰心,大家都一樣。”我強調,“我是真的想幫你的。”

“不考慮交女朋友是一回事,嘴上說誰都不考慮卻偏偏照顧一個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海燕,今天的班委選舉,你也看到了,他這麽偏袒晏璽涵。”餘淺淺終於把手心的紙團展開來,“我從垃圾桶撿回來的,最後一張分明寫著我的名字,就是我遞交上去的那張,怎麽可能會錯呢。”

“有沒有出息,自己選自己啊。”我插著胳膊。

“這有什麽,她肯定也是填的自己名字。晏璽涵手段多著呢,別識人識面不識心,不要被她那副可憐相騙了。”

經過林蔭道時,看見周天宇加快腳步朝教學區跑過來,再往前走的話不可避免地與他擦肩而過,只好先躲到梧桐樹後面。林蔭道中央,晏璽涵白色的校服上衣被染了一大塊墨水痕跡,她仰著頭閉起眼睛,剛好站在陽光與樹陰交叉的地方。周天宇停住腳步,撓著脖子思考了好一會兒,朝那個呆呆的身影走過去。“這次又是誰?你嫌自己上次摔得不夠慘是吧,你就那麽喜歡林海童?!”

晏璽涵苦笑:“把你助人為樂的良好品德發揮在林海燕一個人身上就好了。我連最好的朋友都背棄了,還有什麽值得害怕的。”

“不識好人心,看你兇巴巴的樣子,你哪裏比得上海燕的十分之一。”

“你哪裏比得上林海童的十分之一。”

“靠……”

高一(17)班慣例,為了公平起見並且保護視力,每月調整一次座位,全班大挪移。將要離開視線開闊的窗戶,跨到教室的另一邊,還好依然是不起眼的位子。

旁邊的同學已經把桌子搬了過來,最後一節課上課前要調完位子才行,周天宇拉著晏璽涵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回來。若是往常,即便不怎麽想搭理他,他也都會在眼前晃的。胸腔裏一下子堵塞起來,我無奈嘆了口氣,站起來收拾一下課本,連同周天宇的桌子,向旁邊推開來。桌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就不能擡嗎?”前面一個高個子的女生抗議了一句。

我咬了咬嘴唇,沒言語,但也不敢再拖動桌子,教室最後面一下子擁堵起來。耳邊又是吵吵嚷嚷,沒完沒了,沒完沒了,胃裏一陣翻騰,已經湧到了嗓子口。我在眾目睽睽之下雙手撐著一張桌子翻了過去,奔到垃圾桶邊痛快地吐了起來。

一個人蹲在我旁邊,輕輕拍著我的背,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誰,因為我已經看到他牛仔褲在膝蓋位置的那個誇張的洞。我拿紙巾胡亂抹了抹嘴巴和鼻子,慢慢擡起頭,對他笑了:“你終於來了啊。”他楞了楞,急著把口袋裏鼓鼓的號碼牌拿出來,解釋:“剛才去領這個的……”

“我知道。”

直到全班已經重新安靜下來上自習,周天宇依然有些呆楞。掀起上衣的帽子兜住腦袋,洩氣一般趴在桌子上。臉貼在桌子上滾來滾去,又忽然擡起頭,沒頭沒腦地問了我一句:“同桌的距離近一點,還是前後座?”

“同桌吧。”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周末的時候,跟林海童相鄰坐著,同桌的距離,胳膊碰著胳膊,輕易就聞得到洗發水的香氣,陽光下能看到手背投在紙張上細細的汗毛,很近的啊。可是,他卻看不見我。

