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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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

從林氏集團回來之後,我再也支持不住,在車上睡著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車安穩地停在我家的車庫裏,李格誠坐在駕駛座上,正低頭發短信,我問他,“怎麽不叫醒我?”

“剛想叫你,你就醒了。”

“你是想說你開著開著迷路了,所以開到天黑才到家嗎?”

他笑了笑,“我承認,我是看你睡得太熟了,不忍心叫醒你。”

我和他一起下車進了別墅。

這棟別墅,我從一出生就住在這裏,每個角落都曾有過我的身影,我在這裏生長了十七年,如今我離開它,也有五六年了。

別墅的外墻重新漆過了,變成了新的顏色;花園裏種的花換成了新的、我不認識的品種。

傭人還是原來的那一批,看到我之後顯得很開心,“楚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我問李格誠,“我住客房還是……”

傭人很殷勤地回答,“不用不用,楚小姐原來的房間我們每天都要按照……”她大概是自覺說錯了話,有點不安地看了我和李格誠一樣,聲音漸漸低下去,“按照……老爺……的吩咐打掃。”

我有點驚訝,“爸爸讓你們天天打掃嗎?”

“是啊!”我這個傭人當年話就很多,沒事做的時候就喜歡找人聊天,沒想到,過去了四五年,她的話似乎變得更多了,“老爺一直說,楚小姐說不定那天就會回來了,要天天打掃的。每年到放假的時候,老爺還會買一只玩具,他說楚小姐最喜歡這種毛絨玩具,放假回家看到一定很開心的,太太還嘲笑他說,這是小女生喜歡的東西,楚小姐都是多大的人了,哪還會喜歡……”

李格誠咳嗽了一聲,傭人很識相地閉嘴了,另一個比較會看眼色地說,“再過十分鐘就開飯了,誠少爺和楚小姐要不要先洗個澡?”

李格誠搖搖頭,問我,“要不要先去看看房間?”

我點點頭。

我的房間還保持著我走時的樣子,書架上放的還是我高一時候的書,衣櫃裏掛的衣服我現在也已經穿不下了。唯一不同的是,飄窗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泰迪熊,有幾只擺不下了,只好放在地上。

我去美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算起來,我有五年多沒見過我的父親了,我不知道他是胖了瘦了,黑了白了,頭上是不是多長了幾根白發,眼角到底多了幾根皺紋,而這個答案,伴隨那家飛機的失事,我永遠也不可能再知道了。

我摸著一只泰迪熊的耳朵,它的毛短短的,咖啡色的腦袋上別著一個粉紅色蝴蝶結,烏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看著我。

我問李格誠,“我爸爸,這幾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除了,一直希望你能回家。”

我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你不回來?

我找不到答案,而即使我有答案,也已經無濟於事了。

第二天是我父親的葬禮,因為沒有遺體,所以一切從簡,沒有追悼會,也沒有遺體告別儀式。我拿了一套父親身前的衣服放在棺材裏,以充作衣冠冢。

父親的墓地原來是和我母親的雙穴連體墓地,我母親卻說百年之後她要葬在B市,這個墓地就讓給江采薇了。

母親拍拍我的肩,“別太難過了,你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我沙啞著聲音回答,“我知道。”

母親遞給我一份文件,“或許你用的上。”

這是一份股權委托協議,上面寫明我可以全權代理母親處理和表決她所擁有的所有林氏集團股份。

母親又說,“林氏是你父親留給你的,如果這次拿得回來最好;拿不回來的話,你的日子還長,還可以慢慢再努力。”

我語氣堅定,右手緊緊捏著文件,把紙頭都捏皺了,“我這次一定要保住它,以後再拿回來的就不是爸爸留給我的林氏了。”

話是這樣說,但要真的保住林氏並不容易。

這兩天我去拜訪了公司的另外兩大股東,蔣經庸已經退休很久了,人也早就不在S市了,不知選了哪個世外仙境頤養天年去了;包亞欣倒是還在S市,住得離我家也不遠,我去拜訪她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花園裏曬太陽逗貓。

“這只英短的品相真是好。”

老太太懷裏的英短聽到我誇它,伸了一個懶腰,又喵嗚地叫了一聲,刺溜一下跳到地上,繞著我走了一圈,似乎在打量我,老太太看著貓咪的行為,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旺財,你也喜歡林楚嗎?”

我有點驚訝,我以前從來也沒有見過老太太,不知道為什麽她第一次見我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老太太解釋道,“我和你爺爺奶奶都認識,你和你奶奶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你是林家的孫女了。”

我又問她,“林家不是有兩個孫女嗎?”

老太太回答,“可是另外一個不會找我啊,你來找我,是為了下次董事會的事吧?”

我被她戳穿了目的,一時有些尷尬,那只叫旺財的英短貓終於觀察完了我,又喵嗚叫了一聲,一下蹦到老太太的膝上。

老太太問我,“陳伯濤開的條件可是很誘人哦,你的呢?”

