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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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

早飯吃的是港式點心,我心情很好,吃掉一籠脆皮蝦腸之後,還囑咐傭人再蒸一籠蝦餃皇。

李格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吃著吃著就開始一下一下地點頭,像小雞啄米似的,沒點幾下又驚醒了,像只小狗似的茫然地擡頭看看四周,本來挺大的眼睛也沒完全睜開,只留了一條小小的縫。

他見我如此神采奕奕還有心情多吃一籠蝦餃皇頗為驚訝,問我,“看來昨夜沒有白熬啊,你是不是找到什麽方法了?”

我搖搖頭,從他碗裏夾走了一個蝦籽燒賣,“我沒有找到,我是已經認輸了。聽天由命,決定上路之前做個飽死鬼,不能虧待自己。”

他有點驚訝,咬了一口的流沙包掉在了碗裏,金黃色的汁水從他的嘴角流下來,傭人連忙遞上一條溫毛巾給他擦嘴。

我教育他,“這個世界上,不是你努力了就會有回報的。我們也要學會面對怎麽努力也無法改變的現實。”說著還聳聳肩,“這次我要拱手相讓林氏集團了。我正在學會接受這個現實,蝦餃皇恰好能安慰我受傷的心。”

他嘴巴裏還有半個流沙包,為了不讓汁水再流出來,只好鼓著個腮幫子,嘟嘟囔囔地說,“你……你……真……真的……是……林楚嗎?不是被什麽臟東西附身了吧?”

我一口吞了蝦籽燒賣,告訴李格誠,“不是,我現在是餓死鬼投胎。”

他又被嚇到,那半個流沙包噎在喉嚨裏,傭人在旁邊幫他拍背,把流沙包咳出來。

我心情甚好,又從李格誠的碗裏偷了個蛋撻。

我當然還是林楚。

是刁蠻任性不講道理的林楚,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林楚。

是林家大小姐,林楚。

不就是一個公司嗎?姐不要了,你們拿去玩吧。

下午的時候,李格誠開車載我去公司。

一路上我跟著車載電臺裏的歌曲哼唱,聲音低沈有磁性的主持人介紹今天的主題是校園懷舊金曲,播得都是我讀書時候的流行歌曲。

我從《當》一路唱到《可不可以不勇敢》,李格誠始終用一種怪異的眼光看著我。開到半路,他終於忍不住把車停在路邊,我正好唱到“我們可不可以不勇敢當愛太累夢太亂沒有答案難道不能坦白地放聲哭泣”。

我吐了吐舌頭,問他,“唱得太難聽了?”

他解開安全帶,朝我湊過來,我感覺整個人都籠罩在他的陰影裏,而他的臉,在我的眼前逐漸放大,終於,他的額頭貼著我的額頭,他吐出的氣息碰到了我的臉頰。

我被他的行為驚到了,一下子呆坐在副駕駛座上,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了。

我以為他要吻我。

但其實是我搞錯了,貼完額頭之後,他開始自言自語,接著問我,“楚楚,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如果這個時候我還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麽的話,不是智商有些問題,大概就是真如他所料,已經燒糊塗了。還好副駕駛座上的安全帶綁著我,不然我大概會一蹦三尺高。

我指著李格誠罵道,“你才生病了呢!你全家都生病了!”

李格誠摸摸下巴,“這樣看倒是正常了點。”然後對我眨眨眼睛,“楚楚,你和我難道不是一家人嘛?”

我在美國的時候,輔修法律,跟的導師是個中國人,偶爾也給我講講中國的法律,“誰和你是一家人!我爸爸死的時候,我們之間的擬制血緣關系就沒有了!”

此言一出,效果堪比二戰時廣島投下的那顆原子彈,萬籟俱寂。

車窗外是S市一個普通冬日的景象。

S市的冬天又濕又冷,卻又從不下雪,總是伴隨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今天的雨剛剛下完了,還餘一點風帶著濕氣,把樹上僅剩的葉子都刮落了,一層一層地聚攏在樹幹旁,好像在保護它。

路邊有個頑皮的小男孩穿著雨靴蹦蹦跳跳地專揀水坑踩,每一腳都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在灰色的長褲上留下了斑斑點點的泥漿;有一只正在散步的泰迪狗狗路過,站在路旁一臉好奇地看著他,小泰迪偶爾也被濺到一兩滴,皺著一張圓圓的包子臉往後縮,過了一會兒仍好奇地探頭張望,伸出一只小前爪,拍拍它面前的水坑。

我想起了家裏的那些泰迪熊,還有那個給我買泰迪熊的人。

如果很早很早以前,早到我剛剛喜歡李格誠的時候,有人告訴我,和他在一起是要以父親的死亡為代價,我又會怎麽樣?

如果很早很早以前,早到江采薇嫁給我父親之前,李格誠要是知道,江采薇這一嫁會得到一個和我父親一起遭遇空難的結局,他還會願意與我相遇嗎?

