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梵

很多很多年後，我還是能記起那天的情景。

無數次的回憶過濾了一切，我竭盡我所有的想象力，塑造出一個美好的夢境。

湛藍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潔白的雲，微風輕輕地吹著，道路兩旁是高大的銀杏樹，金黃色的葉片就像是一片片舞倦了的蝴蝶，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路面；有時候也會變成兩旁是盛開的櫻花樹，粉紅色花瓣化作了一場雨，淡淡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李格誠穿件黑色的T恤，外面披著白色的襯衣，騎車的時候帶起一陣陣風，襯衣被吹得鼓起來，就像是一對白色羽翼。

他載我騎在一段長長的、沒有終點的下坡路上。

我終於鼓足勇氣抱著他的腰。

我們騎入一個下坡，速度越來越快，我叫他的名字。

李格誠、李格誠、李格誠。

他的嗓音低沈好聽，一聲聲地應我。

我在、我在、我在。

我竟然就覺得很安心很安心，安心坐在這速度快得就要飛起來的自行車後座，和他一起去向不明的前方。

無論這個夢境發生在哪個場景、是被如何編排的，無論是在白雪皚皚的深冬，他載著我踏過積雪；還是自行車終於換成了法拉利的那輛，這個夢，總是走向同一個結局——

林梵突然出現在路中間，她張開雙臂攔在前面，減不了速的自行車直楞楞地朝她沖去。

然後我就醒了，醒來之後，只有窗外沈默不語的星星和這無邊的黑夜陪伴著我。我只能眼睜睜地躺在床上，靜靜等待天亮。

漫長的等待中，我會想這是我到美國的第幾個年頭了，而我沒有李格誠的日子是不是又多了一天？

林梵是我堂姐，當年我大伯力排眾議將已身懷六甲的某女星娶回了家，不久後就生下了林梵。她從小就把我當作競爭對手，什麽事情都要和我爭一爭。

小的時候，我有個喜歡的玩具，是母親過生日的時候，LV寄來的水晶小熊掛件。林梵看到了之後，也吵著鬧著要，但LV的VIP用戶也分三六九等，送的禮物也不相同，一個過氣的女明星能得到的自然和我母親不一樣，厚著臉皮去討也討不到。 我大伯心疼女兒，拉下面子問周圍的人討要了一圈也沒有要到，最後帶著女兒討到了我家。

我當時對這個玩具還充滿了新鮮感，死活不肯把小熊給她。

我母親立刻訓斥我，“不值錢的玩意也當個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林家虧待你，沒讓你見過什麽好東西呢！為了個玩具把自己搞得這樣沒骨氣，難道你是討飯的嗎？還哭哭啼啼的，你當是唱大戲啊！像什麽樣子！”

後來林梵帶走了小熊，但是回家之後就大發脾氣，把水晶小熊摔的粉碎。

自這件事後，大伯家便很少與我家來往了，大約是怕了我母親。

今年春節是我父母離婚後的第一個新年，大伯竟然時隔九年再次帶著林梵來拜訪我家，這也是自上次以來的九年間，我第一次見到林梵。

她長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圓圓的臉蛋變成了尖下巴的瓜子臉，單眼皮翻成了雙眼皮，眼睛變得又大又亮，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是一輪彎彎的新月，頭發長及腰部，看上去就像一匹華麗的玄色綢緞。

她變了很多，但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和我爭東西。

林梵來過之後的第二天中午，父親在飯桌上又提到了她，他說林梵又漂亮又聰明，憑自己的實力考上了S市的另一老牌實力高中H附中，順便又貶低了一下不學無術好吃懶做的我，還未待我提出抗議，他便話風一轉，問李格誠，“誠誠啊，你覺得林梵怎麽樣？”

李格誠正專心致志地吃飯，驟然被點名，嚇了一跳，夾得一塊紅燒肉掉在了桌上，“啊？”

父親又重覆了一遍，“你覺得林梵怎麽樣？”

李格誠尷尬地笑笑，“我不知道誰是林梵啊。”

父親放下筷子，比了一下林梵的身高，“就是昨天來的那個女孩子，大概這麽高，是楚楚的堂姐，頭發很長很長的，長得好看，笑起來又甜的那個。”

李格誠皺眉思考了一會兒，“沒什麽映象。”