我不知道什麽條件夠得上誘人的標準,但如果光以金錢衡量的話,我絕對比不上陳伯濤,我才收了2%的散股,已然彈盡糧絕。

我只好實話實說,“我什麽條件都開不出。”

“那你來找我是想幹嘛呢?”

我看著她,半天才吐出一個字,“我……”

我想告訴她,我是來求她,能不能看在兩家世家的份上,幫幫我,在董事會上支持我……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說不出口,我從來沒有求過人,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去求別人。

老太太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朵綻放菊花,“你和你爸爸一個樣,他小時候也倔得不得了,兩兄弟一起犯了錯,立微立馬就知道認錯求人,立徽完全相反,在那兒死扛,打得屁股開了花也不肯求饒一句。老林那個時候就說,過剛易折,做生意不肯去求人,這可怎麽辦?”

她又說,“我們那個時候都不看好立徽,覺得這個孩子啊,性格別扭又敏感,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情感,也不肯低聲下氣去求人。他剛進公司的那一年,老林天天晚上睡不著,跟我說,‘哎呀,我就怕哪天有人打電話給我,你兒子把人家客戶給得罪了!’,結果沒想到他做得很好。”頓了頓,“做得比大部分人都好,如果不是……他可以做得更好。”

我不知道老太太說這些是為了什麽,只好在一邊默默地聽著,旺財在老太太的膝上找了個舒服的位子,開始打盹了。

老太太繼續說,“陳伯濤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猜到之後你一定也會來找我,而且帶來的條件肯定不會比他的更好。我那個時候就在想,我是不是應該給你一個機會,畢竟大家當年也都不看好你爸爸,你是他女兒,或許會跟他一樣,也帶給我們一個奇跡呢?”

我看著老太太,心裏燃起了一點點希望,她這話的意思是……

但老太太話鋒一轉,又說,“不過在商言商,我不能把未來賭在一個沒有任何經驗的女娃娃身上。”

我的心又一點點地沈下去,我緊緊拽著手裏的包,長長的指甲掐進肉裏,我心裏盤算著,我從哪裏還能搞到一點資本,使我開出的條件更誘人點……

旺財又喵嗚地叫一聲,從老太太的膝上蹦下來,跑到我的腳邊,一個勁地蹭我,老太太說,“我可以在這次董事會上棄權,不支持你,也不支持陳伯濤。”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

老太太在那裏逗著旺財,想把它哄回來,但旺財就是賴在我的腳邊不走了,老太太說,“我年紀大了,老糊塗了,只想管收錢,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爭權別來扯上我。”

盡管沒有爭取到老太太的支持,但這樣的結果已比我預想的好太多,我對老太太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

老太太笑笑,“不用謝我,我是看在旺財那麽喜歡你的份上。”

旺財被點名之後,停止了蹭我的行為,擡起頭看著我,對著我討好的叫了聲,我蹲下身,摸摸了它圓滾滾的腦袋,它瞇著眼睛,舒服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被它的模樣逗笑了,輕聲地對它說,“謝謝你,旺財。”

從老太太家告辭後,我又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她幫我找到了避居國外的蔣經庸,本來蔣經庸都快答應陳伯濤開出的條件了,但母親出面,他看在楚家的面子,同意放棄在董事會上的投票權。

我覺得事情終於開始朝好的方向發展了,之前必死的局面開始有了一點生機,我幾乎已經看到前方勝利的光芒了。

已經有20%的股份棄權,我只要拿到超過40%的股份,就能保證比陳伯濤擁有的股份多。我鼓勵我自己,再拿下4%的股份,我就能利於不敗之地。

然後我開始想,我上哪裏去搞這4%的股份?

我到底還是樂觀得太早。

我已經沒有了多餘的錢,而稍微有點理智的員工和投資者,在一個經驗豐富、擔任林氏集團總經理多年的老江湖和一個初出茅廬大學還未畢業的小女生之前,一定不會選擇我。

我沒錢去買股份,而一個一個去拉攏那些小股東更是天方夜譚。

這像一盆冷水一樣,澆熄了我之前才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

還有三天才開董事會,我不是一個輕言說放棄的人。

回家之後,我開始在網上搜索反收購的案例,翻收購戰的相關書籍,我希望從裏面找一個方法,可以幫我反敗為勝、絕處逢生。

我在美國大學的教授曾經說過,相信你做得到,你就一定會做到。

李格誠來敲門的時候,我正對著電腦不停地按刷新、翻頁,看了將近兩百多個案例。

他穿著黑色的棉布睡衣,頭上有一撮翹起來的呆毛,右手不停地在揉眼睛,整個人就是一副剛剛起床,睡眼惺忪的樣子,他打了個哈欠,口齒不清地說,“楚楚,還不睡嗎?”