“不不不,果然還是前後吧。”眼鏡男轉過身來插了話,隔著桌子含情脈脈地看著周天宇,*舔嘴唇,十分*的樣子。

周天宇攥起拳頭,骨頭哢哢響,站起來一把拎起面前已經做好防衛姿勢的人。

又開始了。

我無比熟練地伸出兩根食指塞住耳朵,打開書乖乖溫習起來。這個舉止怪異的同桌,總是沒來由的給人親切感。

☆、006 秋意濃

九月底,秋意正濃,一年一度的運動會拉開帷幕。

林海童走向班級區域時被觀眾席裏的閃光燈晃到了眼睛,鄰班的一個女生收起手機吐了吐舌頭。這一切都被旁邊的晏璽涵看在眼裏,在林海童坐定後迅速往他頭上蓋了個鴨舌帽。主席臺上的餘淺淺往水杯裏丟了顆胖大海,低頭看著林海童剛剛遞過來的班級廣播稿,翻找出其中一張,默念起來。

主席臺的另一邊,我的座位剛好被安排在一個躁動不安的音箱前面,於是一整天下來精神狀態十分糟糕。我拍拍屁股上的灰塵站起來,不耐煩地用膝蓋催促著前面一個個腦袋,為什麽就沒有人能夠提供一條像樣的廣播稿。

運動天才周天宇報名100米、200米、4×100米接力、跳遠四個項目,非常符合他的風格,霹靂小子,速戰速決,剛剛第一天,高一(17)班的總得分就已經迅速爬到榜首,並且把第二名遠遠甩在後面。看臺最前方,班主任滿意地摸著肚皮,嘴角快要咧到太陽穴了。

我無奈。

全校都知道林海童所在的高二(1)班是精英班,也都知道高一(17)班是奇葩班。所以這個運動會的成績其實沒什麽值得驕傲的,因為會被冠上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名號。不過有些時候,整個組織的風格都可能會因領導人的不同而發生變化的。

剛領完獎笑瞇瞇蹦跶過來的樂天派周天宇,沖我比了個剪刀手。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礦泉水,胸前別著的號碼牌立刻被風掀翻到脖子裏。

終於湊齊了一小疊稿子之後,我向主席臺慢慢移動過去,因為路途中必須足夠小心才能避免踩到某人的鞋子。餘淺淺看到我,露出一個深深的酒窩,她拽著我的袖子,嘟嘟囔囔半天也沒能說出什麽。

在不好意思?

一向四平八穩大大方方的餘淺淺,會露出羞答答的神色只會有一個原因。“又是關於林海童嗎?”

點點頭。“上午開幕式散場的時候,林海童跟我說話了。自從晏璽涵受傷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理我。”

“我告訴你林海童說了什麽,”旁邊的廣播站成員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一句一頓耐心地模仿著,“他說,淺淺啊,能不能順便,幫我把這堆垃圾……收一下?”

我想象得出林海童一臉標準答案一樣的表情。

“念你的稿子吧。”餘淺淺有些氣急敗壞。

“下面宣讀一封特殊來稿。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高二(1)班全體同學,祝餘淺淺十七歲生日快樂。”

餘淺淺著急地捂住他的嘴巴。“你別念啊。”

被買通的廣播站成員一臉蓄謀已久的壞笑。高二(1)班的同學集體鼓起掌來,沖主席臺興奮地歡呼著。淚眼汪汪的餘淺淺站起來深深鞠一躬。人群裏的晏璽涵歪著頭沖這邊眨了眨眼睛。餘淺淺如釋重負地笑了。“我很高興,璽涵還是把我當朋友的。是我錯了,我不怪她了,海燕,我們不要再欺負她了。”

餘淺淺臉紅到耳根,擡起頭小聲地對我說:“這是林海童的字。”

晏璽涵籌備的生日驚喜得到了林海童的全力支持,於是班級全員加上廣播站的內部人員迅速參與進來。好朋友的話,即使出現矛盾,也不會維持太久的,甚至不需要動用“冰釋前嫌”這麽嚴重的詞匯。

叛徒!

