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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讓愛一切成空

作者:山一

章節:共 117章,最新章節:最終章 九九歸一

備註:

【文秀網】

他是溫柔帥氣的富貴多金男,她是尋常百姓家的嬌寵乖乖女,他們兩個的命運本無任何交集。也許,世界上最美麗的邂逅,不是我遇見了你,你遇見了我,而是終於被你發現,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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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2005年。盛夏。海城醫院。

那個女孩,跟他年級相仿,穿一身白裙站在岸邊,身後便是深不見底的湖。她仰頭面向對面高高的病號樓,一動不動地望著那片領域,眼眸如水,仿佛能看穿消逝的靈魂。

男孩已經在汙穢不堪的玻璃門後躲了近一個小時。也許是因為漫長的等待讓他稍微松懈,畫面真美啊,男孩這樣想。

好幾次,他都有奔過去的沖動。但一看到那個仿若凝固的身影,就讓他害怕到牙齒發顫。明明對方什麽都沒做,甚至沒有註意到他。

他的恐懼,來自他自己——他害死了她的父母。他會因此背負上一輩子的罪孽,盡管他今年也只不過十六歲。

唉,管不了那麽多了!

男孩向那個單薄的身影慢慢靠近過去。好不容易才救活的人,他可不希望她再被淹死!

“危險,快下來!”

女孩的眼睛,像海城煙波茫茫的海,她看不見他。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男孩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女孩終於有了反應,警惕地後退一步,轉過臉來,眼睛依然望著別處。這輕輕的一步卻讓男孩心跳一頓。

“我是來守護你的騎士哦。”許久,男孩揚著音調,努力讓自己微笑起來。如果女孩看得見,一定會疑惑,這樣大言不慚的人,為什麽卻笑得很慘。

伸出手,摘下一枚精致的戒指,放進女孩手裏,“吶,它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現在交給你保管。那麽,你願意稍稍相信我了嗎?”

☆、001 開學

海城一中。

陽光被樹葉過濾成金綠色,投射在汗水浸透的入學登記表上。

“海城一中都是這樣AB棟的雙子建築。你的教室在B棟二層第一間,剛好在我們班對面。”林海童一邊把一疊亂七八糟入學須知、成績單、校園地圖之類的資料交到我手裏,然後微微揚著頭,露出一個他自以為很符合兄長身份的鼓勵笑容。

2005年的夏末,距離開學已經過了兩個星期。遞交上去的退學申請,被林海童變成了新生入學登記。穿一條褲子長大,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哥哥,突然就變成了高二的學長了。

他站得筆直,夏季校服的白色扣子一直扣到領口。他像一個有棱有角的規則正方體,沈穩睿智,禮儀端正。對我來說,林海童就代表著試卷上的對勾和標準答案,他永遠正確,他是滿分。

我擡眼,歪著脖子淺淺一笑。因為歪頭的動作,長長的馬尾掃到後頸,有些癢。

“果然還是披散著頭發舒服。”我抓了一大把頭發甩到背後。

“女生不可以留披肩發,這是規定。”他一板一眼地說。

“變態規定。”

林海童不出聲的笑了。

林、海、燕,工工整整的方塊字慢慢被汗水暈染開,名字的每個筆畫延伸出毛刺刺的邊,好像薔薇。我暗自嘆了口氣,需要拿出熨燙整齊的校服重新開始過花季雨季的校園生活,可是一年的課程再念一遍就算是重新開始了嗎?

“也就是說從過道就可以看見你的座位,所以要認真聽講啊。”

冷不丁被彈腦崩兒,我擡手摸著額頭,“知道了,婆媽。”

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舉起手晃了晃,算是告別。跑到教學樓的拐角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倒退了兩步回來,說:“放學後一起回家吧,去車庫等我。”

海城的夏日依舊潮濕的過分,大塊的雲朵好像吸水飽和的海綿,輕輕一捏就可以擠出大攤的雨水來。家裏的拖把在新番的潮氣裏茁壯地挺出一棵大大的蘑菇。放學後需要催林海童去買新的拖把了,可以一心一意的操心這些柴米油鹽的小事總是令人愉快。

我深吸一口氣,順著標識牌向教室走去。

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樓梯每個轉角間有十三級臺階,從樓梯口走到教室需要三十二步,這樣細微的事情都會註意起來。