我敷衍他,“馬上就去睡了。”

他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伸手關了顯示器的開關。我想要再按開,他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我努力想掙開,但他的力氣太大,我問他,“李格誠,你想幹嗎?”

他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跟我說,“楚楚,現在已經兩點了,去睡覺吧,好不好?”

“不要,我還有好多案例沒有看完!”

他的耐心很好,“明天再看好不好?”

我大概是睡眠不足導致了神經功能失調,竟然對著他開始吼起來,“李格誠,我不要你管!你TMD放開我。”

他也被我帶得嗓門有點大,“林楚,你這樣作賤自己是要給誰看!”

我看著他,不知道是看久了電腦屏幕,還是熬夜熬得太晚,我只覺得眼睛酸酸澀澀的,我的手掙開了李格誠去揉眼睛,揉出來了好多濕漉漉的東西。

他又來抓我的手,“別揉了……”

我吸了吸鼻子,語氣頗為委屈,“癢……”

李格誠笑了一下,揉揉我的頭,“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你現在這個樣子,真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我聽話地不揉了,但眼睛還是癢癢的,只能不停地眨巴,眼淚掉得更快了。

李格誠雙手捧著我的臉,用大拇指輕輕擦掉我的眼淚,他的指腹上有老繭,粗糙地劃過我的臉,“好了,別哭了,到時候眼睛又要腫得像個核桃了。”

我又抽噎了下,“李格誠,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他安慰我,“沒事的,你還有我在,我會幫你的。”

我自顧自地繼續說,“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我只能在這裏多看點案例,還能幻想有點希望……”我看著李格誠,他的眼睛那麽亮,那麽亮,就好像是天上的星辰,“我求求你,讓我最後再盡點力,好不好?”

“楚楚,你不要這樣,你這樣讓我很難受。”他看著我的眼神裏帶著點我不明白的東西,有那麽幾秒鐘,我幾乎以為他也要哭了。

我抓著他的胳膊,我問他,“那你想我怎麽樣?我還能怎麽樣?我連我爸爸留給我的公司我都保不住,還要拱手讓給別人,你說我應該怎麽樣?”

我想我控制眼淚的開關大概壞了,淚水像止不住似得往下流。

李格誠說,“沒事的,楚楚,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你身邊。我會幫你的。”

“你可以幫我什麽?”我擡頭望著他,他能做的以前都已經做過了,還能幫我什麽?

“我……”他欲言又止,“我陪你一起看資料吧。”

李格誠大學學的是機械制造,畢業之後父親出資給他開了一間公司,又幫他通了門路,他便和幾個同學一起畫畫設計圖,承包一些政府項目,盈利穩定、生活安逸,無其他投資計劃的傾向。

換句話說,也就是他看得懂林氏集團最核心的機械圖紙,卻根本不明白A股和B股除了在叫法上有差別之外還有什麽別的不同。

他說陪我一起看,事實上也真的是坐在一旁陪著我。

我滑動著鼠標滾輪,一屏一屏地看網上的案例;我翻動著紙張,一頁一頁地看書上的分析。

其實結果我早就知道了。

等我看完這些差不多接近五點了,冬天的早晨來得晚,此刻還沒有天亮,黑壓壓的天鵝絨幕布上點綴著幾顆閃爍的星星,月亮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沒有月色的眷顧,今夜顯得比往常更昏暗一些。

而我的心情,也就如同這天一樣,漆黑一片。

我找不到辦法,這上千個案例沒有一個能幫助我另辟奇徑獲得勝利。

有的時候,實力太懸殊,任何努力都無法改變結局,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把損失降到最低。

如果得不到,不如就毀了它。

李格誠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他一手撐著頭,一手放在膝上。我很少有機會能這樣近距離地觀察他。

一晚上的時間,嘴巴旁邊一圈長出了一點細碎的青胡渣,摸上去有點紮手,他的嘴唇緊緊抿著,長長的睫毛在那裏微微顫動,眉頭皺在一起,大概是做了什麽不開心的夢吧。他的那撮呆毛還翹著,我輕輕地想幫他捋平,但呆毛很是頑強,捋了一次又一次,還是要翹起來,我正和呆毛戰鬥得不亦樂乎,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玩得開心嗎?”

我像是個被抓包的小偷,尷尬地朝他笑笑。

他也不和我計較,揉了揉眼睛,問我,“現在幾點了?”

星星隨著天幕的褪色也逐漸變淡,遠處有一道曙光破開黑夜,在天邊的一角劃出一道裂縫,然後更多更多的曙光隨著這裂縫出現,一點一點地照亮天空。

我想起我曾經很喜歡的一首歌裏的歌詞:

誰伴你看長夜變藍

笑笑喊喊裏情緒仿仿佛佛間

誰願永永遠遠變得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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