因為不是李格誠那邊的親戚，昨日林梵來訪的時候，李格誠只有在吃飯的時候露了下臉，對林梵沒有映像也很正常，我倒是覺得父親今天反反覆覆地提到林梵不太正常，像是另有目的。

果然，這個話題結束不到兩分鐘，父親又問李格誠，“誠誠啊，你過兩天有沒有空啊？”

李格誠點頭，“放寒假了當然有空，有什麽事嗎？”

“那你有沒有時間去看電影啊？”

“有啊！”李格誠轉頭看我，“楚楚不是想看新上映的那部電影！”

父親用眼神一直不停地暗示我，我裝作沒有看見，響應李格誠，“去看電影嗎？我一直都很有空的。”

“看什麽電影！你在家裏做作業！”父親駁斥了我的建議，又對李格誠說，“你和林梵去看，她正好有空。”

李格誠有些楞，又問了一遍，“和誰？”

“林梵啊！”

我算是明白了父親的企圖，他大概是想撮合李格誠和林梵，但手法太拙劣，充滿了上世紀三十年代的過時感。

李格誠拒絕了父親的提議，“我又不認識她，一起看電影多尷尬啊！”

我父親卻拿出了一副商場上談判的架勢，作出了一點點的讓步，“那這樣吧，讓楚楚跟著一起去，楚楚認識啊！”

我插嘴道，“我去看什麽電影，我要在家做作業！”

“你一邊去吧！平時不見你說要做作業，這種時候搗什麽亂！”我父親作出了最終的決定，“就這樣了，下周你們一起看電影。”

看電影那天，我和李格誠提前了半個小時到，沒想到林梵到得比我們更早。看得出來，她精心裝扮過，化了一個淡淡妝的，右耳帶著蒂凡尼新款的鉆石耳釘，脖子上是同一個牌子的玫瑰金四葉草鑰匙項鏈，身上穿的是華倫天奴最新一季的紅色連衣裙，配上香奈兒經典的過膝長靴，就像是冬日一團溫暖人心的火焰。這團火本來笑語盈盈地等在門口，看到還有我這個拖油瓶後，明顯焉了一點，嘴角抽搐了一下。

因為時間還早，李格誠提議去買爆米花，林梵說要大桶的，不管什麽東西，我都不喜歡和林梵一樣，所以選了中桶的。付錢的時候李格誠看到我只要了個中桶的頗為驚訝，“楚楚，你確定你只要一個中桶？你不是都要吃四五個大桶的嗎？”

我眼角瞥到林梵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心裏更加不滿李格誠說出了實話，讓我落了面子，便踹了李格誠一腳，“我減肥，你管得著嗎？太平洋警察啊你！”

我們看的是新上映的懸疑偵探片，畫面的色調偏暗，導演還喜歡用用昏暗中長長的走廊，搖擺的鏡頭，以及忽明忽暗的燈光效果來渲染氣氛，再加上電影院馬力十足的冷氣，倒是害我雞皮疙瘩起了一堆。坐我旁邊的兩人也不知道避嫌，林梵時不時把頭歪過來和李格誠竊竊私語討論劇情，電影放到中途，偵探男主落入兇手設下的圈套，被打暈關在了一棟工廠的熔爐中，眼看著不知情的工人按下了按鈕，滾燙的鐵水順著軌道就要流入熔鋁中……

“呀！”林梵驚叫了一聲，大概是意識到有些不妥，立即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左手還緊緊抓著李格誠的胳膊。

我在心裏偷偷地鄙視他們這種看電影講話的不文明行為以及林梵的大驚小怪，按照尋常的套路，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主角光環必定會發生作用，照耀著主角，果然，女主及時趕到，暫停了機器，救出了男主。

我非常佩服自己的預知能力，準備吃點爆米花犒勞自己，結果手在桶裏掏啊掏，什麽都沒有掏到，低頭一看，發現爆米花早就被我吃光了，我心裏那個悔恨啊！為什麽不買大桶的！為什麽不買兩桶！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真想掐死那個時候的自己。