林海童給自己灌輸了什麽樣思想以至於迅速振奮起來,擔負起當爹又當媽的責任,就連入學登記這些跑腿的無聊手續也全部包辦,至今是個未解之謎。畢竟“父母雙亡”在誰看來都算得上一件值得悲痛的事情。

高二之後,年級第一的林海童理所當然被分入重點班,而我變成了入學新生,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那些微薄的同學情誼,我都已經可以想象班級同學那種半搭著眼皮像是看異類一樣的眼神了。

因為是夏天,教室前後門都敞開著。

我探著身子從後門望進去,最後一排的一個男生最為惹眼,頭發根根朝天豎起的火爆小子,正從凳子上站起來弓著身子,卷在手裏的課本重重地拍到前面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頭上。被打的男生跳起來嗷嗷亂叫,兩個人在教室後面迅速扭打在一起。

暗暗佩服這一屋子的人,居然能修煉到對這樣的場面視而不見。

——老師來了!

戴眼鏡的男生大喊一聲,扭打中的兩個人迅速休戰,溜回自己座位。

一時間只有剛邁進一只腳的我還站著,顯得格外突兀,於是連忙找了空位坐下來。

大大的手掌放在眼前晃了晃,忽然暗下來的視野裏,看到幹凈的藍格子襯衫,寬大的破洞牛仔褲,白色耳機扣在脖子上,渾身散發著痞子少年的不良氣息。

“我叫周天宇,宇宙的宇。”邊說著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比劃出名字,“你終於來了啊。”

他笑得真好看。

“這個位子我一直給你留著,我都不讓他們坐的。”他驕傲地說,“這個位置最好了,最後一排又是靠窗,上課看漫畫不會被老師發現的。”

周天宇……怪人,原來真的有自來熟這回事啊。

“老師根本就沒來。臭小子,謊報軍情。”他說完卷起課本沖著前面男生的後腦勺又是一下。

一直,都不擅長自我介紹。

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劃,議論紛紛的聲音就傳入耳朵,名字寫到一半,掛著汗水的上衣粘膩得難受,忍不住舉起胳膊蹭了一下耳朵,才繼續寫下去。

——轉校生?

——林、海、燕……咦?難道是林海童的妹妹?

——兄妹?模樣倒是一樣出眾,不過看起來不太好招惹的樣子,性格差太大了吧?啊~林海童,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存在呢。立刻雙手合十,變成星星眼。

——經歷過那種事情,也難怪。

——欸?

——你居然不知道?就是一年前的那次車禍啊……刻意壓低的聲音。

叭!粉筆斷成兩截,像是在抗議。我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低頭走回到自己座位。所以才不想來上學,海城這種小地方,永遠藏不住秘密。那些閑言碎語仿佛變成細小的銀針貫通到四肢百骸裏。

腳勾著凳子慢慢坐下。

“這首歌很好聽哦,你聽聽,你聽聽。”同桌周天宇把大大的耳機扣到我的耳朵上,嘻嘻哈哈地熱情推薦。

哪有這樣不客氣的人。

我撐起胳膊,窗外輕飄飄地的白色浮雲匯聚到一起。唔,真的很好聽,世界都安靜了。然後我馬上發現坐在靠窗位置的好處不止這一點點。正對面的教室裏,林海童出現在講臺上,後背挺得筆直,幹凈的白襯衣仿佛要發出光來。

下午的最後一節課總是過得很快的。

從教師辦公樓回到教室,值日生已經回家了。為了方便拖地,凳子全都被倒扣在課桌上,凳子腿四仰八叉的,因此整個教室在黃昏裏看起來就跟那個奇怪同桌的發型一樣,欣欣向榮的。

在一根根的凳子腿後面,周天宇把書包掛在肩膀的一邊,整個人跨坐在課桌上。被他抱在懷裏的帆布包,已經破舊到無法分辨原來的顏色。

“我看你被老師叫走一直沒回來,擔心值日生把門鎖了,就留下來等你。”講話的時候一只手抓著那堆朝天長的亂發。

我紅了紅臉,搶過書包奪門而出。

沖到樓道裏身後傳來周天宇的聲音,好像說了什麽,被風吹散,沒聽清。

☆、002 惺惺相惜

對面A棟二層的高二(1)班,教室門已經上了鎖。依舊有舒爽的冷氣徘徊在走廊裏,令毛孔不禁張開來。

切,重點班才有的空調待遇。

傍晚的空氣開始變得冷颼颼的,走出樓道的時候冷不丁地打了個顫。教學樓後面的車庫已經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沒有。藝術樓頂的時鐘指針豎直向下,已經六點了啊,晚了很多,大概是讓林海童等急了。反正已經晚了,也就不怕再晚,還不如逛逛校園,是他失約在先,大概不會怪罪的。