我站在人群裏,緊緊攥起拳頭。

歡呼聲起的時候,林海童正站在起跑線上望著觀眾席起立鼓掌的人群。他像是隱沒在夕陽裏的男主角,出演了一部類似《花與愛麗絲》的少女題材的電影。他只是被給予了一個沈默的鏡頭,連臺詞也沒有。

他身後的周天宇剛系好鞋帶,重新站直。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他們兩個大男生的視線好像是聚焦在我身上的。其實也不難理解,他們兩個相差甚大的人能聊到一起的話題,除了晏璽涵就是我了。

我看到周天宇露出兩排牙齒,用口型對我說了個“嘿”。我也擺擺手,林海童回過頭去,看了周天宇一眼,然後彎腰做好起跑的準備姿勢。

他——這是要跑?

這封來自高二一班蓄謀已久的廣播稿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罷了,觀眾席再次喧嘩起來的時候,所有人立刻把目光集中到田徑場上,因為最受矚目最讓人熱血沸騰的4×100米接力開始了。

從發令槍飄出的白煙還沒有散盡,看臺上興奮地歡呼一波接著一波,賽道的紅色背景下,握著接力棒奮力追逐的選手隱沒成模糊的光點,唯獨林海童在眼前清晰地放大。

我在看臺上奔跑著,我已經顧不得那些莫名其妙的眼神和隨口而出的瘋子了。腳下突然沒有了實感,胃袋開始翻湧,頭頂開始暈眩,胸腔中仿佛被一塊大石頭填滿了。

他怎麽可以,他怎麽可以連命都不要,他是不能跑步的呀。

不過是六七秒間發生的事情,從主席臺跳下去奔到紅色的背景布上,穿過許多疑惑的眼睛和皺起的眉頭,然後暈眩感消失,我跪在終點落下的條帶上,費裏喘著氣。

林海童半躺著,胳膊肘撐著地面,臉色蒼白。頭頂上是晏璽涵格外尖細的聲音,她不耐煩地質問:“你在做什麽?”

晏璽涵站在半米以外的地方,抱著林海童的外套。還有幾個林海童班上的學生,還有更多陌生的面孔。

晏璽涵問:“你在做什麽?”

有人推推晏璽涵的胳膊:“她誰啊?”

裁判嘴裏含著哨子催促著讓開場地。

林海童說:“我沒事,扶我一下。”

他站起來,一條胳膊搭上晏璽涵的肩膀。晏璽涵搖晃著身體驚訝地張了張嘴,兩個人的身影笨拙地轉動了一百八十度,慢慢向看臺方向挪動過去。晏璽涵扶著林海童回到他們班級的觀眾席區域坐了下來,這麽遠的距離,其實已經看不仔細林海童毫無血色的臉、緊緊抿起來的嘴唇或者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了。

他們的身影在陽光裏浮出來,我揉了揉發痛的眼睛,“其實他們蠻般配的。”

被夕陽拉長的影子投放在草地上,沒有任何表情。

“同學,非運動員不準進入比賽場地,趕緊回你座位上去。”裁判不耐煩地催促著。看臺上很多雙眼睛都註視著這邊,指指點點,紛紛攘攘,變成細小的銀針貫通到四肢百骸裏

“我馬上要去參加跳遠,你陪我過去吧。”周天宇把一條毛巾蓋到我的頭頂上。

☆、007 陰陽

男子組4×100米接力的預賽,高一十七班和高二一班被分到同一組,林海童和周天宇分別代表各自隊伍持最後一棒。周天宇第一個挺著胸膛沖過重點的,所有人的註意力卻都放在距離終點最後一步倒下去的林海童身上。

現在回想起來,那次接力比賽是周天宇和林海童這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唯一的一次正面交鋒。周天宇也成為海城一中有史以來在單純的體育競技場合唯一沒有聽到喝彩的冠軍。

空曠的操場上空,只留下餘淺淺不帶任何感情的賽事播報。

因為運動會的關系,時間好像很快就飛逝了。

雖然第一天下午高一(17)班的成績搖搖領先,第二天馬上被翻盤。運動會的看臺上人來人往本來就亂糟糟的,下午散場需要點名時才發現班長周天宇不在。

我收拾好東西背著包站起來,主席臺另一邊的晏璽涵正舉著電話沖我揮手。她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擠過來,對我笑了笑,說:“等我下,一起回家。”晏璽涵繼續舉著手機嗯啊了幾聲,才把電話掛掉。她說:“走吧。”