我看向李格誠,他正系好安全帶,又重新發動了車子。

我們兩個人一路沈默地開到了林氏集團。

一路上,我都在想,等這些事情都結束了,我要不要告訴李格誠,其實我一直都喜歡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我們倆之間最大的問題、曾經給我帶來很多困惱的阻隔已經沒有了,雖然付出的代價有些大,但這未必不是冥冥之中,老天給的一個暗示。

我忽然又想,如果父親去世是我和李格誠在一起的必經之路,那我是否願意放棄這段感情,換回父親的性命。

我願意。

其實我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愛他。

經過上次的事件,我大概也在林氏集團出了名,新任的前臺小姐對我笑得格外殷勤,“林小姐,我有什麽可以為你做的嗎?”

我對她擺了擺手,上了電梯,直接到達董事長辦公室。

上次來的時候,我只帶走了財務報表和一些財務上的交易文件,這次我來,找的是林氏的核心技術和機密圖紙。

李格誠和我兩個人在董事長辦公室裏翻箱倒櫃,不知道的人進來看到這幅兵荒馬亂的狀況,可能會把我和李格誠當作賊扭送公安局。李格誠拿著一張機械圖紙問我,“楚楚,你要這個幹嘛?你看得懂?”

我正蹲在地上,看兩張對我來說長得一模一樣的圖紙,“你聽說過焦土政策嗎?”

“蔣介石的焦土抗戰?”李格誠不明所以。

1938年11月,蔣委員長下令“長沙如失陷,務將全城焚毀”,原本富饒的城市在這把燒了兩天兩夜的火裏,逐漸變成了灰燼。

日寇攻入之後,僅僅得到了一座空城,帶不走的糧草都被燒毀、帶不走的珠寶都被砸碎、帶不走的人都被殺害。

什麽都沒有留下。

我仍然在努力試圖分辨兩張圖紙的區別,“差不多吧。”

“難……難道你是準備一把火燒了這裏?”

我白了李格誠一樣,“我說的是差不多,不是一模一樣,誰說要放火了。誰大白天放火的,等著被人抓嗎?你要想放火,也得找個月黑風高的殺人夜啊。”

他抽走了我手裏的一張圖紙,放在他整理好的一沓裏,“那你讓我把公司的機密圖紙挑出來幹嘛?”他的嘴角輕輕地向上一挑,“你不怕我反水,把這些資料賣給別人嗎?”

我又檢查了一遍,發現這些圖紙在我眼裏真是毫無分別,果然隔行如隔山啊,昨天我還在嘲笑李格誠對公司財務一無所知,今天就輪到我在一旁看著他在那裏辨認圖紙,“無所謂,我本來就是要把這些圖紙賣掉。”

我發現李格誠的膽子比以前小了很多,老是一驚一乍。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結結巴巴地問我,“你……說……什麽?你要賣掉這些?這可是林氏的核心競爭力啊!”

焦土政策。

教科書上是這樣解釋的,目標公司大量出售公司資產,或者破壞公司的特性,以挫敗敵意收購人的收購意圖。出售“皇冠之珠”常常是焦土政策的一部分。

我握著手上的一疊機密,笑著說,“我賣的就是皇冠之珠。”

李格誠大概是覺得我已經無藥可救了,嘆了口氣,“楚楚,你真的想清楚了?這不是賣了之後後悔,還能再買回來的東西啊。”

我點頭,“我想得非常清楚,這是我現在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他繼續勸我,“楚楚,做壞事要折壽的。”

我歪著頭看他,我想告訴他我是無神論者,即使真的舉頭三尺有神明,“我不在乎。”

商場如戰場,在我們這個圈子裏的人,即使沒有真的殺過人,做過的虧心事,也不會比那些刀口舔血的少。

我又問他,“你以前不是混黑社會的嗎?一個涉黑青年和良好市民講做壞事要折壽是不是有點獵奇啊?”

“我早就洗白了,好不好。而且我當年也沒幹過什麽傷天害理的壞事吧!”過了一會兒,他又無可奈何地說,“算了,我幫你折吧。”

我沒聽清楚,問他,“你剛說什麽?”

“沒什麽,我說我會折千紙鶴保佑你的!”

我白了他一樣,“幼稚。”

我和李格誠帶著機密文件大搖大擺地準備走出董事長辦公室的時候,陳總帶著他的秘書和大批保安匆匆趕來,把我和李格誠圍在中間。

他見我攜帶著大量文件預備離開,緊張地問我,“楚楚,你這是……”

“陳總,你知道我剛回國,公司裏的情況我都不了解,身為大股東,我當然要加班加點地了解公司情況,這些是我要帶回家繼續研究的。”

“這……把公司機密帶走不好吧,萬一……出了什麽事。”

“陳總,你最近是兼職做太平洋警察了嗎?這管得也太寬了點吧。別說你現在還沒當上董事長呢,就算讓你當上董事長,我也是林氏集團最大的股東,我做什麽事情,需要先向你報備嗎?難道我還能做出什麽危害林氏的事嗎?正常人用腦子想想也該知道,林氏出事,最虧的人是我啊!”