放學後的校園,靜得讓人發毛。

海城一中是直接劈開了一座山建成的,從校門、食堂、宿舍、教學樓呈階梯狀一直延伸到最高處的藝術活動中心。拾級而上,一直走到最高的藝術樓。從這裏望下去,海城一清二楚。站在噴水池臺面上,張開雙臂海風就吹過來。自己就像一個小零件,被編制安插進海城一中這個巨大的機械裏。卡啦,卡啦,機器運轉,稀松平常的高中生活就開始了。

“燕子,下來,危險。”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麽喊我的,原來他還沒走,我閉上眼睛繼續張著手臂。

“別鬧了,快下來。”有些尷尬的催促著。

“你妹妹蠻可愛的嘛。”婉轉的女聲。

轉過頭去的時候,也許表情都來不及變化。若不是張開的手臂維持著平衡,大概已經掉進水裏了。我像一個被遺棄的稻草人一樣,歪斜著僵立在水池邊。

夕陽下,鴿子覓食回來降落在寂靜的廣場上,單車上穿著白色襯衣的白皙少年,載著明顯害羞的嬌小少女,從高處看下去是一副泛著青春活力的清新畫面,仿佛要發出光來。林海童一只腳踏在單車上,一只腳撐著地面。他身後的女生穿著碎花裙子,小腿纏著繃帶,側坐在林海童的單車後座上——不像我總是叉著兩條腿豪放地跨上去。

“海燕,你好!”那個女生揚著嗓子,大方地說,“我跟你哥哥同班的,經常聽你哥哥說起你。”

沒必要一直強調他是我哥哥。

“我叫晏璽涵,晏殊的晏,上面一個日下面一個安,然後……唉,名字覆雜了一點,可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我爸給起的。”她惆悵地說,然後又頑皮地眨眨眼,“你叫我涵涵好了,他們都這麽叫我,有內涵的涵。”

她可真是嬌小啊,我牙痛一樣抽了一口氣。這個半路殺出的晏璽涵,安安靜靜坐在林海童單車後座上,讓我忽然意識到,這個燦爛的夏天終於結束了。

她不用做出任何解釋,甚至不需要擺出趾高氣昂的表情,就完全把我打敗了。

我坐在水池邊的石岸上,仰望著廣闊的黃昏裏迅速燃燒的雲朵輕笑起來。

夕陽終於落下,傍晚代替黃昏,海風徐徐吹來,林海童和晏璽涵已經離開了很久。有人輕輕走到我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裏,可憐巴巴地說:“海燕,我也被放鴿子了,不如一起走吧。”好像怕我會不答應一般,又連忙補充道:“我們是鄰居哦,就隔著一條街。”

我擡頭,是他啊,周天宇,奇怪的同桌。被放鴿子的事情,他都看見了吧,不然為什麽要用“也”。真是丟死人。

“這幅新好男人的勵志畫面,真想拍下來拿到學校論壇上拍賣,會賺毛爺爺的。”回家後果然看到林海童正紮上圍裙在廚房裏忙碌。

我是站在他的影子裏慢慢成長起來的,我了解他多過了解自己,學習他皺眉的樣子,拍拍後腦勺的樣子,清晨對著拇指擠牙膏的樣子。我希望變成他所熟知的另一個林海童,於是他就會對我倍感親切,拍拍身邊的草地,溫柔地說,一起過來坐啊。

可是優秀的林海童,永遠不可能只屬於我一個人。

“你開心就好。”肩膀突然壓過來的重量,林海童站在她身後一邊抱著我,一邊伸長胳膊夠著櫥櫃裏的油瓶。

這個人,完全沒有身為兄長的自覺……

“怎麽才回來?”