操場上的人群已經消失了大半,晏璽涵拉著校服裙角站在夕陽裏,依然喜歡瞪著圓滾滾的大眼睛,歪頭微笑。這讓我突然有些跳戲,整天看到周天宇笑瞇瞇的樣子習慣了,以為笑起來時眼睛就應該彎成漂亮的弧線的。

“今天不需要林海童送你了嗎?”我諷刺地說。

她翻開手機屏幕亮給我看,我不情不願地瞥過去,通話記錄第一條周天宇的名字。

“在遇到林海童之前,你不知道我跟她有多要好。”她指了指校服袖子上的卡通人物,我記得餘淺淺校服上也有一個類似的,才反應過來她說的“ta”是指餘淺淺。我望著遠方,拖長聲音說了一聲“哦”。

“淺淺給我畫的,我們以前是鄰居,從小就認識了。初三的時候,以我當時的成績是進不了海城一中的,淺淺拉我報的補習班,每到周末都陪我一起補習,其實她根本不需要參加什麽補習班的啊。

“好朋友嘛,大概都是這樣子,好像奧利奧麥旋風的完美組合或者火腿腸就著方便面的黃金搭檔。課間上廁所也必定要一起,講話的語調和口頭禪都一樣,大姨媽來臨的體育課一個會替另一個打掩護,以後誰先結婚另一個就是伴娘的不二人選。就算做了對不起對方的事,想想過去的點點滴滴就能立刻原諒。”

我聳聳肩,“我不能理解。”

“你當然不能理解,因為你沒有朋友。”她直截了當地說。

從來沒有發現學校臺階這麽多的,晏璽涵跟餘淺淺一樣講起話來沒有重點。“所以?你想表達什麽?”我瞇起眼睛。

“哎呀,”晏璽涵突然非常懊惱的樣子,“我為什麽要走前面,海燕,你那麽高,還站在臺階上,這樣顯得我更矮了呢。”

我:“……”

“我想表達說,請你放下對我的偏見,淺淺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壞。若不是她幫忙,你也入不了海城一中的。所以我們做好朋友吧,我們所有人。”

校門口,周天宇靠著一輛出租車,把鑰匙拋向天空再接住,重覆做著這個動作,然後他看到了林蔭道盡頭我們,露出笑瞇瞇的招牌表情,大力地揮舞著手臂。走近之後我才驚訝的發現林海童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正安靜地翻著書。

周天宇打開車門,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坐好之後,晏璽涵趴在我肩膀小聲說,“你以為周天宇他做這些是為了誰?”

“姑娘們,我來啦。”周天宇一臉壞笑,也擠進來。“GOGO!出發!”

一路上只有周天宇不安分,嘰嘰喳喳,晏璽涵偶爾氣急了跟他互掐。讓坐在最中間的我手足無措。我無奈望向後視鏡,剛好與林海童視線相撞,只好乖乖低頭盯著書包上的圖案,氣氛更加尷尬起來。

首先下車的是晏璽涵,然後是我和林海童。周天宇繼續露出招牌的瞇瞇眼,說好像運送貨物一樣,不等我們反應,鉆進後排座位催促司機溜了。

周天宇和林海童不同。林海童一直都是安靜的,彬彬有禮的,抱著書本的乖學生。而周天宇是那種坐在凳子上一分鐘就難受的多動癥兒童。

不安靜的人不在的時候,反而不習慣安靜了。

“今天嚇到你了。”林海童擡起手臂,做伸展動作,像小叮當一樣。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活太久了……”我擡頭,看到林海童仿佛落日一樣的目光,千言萬語堵塞在喉嚨裏。