“可是……這……不合規矩啊……林董當年也是在辦公室裏看的……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麽?林董是林董,我是我。陳總,你現在是在教我該怎麽做事嗎?不如等你當上了董事長再對我指手畫腳,你現在這樣,是想阻撓我了解公司的基本情況嗎?是想讓外界傳出林氏總經理和大股東不和的消息嗎?如果明日股價因此大跌,你要如何向廣大股民交代?如何繼續維持你總經理的形象?我們又要在花多少錢做危機公關?”

陳伯濤再沒有話說,只好側身讓我通過。看到陳伯濤吃癟的表情,我心情大好,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我特意壓低了聲音說,“你猜的沒錯,我的確是準備賣掉這些機密。”

陳伯濤一震,伸手攔下了我,“你要想清楚,擅自出賣公司機密是要坐牢的,就算你是最大的股東,沒經過超過半數以上的股東同意也是犯法的。起碼讓你在裏面待個七八年!”

“為什麽你覺得我會坐牢呢?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是我幹的嗎?我說過我要做什麽了嗎?陳總,年紀大了兩眼昏花耳不聰聽到的可不作數啊。”

“楚楚!”他的聲音擡高了一點,“就算你不喜歡我,你也該想想,這是你爸爸的心血,你真的忍心把它們賣給不相幹的人,讓別人來糟蹋它們嘛!”

“當然不忍心。”陳伯濤放下他攔著我的手臂,看上去輕松了一點,我又繼續說道,“所以我更不能讓這些東西……留在這裏……”

大概是上次我連著開除了兩個人,起到了震懾員工的作用,公司的保安都不敢攔我,垂首站在旁邊,讓出了一條道,我和李格誠兩人帶著林氏集團的所有核心技術,揚長而去。

晚上在書房裏,李格誠問我,“你不是真的要賣掉它們吧。”

我一張一張地看機械圖紙,終於看出了點不同來,“不,我改變主意了。”

李格誠長舒一口氣,“那就好。”

我抽出圖紙裏的一張,問李格誠,“這是不是就是最值錢的那張?”

李格誠拿來看了看,點點頭,“不錯啊,楚楚。看了那麽多張,你也摸出些門路來了。”

我摸了摸圖紙上標著的型號“LC-0811”,沒有答話。

我根本就沒有摸出什麽門路來,這些機械圖紙在我眼裏還是長得沒什麽分別,我只是在辦公室裏的時候就偶然發現,在那麽多張標註著不同字母和數字的圖紙裏,被李格誠挑出來的那些,都有著統一的前綴“LC”。

或許在別人眼裏,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兩個字母,而這個統一的前綴,只是一定程度上的巧合,但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地指導,為什麽所有核心圖紙的編號會是LC系列的。

我叫林楚,我名字的拼音首字母,恰好也是LC。

而0811這個數字,則常常被我用來當做密碼使用,因為,八月十一日是我的生日。

林氏集團皇冠之珠中最明亮的那一顆,以我的名字加生日命名。

還會有什麽比這更明白的嗎?

我怎麽可能,怎麽舍得,怎麽忍心,把自己賣掉呢?

我趴在書桌上,再一次感受到命運冷酷無情的捉弄。

得不到的就毀掉。我本來已經想好,既然拿不回林氏集團,那不如趁我還可以做點什麽的時候賣掉它的核心技術,留一個空殼公司給他們搶,總好過眼睜睜看著我父親的林氏,漸漸變得面目全非。

但命運和我開了一個玩笑,它給我在黑暗中指出一條明路,而等我走到底才發現,這不過是另外一條看上去光明一點的死胡同而已。

我問李格誠,“不如我把圖紙賣給你吧,反正你也看過了。”

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楚楚,你別害我了好嘛,我的小作坊哪裏吃得下這麽大的器械,你是想拖垮我的公司嘛?”

圖紙的一角被我卷得翹了起來,我用手指壓下去,它又頑強地翹起來,“那怎麽辦,我突然下不了手把它賣給別人了,陳伯濤說得對,這是我父親的心血,我狠不下心。”

“這個方法走不通,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啊?”李格誠試圖開導我。

我擡起頭問他,“什麽方法?”

“你可以去找你大伯啊,還有林梵……”他大概見我神色不妙,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他們到底是你的親人……總不會見死不救……”

我冷笑一聲,“李格誠,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身家性命在利益面前都要往後排,更何況是這種隔了一層血緣關系的親戚。無利不起早,他們憑什麽要幫我?還有,我現在也沒有到要死的地步,說實話,林氏集團的董事長是誰,對大多數人來說,是無關緊要的事,不是嗎?”

“楚楚,他們或許沒你想得那麽糟。”

“是嘛,可是我覺得他們應該比我想得更糟。”

第二天,隔了一層血緣關系的林梵約我一起去喝咖啡。

這是我從來沒想過的事,畢竟我們認識將近二十個年頭,還從沒有坐在一起好好喝過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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