“你是維護世界和平的蜘蛛俠奧特曼名偵探柯南,那麽忙碌的話,就幹脆不要做出一起回家的約定啊。”不守信用在先,現在居然理直氣壯反問回來。我擡腳踩住林海童拖鞋上的小熊鼻子,又抓了一根大蔥,叉腰瞪著當事人:“坦白從寬。”

“晏璽涵,你不記得她了?住在後面的那棟樓裏。今天從樓梯上摔下來傷了腳,剛好順路就送她回來。”林海童沒有看我,淡定自如地把花生油倒進炒勺裏認真測量著。

我靠著門框,對面的林海童半天不做聲,本以為他已經結束這個話題,卻突然聽到他低著頭說了一句“她也挺可憐”。

“我不喜歡她!看那副可憐相就知道是個善於利用別人惻隱之心的壞女人。”我毫無章法地打斷他。

林海童擰掉煤氣,轉過頭來盯著正在煩惱中的我,嘆了口氣說:“我以為你知道的,她爸爸就是那個司機啊。”

一年前的盛夏,隨父母連夜趕往臨城去接林海童回家,車子在海城邊界線的高速公路口撞上另一輛私家車。當時,車裏連同司機一共四個人,只有我自己幸免於難。當然知道的,父母葬禮上一直拽著林海童哭得很兇的一個小女孩,個子小小,聲音尖細。所以林海童說的對,晏璽涵,她也挺可憐。

“你今天怎麽回來的?”他突然轉過頭來認真地問。

“什麽怎麽回來,當然是走回來的啊,末班車六點就沒了。”

“一個人?”

“對。”我扯了謊,也許只是因為這麽說,他不會沖我發火。

“今天失約是我的錯,但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他聲音特別冷靜,像是沒有溫度的,他指了指窗外,“可是你沒必要騙我。”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驚訝的張開了嘴,他怎麽還沒走?

幹凈的藍格子襯衫在灰色的水泥墻前格外突兀,不到五米的距離,卻好像我們已經站在夜晚,他那邊依舊是白天。周天宇也看到了我,開心地揮舞了一下手臂,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腦袋上扣著的白色耳機立刻脫落下來。

我拍著桌案笑出了聲。

林海童打開了廚房裏那扇油膩膩的窗子,對圍墻外的周天宇擺擺手,“你可以走了。”

“你怎麽這樣無禮,人家好心送我回來。”我抗議。

“那你的意思是,把他邀請來共進晚餐嗎?”他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起碼要道一聲謝吧,你幹嘛這麽生氣。”我說著就要往門外沖,被林海童即時拉住。

“你管我。”我瞪他。

“他已經走了,”林海童鐵青著臉,“我當然要管你,我是你哥。”

“誰需要你來管,你以為你是誰?你不會是要教訓我小姑娘家要潔身自好吧,你自己呢?你若不是執意要送那個壞女人回家,我也不至於這麽晚回來。爸媽死了,你就拿兄長身份來示威,別以為我會一切都聽從你的。”

“你也知道你回來得晚啊,我送晏璽涵到了家就立刻折回去接你,一直返回到學校也沒見你人影,我不是想管束你,我只是擔心你。”他把已經有些冷掉的菜端上飯桌,像是突然累了,“先吃飯吧。”

☆、003 愛慕者

兩周時間,足夠女生之間組成搭伴結夥的固定團隊,我坐在最後一排,周圍男生居多,所以就不怎麽講話嗎,也沒交到什麽朋友。不像同桌周天宇,每到下課,總是上躥下跳。

班主任是位和藹可親的中年大叔,自從開學第一天詳細詢問了家庭情況後,也好像明顯放棄我了似的。好像在他看來,我能乖乖坐在教室裏聽課就不錯了。這又給我提供了破罐破摔的機會,上課被老師提問,我塞著耳機把問題少女的戲份演足,反正回家林海童也會檢查作業重新講解一遍的。不過害慘了旁邊的周天宇,不知道為什麽,每當回答不出來時,每個老師都有轉問同桌的習慣。

課間總是最活躍的一段時光。因為“大眾情人林海童的妹妹”這個身份,立刻變成了校園裏的名人。課間操時經過走廊,總能聽見聲音洪亮的竊竊私語。所以,我很少出教室,甚至很少離開位子。