遠處大海與夜空已經相接,忽明忽滅的星辰仿佛隨時會被潮水吞沒殆盡。入秋以後夜晚到來得越發心急,可以嗅到海風裏鹹鹹的味道。

我咬了咬嘴唇,後悔得要死。

我回憶起很小的時候,上幼兒園那麽小吧,跟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跳格子。夜幕降臨的時候,坐在滑梯上的小海童拍拍屁股上的塵土,背著印有奧特曼的雙肩書包,走到我身邊,慢條斯理地說:我們回家吧,餓了。

後來一起上小學,最討厭的是體能測試。圍著沙土的操場跑三圈半,永遠是塵土飛揚的逆風狀況,大汗淋漓費力地喘著氣,腳下邁不開。林海童抱著測試名單站在終點,低頭記錄著體育老師報上來的數字。

嗯,不是他不喜歡跑步,是不能而已。在那光影晃動的幾十秒裏,我才意識到,當所有人羨慕他不需要參加體育課的時候,他是羨慕操場上奔跑的身影的。

“我們回家吧,餓了。”我低聲說,習慣性地擡手,偏巧今天袖子被林海童挽起來,於是碰觸到一片溫暖的皮膚,立刻縮回手去,臉燒起來,再不敢擡頭看身旁的人,只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林海童從包裏翻出一包餅幹,遞給快要把頭低到石板縫隙裏的我。

“餅幹,吃嗎?給運動員的參與獎。如果能拿到第一名的話,和獎學金湊一湊應該夠買臺洗衣機的,海燕,天越來越涼了,別再去院子裏洗衣服了。”

眼前浮起一層水霧,天空裏最後一片紫紅色已經分辨不明。

二層小樓,朝東的墻壁在盛夏會覆蓋滿爬山虎。窗戶都銹跡斑斑的樣子,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沒有空調沒有熱水器,冬天需要去擠公共澡堂,夏天塗抹花露水也會被蚊子叮咬。

這裏是我和林海童相依為命的家。

順著新鋪的水泥路走到更高的地方,幾棟樓房孤零零的佇立在那裏,晏璽涵一家是第一批搬來的住客。海城的樓房最高也只有五六層的樣子,所以遠看過去整個城鎮像是匍匐在陸地上的巨大海龜。

“我希望你能跟晏璽涵多接觸一些,你們兩個發起脾氣來挺像的,兩只小刺猬。”林海童輕笑。

“才不一樣,我們兩個一點兒都不一樣!”

“好,好,好。”舉手投降。

☆、008 暖冬

冬天是怎麽來臨的呢?

和林海童出生在冬天,所以最喜歡這個季節。小時候,冬雪剛剛融化,就揪著海童的袖子問,冬天什麽時候再來臨呢?四月楊絮飛散,十一月銀杏葉飄零,繼續揪著海童的袖子問,冬天來了嗎?盛夏最為難熬,本想揪著海童,摸到一手粘膩的汗。

冬天就不這麽討人厭,尖銳的剎車聲沖破耳膜,眼前溫熱的血,若被覆上冰冷的雪,再也消失不見。

我是被火爐上那只茶壺的警報聲吵醒的,被子開一條細縫,一只腳伸出去探測溫度,“嘶,冷死了!”

迷迷糊糊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澆在皮膚上幾乎要跳起來,這下可好,最後一絲睡意也被驅散殆盡。林海童從廚房裏端出一盆熱水,我立刻奔過去把雙手插進水裏,搓來搓去,呼,活過來了。林海童無奈,“像只剛喝飽血的蚊子。”

“什麽爛比喻。”從兩個人嘴裏飄出來的兩小團白霧迅速飛散。我有些呆楞,好半天才說了一句,“冬天來了啊,今年好像來得格外早。”

“先走了!”

我叼了一根火腿腸抓起書包,拍拍正在換鞋子的林海童,首先沖了出去。奔到門口,周天宇靠著墻壁盯著枯老的滕蔓發呆。校服外面套了黑色的休閑裝,毛線帽子手套圍巾全副武裝。

“哪有那麽誇張,你引以為傲的坐騎呢?”