伸開手臂舒展身體,就看到窗外林海童和晏璽涵抱著一大疊作業本從樓前走過,步伐一致,有說有笑。我連忙站起來,腳下卻突然不聽使喚。凳子歪斜讓我失去平衡,重重摔到地上,胳膊肘痛得要死,教室裏發出兩聲悶響,同時摔到地上的還有周天宇,只不過他是笑翻的。

“你……怎麽這麽討厭啊。”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詞匯,我忍著痛,鉆進桌底解著鞋帶。

周天宇同學幾天裏使出渾身解數,往我筆袋裏放蝸牛,上課起立坐下的間隙抽走凳子,或者就像今天這樣,趁撿橡皮的時候,把我的鞋帶綁在了桌腿上……

周天宇在地上笑得厲害,若不是灰塵太多,早已經滾來滾去。他一面笑著一面把我從桌子底下扶起來。前面的眼鏡男回過頭來,安慰著我:“你要體諒他,對於過著雞飛狗跳的日子的周天宇來說,身邊坐著個大活人,卻兩星期沒有講一句話,他快要抓狂了。”

我盯著依然在自我慶祝的周天宇,又看了看眼鏡男意味深長的眼神,息事寧人地擺擺手。

周天宇是我所在的高一(17)班的班長,憑職務之便也把我推薦進了班委行列。這麽不著調的一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靠外貌搏出位才成為班長的。

放學前要把座次表填好,我咬著筆頭,除了坐在周圍面熟的幾個人,再也想不起其他人的名字。手裏班級名單突然被抽走,周天宇盯著密密麻麻的“眉毛粗重的胖子”、“後腦勺像昆蟲的男生”、或者“狐貍精”等等註釋小字,以及最後一排自己名字下面的“鋼絲刷”,幹笑三聲,沖我豎起大拇指。

放學時果然看到林海童騎車帶著晏璽涵穿過校園。晏璽涵的腿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卻依然霸占著林海童單車後座的位置。

“我倒是希望她好得慢一點……”周天宇喃喃地說。

“你說什麽?”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我說本大爺的坐騎也不賴,別發呆,快走啦。”周天宇拿鑰匙在我眼前甩了甩。

“神經病。”我掐著他的腰,引來一陣怪叫。

周天宇的坐騎是電動車,於是我們可以隨時加大馬力,把林海童和晏璽涵狠狠甩在後面。

海城入秋,雨水充沛。今天的課間操取消。一轉眼又平靜度過兩個星期。我總覺得,日子被分割成一塊一塊兒的,也就不那麽難熬了。

隔著窗外的毛毛細雨,視線可以到達的籃球場一角,周天宇穿著白色的連帽衫,扶著膝蓋站在微微濕潤地面上,特別顯眼。他穿的連帽衫,在騎車的時候總是鼓起來。我趴在課桌上半瞇著眼,真羨慕周天宇這樣瀟灑的一個人。他喜歡張開嘴笑得很大聲,擅長討所有人歡心,跟老師也是勾肩搭背跟好哥們兒一樣。

討人喜歡,我就做不到。

籃球拍到地面上,咚的一聲。我聞聲轉頭,抱著籃球回到座位的周天宇,頭發因為沾了雨水根根豎直。他眼神古怪,一句話加了三個重音,說:“有個拿著情書的女生找你。”

果然看到一個女生,校服穿得規規矩矩,不長不短的娃娃頭,笑起來可以看到一個顯眼的酒窩,大大方方地站在教室門口。第一眼見到餘淺淺就不會覺得討厭,跟裝模作樣的晏璽涵不同。

“我叫餘淺淺。”微風撩起她額前的碎發,我發現她的聲音非常婉轉,有種說不出的舒服。我倚靠在過道的欄桿上,對方伸出來的手,沒有去握。

剛入學,聽到最多的兩個名字。

林海童,學生會長,年級第一,大眾情人。

餘淺淺,校長的女兒,綽號餘沈沈,體重的沈。

“名字能有機會跟林海童相提並論,我感覺很幸福啊。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一個人存在呢,好像從漫畫裏走出來的一樣,擦肩而過的樣子,擡頭聽講的樣子,低頭看書的樣子,跳起來打羽毛球的樣子……真是太好看了呀!!!”

“為什麽我要在這大好春光,聽一個花癡女做告白陳述啊。”我翻白眼。

“海燕,現在是秋天啊,而且下著雨呢。”她無辜地眨巴眼,“幸虧今天下雨,我才騰時間過來找你,不然我要去廣播站放音樂的。你知道嗎?我們學校的廣播還在用那種原始的磁帶,一面寫著廣播體操,一面寫著眼保健操。如果放錯了,我會被罵得很慘的。”

“快上課了,”我揉著額頭,“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咱就別展開了吧。”

“哪能啊,課間操時間可長了,有五十多分鐘呢。海城一中這麽多班級,哪能那麽快集合起來的。我第一次註意到林海童,就是高一課間操的時候,當時我們還沒分到同一班,他逆著移動的人流,剛好站在陽光與樹陰交叉的地方,像雕塑一樣。我以前可從不相信一見鐘情呢。”

“你們廣播站的人都是這麽滔滔不絕的嗎?你走吧。”虧她能把話題轉回來,我擺擺手,轉身只邁出了一步,校服袖子被扯住。

“那天,晏璽涵的腿受傷,是我推下樓梯的。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吧?像你那麽喜歡林海童的話。”餘淺淺露出自信的笑容。

晏璽涵兩周之內迅速被“霸占林海童的單車後座的女生”這個話題推上學校論壇的風口浪尖。某種意義上來說,站在林海童身邊,意味著攤上了一個大麻煩。

本打算視而不見的。

我優雅地笑了,轉回身來拉起對方的手輕輕握了握,“當然理解。”

☆、004 Friends

人不是用零件簡單拼裝起來的機械。把感情裝在胸腔裏,就開始控制著所有的思維和行動。被牽扯進一場陰謀的時候,於是誰也沒有辦法客觀的判斷對與錯。

是細心的女生才會有的講究,粉色的信封,花花綠綠的信紙。我攤開情書掃了一眼,真幼稚。重新對折,撕開,對折,再撕開。直到變成不能再粉碎的小片,像雪花一樣撒入馬桶裏。然後放水沖掉,無影無蹤。

打開門時,傳來一陣悶響,林海童捂著鼻子,委屈地瞪著我這個肇事者。

“躲在門後面幹嘛?”我擡高音量,掩飾我的愧疚。

“想提醒某人是不是洗澡又忘記帶睡衣……”林海童開始研究起那件印滿小兔子的吊帶睡衣,翻來覆去,甚至嘗試把腦袋鉆進去,“你們女生的衣服都是這麽麻煩的嗎?”

“色老頭。”我不讚同地撇撇嘴。

“英漢辭典?難得。”他的視線正投放在我手裏的書上,擡著眉毛。

我惱羞成怒跺著腳。課間操時差點抵擋不住好奇寶寶周天宇,就順手把信塞進書頁裏,現在還在後悔,偏偏是最厚重的一本。林海童突然擡起手,放到我的發跡又故意微微傾斜移到自己下巴,不讚同地撇撇嘴,“矮了不少,加把勁!”

“自大狂!”在眼睛看不見的幾個月裏,偷偷拔高到這樣讓人羨慕的個子。我翻了個白眼,好像皮膚白皙的人,頭發顏色也要淡一些,即使不在陽光下也是天生的巧克力色。“你頭發有點太長了吧?”

“不好看?”林海童擡起眼皮,糾結地吹著額前的劉海。

好看啊,所以……“去剪掉吧。”

“陪我去,順便買拖把。”從漫畫裏走出來的完美少年,居然也會撒嬌。

“還以為你忘記了。”

“關於你的,我都記得。”而且肉麻。

一到周末總會熙熙攘攘的集市,林海童舉著嶄新的拖把怡然自得:“就這個吧。好看又便宜。”

詢問時低下頭來,剛剛理過的頭發,可以聞到洗發水的清香。

一起走在路上會突然刻意地跑到左手邊。如果是騎車會先把包包搶過來放到前筐裏,坐車更要命,會繞到後面給女生開門的。聽說同桌齊大海生病請假,放學後會主動跑到人家家裏去補習功課。晏璽涵腿受傷了,就必須盡職盡責送到家。

保護欲,事必躬親,給自己規定了那麽多的條條框框,執著於各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善良,體貼,紳士,無微不至,當然會吸引無數少女芳心。