周天宇笑得一臉和煦,圍巾末端的兩個毛球搖來搖去,“冷!坐車!”

講話都開始省字。

入冬之後,每天的廣播體操變成了跑操。

我和周天宇的位置又回到了靠窗的位置,最最重要的是,暖氣就在窗臺下面。運動員進行曲已經響了很久,全班的人被暖氣烘烤後都變得懶洋洋的。周天宇把所有的課本搬到桌子上堆高,拽住已經起立的我,臉貼著暖氣片蹭了蹭,“逃掉!不去!”

“海燕,海燕,快來!”餘淺淺在門口,壓著聲音喊我,其實誰都聽得到。

“堂堂廣播站長怎麽就不會清輔音呢。”周天宇不情不願跟在我們後面,一路抱怨著。

“我只是不太擅長像林海燕蚊子一樣的小聲說話,你知道什麽是清輔音濁輔音嗎?”餘淺淺不服氣。

同一天裏,兩個人說我是蚊子。

“我語文不好。”周天宇叉著腰挺起肚子。

“我們去哪兒?”我問。

餘淺淺眨眼,神秘兮兮的樣子,“美麗的地方。”

“靠譜不?”我狐疑地盯著她,之前餘淺淺也神秘兮兮地說去一個“美麗的地方”,後來發現只是去圖書信息樓衛生條件更好一點的廁所而已。

“對我信任一點兒嘛,我知道許多美麗的地方。以後就是我們的秘密基地,不會有其他人來的哦。”

到達目的地之後,我抽了抽嘴角。海城一中的山頂端,大冬天裏當然沒有人再願意爬上高高的藝術樓天橋上吹冷風。周天宇倒是清醒過來,奔過去扒在欄桿上,朝遠處大喊著:“呀~吼~!”。

放眼望過去,遠方是海城的碧浪金沙,還有錯落有致的磚頭小屋。餘淺淺搖頭晃腦地說,“藝術節到了,讓我們大幹一番吧!”

雖然學校的藝術節不比學園祭興師動眾,但在期末考試前,從平安夜加上元旦休息的一整個星期裏也足夠大家歡呼雀躍磨刀霍霍了。經熱衷傳說的餘淺淺介紹,這也是她老爸難得點頭恩賜給學生的一段自由時間,當然高三的學生不被包括在內。在XX年前某學長在藝術節文藝匯演的舞臺上對某學姐公開告白成功之後,藝術節便成了海城一中校園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跟餘淺淺走得近了些,才發現餘淺淺是那種十分麻煩又粘人的性格,情緒會隨著論壇上關於自己的閑言碎語跌宕起伏,高興的時候也會來挖掘林海童的八卦信息。

餘淺淺跟晏璽涵和好了,依然每天粘著我。餘淺淺解釋說跟我呆在一起感覺更舒服。我非常疑惑她的這個結論從何而來。每次這只聒噪的小麻雀哭天抹淚,我都是毫不留情地把她踹出去,晏璽涵小姐卻會把她溫柔地摟在懷裏用母性光輝耐心安撫老半天。

一個白蓮花,一個玻璃心。

“她們倆能成為閨蜜,我越來越能理解了。我跟餘淺淺算不上是朋友。不過是兩個被集體排擠的人剛好走到一起可以互相安慰罷了。餘淺淺一直就不受人待見,而我因為運動會上莫名其妙的舉動名聲大振,單單是‘林海童的妹妹’這個身份就足夠討人厭的了。”回教室的路上我不由自主大發感慨。

“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超凡脫俗的周天宇如是說。

自從運動會給餘淺淺準備的生日驚喜,晏璽涵和林海童形影不離變成了十分自然的事情。至於餘淺淺,林海童說他的好哥們齊大海對她傾慕已久了。去林海童班上的時候,依稀記得這樣一個男生,身高一百八體重一百八的魁梧漢子,每次與他視線相撞,對方立刻轉過臉去,意料之外的羞澀。