——靠老爹才能進理科實驗班這種傳言相信你也聽到過。校長的女兒就一定能享受到福利嗎?可是升入高二,那些覆雜的物理定律和什麽離子價就是很覆雜啊,成績一落千裏,更加百口莫辯了。在那些流言蜚語像雪片一樣吹進耳朵的時候,只有林海童說,他羨慕我,有這樣的老爹。能跟林海童分到同一個班級裏,我感到十分幸福。有點矯情吧,可就是會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在意啊。然後慢慢會把林海童當作特別的人,不可替代的存在。

想起後來餘淺淺把我當知心姐姐,滔滔不絕,真是可笑。

“抱歉又給你添麻煩,不要去理會那些無聊的人。以後遇到這種情況,情書連收都不要去收,反正我也不去看,省得空歡喜。”聰明如他,當然都知道。

喜歡你的人,怎麽會是無聊的人呢。

林海童拖把倒杵著,這個造型好像瘦身成功的豬八戒,我笑著否定自己,哪有這麽好看的豬八戒,天蓬元帥還差不多。好看的豬八戒指著街對面新開張的麥當勞。“餓了?想不想吃漢堡,最近很多人都去呢。”

“還是回家吧,我愛吃你做的。”海城這樣的小地方,唯一一家,生意火爆,但是價格貴的。對面的明亮的玻璃墻內,依然是惹眼的裝束,隔著玻璃,誇張地揮舞著手臂,即使距離這麽遠,也仿佛能聽到興奮地呼喊。

“周天宇?”倒是被海童認出來了。

“唔。”

“那跟他很熟?”林海童皺眉。

“很吵。”我也跟著皺眉,說的是實話。

今天陽光有些刺眼,不得不瞇起眼睛。周天宇旁邊,坐在高腳凳上的女生,穿著蓬蓬裙,悠閑地晃著腿,有些眼熟。對方也明顯註意到這邊,放下可樂,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

奇怪的組合,晏璽涵和周天宇。他們兩個——認識?

“進去嗎?”林海童低頭問我,讓我有些慌神,腦海裏構思的畫面其實是英勇無畏的豬八戒舉著拖把,吼一聲:呔,妖精!

一個是認真乖巧的好學生,一個是玩心過剩的陽光男孩,一個是明目皓齒的萌妹子,一個是性格孤僻的問題學生。這樣的四個人聚在一起,場面註定尷尬。

我低頭咬著吸管。

“發什麽呆?”林海童蹭蹭我的胳膊肘。

“難喝。”我皺眉。擅自做主的周天宇,點了三份怪異的新品,說要嘗嘗鮮。若是林海童的話,他永遠都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比如坐在麥當勞裏悠閑地喝著熱巧克力。

“我覺得還不錯。”晏璽涵搭了話,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興致勃勃地問,“你們今天都做了什麽?”

“剪頭發。”

“買拖把。”

常常同步,這次卻是不一樣的答案。林海童笑笑,“就順便剪了剪。”

“海燕,聽說餘淺淺拜托你遞情書了?”晏璽涵問。

“我跟你好像不熟吧。”眼前胸有成竹的晏璽涵讓我微微不爽。

聽說?聽誰說,眼光不由得瞟向旁邊的林海童。周天宇就在這時吸著早已喝空掉的可樂杯,發出好大的聲音。

“慢慢就熟了啊,你不必對我有這麽大的敵意吧。”晏璽涵理直氣壯。

“假惺惺。”周天宇鐵青著臉,“你差不多得了。”

“去死啊你。”晏璽涵狠狠地掐了周天宇一把。

今天的周天宇似乎格外安靜,從點餐到現在,也沒說過幾句話。平時見他都是看破紅塵的和善模樣,對每個人都熱情奔放的,沒想到也會這樣皺眉呵斥別人。能這樣吵吵鬧鬧的話,應該是很熟了。

“我們初中就認識了。”晏璽涵歪著頭,仿佛知曉我心中所想。

如果自己沒有對她那麽大的偏見,看到這樣歪頭微笑的女孩子,也一定會覺得很可愛的。心裏竟有些酸酸的,自己跟林海童打娘胎裏就認識了,也沒能像她這樣,以一個愛慕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連餘淺淺這個外人都能看得出來的心思,怎麽他本人就看不到呢。

“學弟?”林海童搖晃著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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