當閨蜜之間把愛情的話題擺上臺面來面紅耳赤水火不容的時候,男生之間的兄弟情誼也足以讓他們默默信奉“朋友妻不可欺”的古訓。我只期待齊大海能夠出息一些,大膽告白把缺愛的餘淺淺趕緊收編了吧。

聖誕節的前幾天(不知道這個洋節日對於這群生活在東半球既不會在吃飯前雙手合十去祈禱也不會在壁爐上掛長筒襪的原住居民來說有什麽意義),(教學)樓裏的姑娘們明顯跟打了雞血一樣。

最近周天宇總是在跟林海童暗暗較勁,餘淺淺前方發來報道,林海童的抽屜裏每天都會出現兩三份零食和情書。周天宇在旁邊抱著一只芒果和一包鍋巴咬牙切齒的。林海童最擅長的學習他比不過,他最擅長的體育方面林海童又沒法比。這個在寒冷的冬天裏心心念念一雪前恥的熱血青年好像隨時都會自燃起來。

校園裏早早掛起了藝術節倒計時的牌子,林海童這幾天一直在學生會忙碌藝術節的各項準備,早出晚歸。

長大以後一定是個工作狂!

☆、009 周大少

早上起來精神就不太好,我搖搖昏昏沈沈的腦袋,希望不是感冒。一進教室就看到周天宇藏在最後的角落偷偷摸摸倒弄什麽東西。早自習傳過來一張紙條,龍飛鳳舞的筆跡——中午集合,美麗的地方。

我嘆氣,搞得煞有介事,利用課間直接講就好了,餘淺淺和周天宇這兩個人身上都具有某種滿腔熱血的神叨叨品質。

開放的校園論壇,話題當然也不會放過這位氣質獨特的貴公子。大家對周天宇的印象逐漸濃縮成非常小市民的三個字:很有錢。比如周天宇同學每天早餐要花掉17元錢,一度成為班內的熱門話題。當然17元並不是多麽匪夷所思的數字,只是因為在物價還沒有飛漲的時代,加上位於經濟實惠的海城小鎮上5毛錢一個餅、3毛錢一碗粥的早餐水平,他又不是熊武的齊大海,早餐要吃這麽多,這太不可思議了。

更多比如周天宇同學吃薯片一定不吃袋裝的而是筒裝的,游泳課上不小心瞄到了周天宇同學泳褲上面的logo,同款的耳機和電動車在網路上的價位被公布出來。後來越來越離譜,傳言有人偷偷跟蹤並勘察過周天宇少爺的居所是一座需要用公頃來計算的神秘城堡。

就算他分分鐘就可以搭飛機去陜西買一個肉夾饃,然後再飛回來還趕得上下午第二節課的物理小測驗,跟你們有什麽關系啊。我望著白雲輕嘆,隨他去吧。像周天宇這樣的有錢大少爺,跟我們永遠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林海童有他一半幸福,身體健康,茁壯成長,也就不需要*心了。

我暗自冷笑,其實哪裏需要我瞎操心,有的是主動投懷送抱的。想起餘淺淺永遠委屈和晏璽涵永遠高傲的臉,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嘆氣會變老太婆。”周天宇總能講出各種無從求證又不能反駁的大道理。

中午時,咬了兩口面包再也沒有食欲,我揉了揉微微作痛的太陽穴,又摸摸額頭,還好。按照約定往藝術中心走去,銀杏葉子已經雕落了大半,都說很多東西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那麽失而覆得的時候就真的知道悔過了嗎?

到天橋時,其他人都在忙碌。周天宇往一個精致的黃銅色小鍋裏投入五顏六色的丸子。

“吃火鍋?有創意。”我要被氣笑了。

“晚上就是文藝匯演了,你們也真有閑情逸致。”林海童也是抽空趕過來,他佩戴著袖章,緊緊皺起眉頭,“被老師看到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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