我賊心不死地倒舉起爆米花桶抖了抖，希望有漏網之魚，但這樣的行為不但沒有讓我找到爆米花，反而令我被人嘲笑了——李格誠那裏傳來了壓抑地笑聲。

我正準備踩他一腳以示警戒，懷裏突然被塞了一桶滿滿的爆米花，李格誠湊過來對我耳語，“我減肥，給你吃！”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爆米花，順便給了李格誠一個白眼，也不知道在這麽黑的電影院裏，他能不能接收到。

自看電影之後，林梵常常來我家玩，明面上是說走親戚，但我父親不常在家，江采薇和她不知道要追溯幾代才能扯上親戚關系，她能來看的親戚只有我，但是打死我也不相信，她是來看我的。

其實，大家都知道，她是來看李格誠的。

有時候父親會在飯桌上暗示我，以後林梵來，要記得避嫌。我裝作聽不懂，像個小尾巴一樣天天跟著他們。

林梵報了一個針對高三的補習班，上午語文數學，下午英語加試，名師授課，小班教學，名額十分有限，價格也十分可觀。她問李格誠，要不要和她一起去上課，她爸爸有門路可以拿到名額。李格誠說要考慮一下，但江采薇聽到之後動了心，把這事告訴了我父親，沒過兩天，父親帶著聽課證回來給李格誠，讓他準備一下明天去上課。我也吵著鬧著要去上這個班，父親不同意，“你一個高一的，跟著哥哥姐姐湊什麽熱鬧！”

我自知理虧，再也不敢在父親面前多提，怕他看出什麽，只得打電話給我母親，向她訴說了一番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決心。

母親語氣慵懶地說，“想要好好學習就請家庭教師唄，上什麽補習班。”

我七歲之前，家裏都是請家庭教師的。等我到了上學的年紀，父親的意思是送我去上學，母親卻秉持著老式家族的思想，認為應該多請幾個家庭教師來教我，畢竟學校裏的水平普遍不高，而且一個老師教那麽多學生，不能因材施教，難免會埋沒了我的某些天賦。

最後母親還是被小孩子應該去學校多交幾個朋友這個理由說服了，我母親小時候長在二代雲集的B市大院裏，雖然也是接受家庭教師的教育，但是她上有兩個哥哥作伴，下還有大院裏年齡相仿的小夥伴一起玩耍，而我家的別墅周圍沒什麽小孩子，我母親那邊的親戚又都在B市，父親結交的生意夥伴母親又都看不上眼，不太讓我來往，我長到七歲，勉強能算上朋友的只有房間裏大大小小的泰迪熊和凱蒂貓。

後來去上了學，我其實也沒有交到幾個朋友。我交的每一個朋友，母親都要嚴格審核精挑細選，以免我結交損友誤入歧途，但母親的標準著實有點高，要不嫌人家家境不出挑，要不嫌人家是士農工商中最末的那個，還好還好，挑到最後，還剩下一個顏可維。

顏可維的家境雖然比不上我家，但論起世界範圍內的影響力來，我家可差得遠了。顏可維的爺爺是民國時著名大學Y大的校長、當時的一代大儒，奶奶是名門閨秀，外公外婆是近代史上一對著名的伉儷，致力於古建築的保護和研究，叔叔伯伯則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知名大學擔任終身教授或是客座教授，父親是一名數學家，曾經破解了世界十大難題之一，家族裏面混得次一點的諸如她母親，起碼也是S市教育局的局長，可謂是真正的書香門第。

母親很滿意我交到顏可維這樣的朋友，也鼓勵我多和顏可維出去玩。我沒想辦法，這次也只好把顏可維拿出來當擋箭牌，“可是顏可維也去，我想跟她一起。”

母親思考了一會兒，答應了我的請求。

晚上的時候，母親的司機就送來了我的聽課證。我突然期待起來，林梵看到我也出現在教室裏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吧。

事實上，林梵見到我，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大概也習慣我這個總是跟在他們身邊的電燈泡了吧。

上課的內容都是針對高考的，大部分我都聽不懂，只能在那裏混日子。跟我一起混日子的還有坐我旁邊的一個妹子，長著一張圓圓的臉，來自一個名字都沒有聽說過的高中，家裏對她寄予了殷切的希望，但奈何能力不足，跟我一樣連老師在講什麽都聽不懂。

別人都在奮筆疾書記筆記，我們倆在那裏傳紙條聊八卦，托她的福，我迅速了解了現在的流行導向——算命，什麽星座、生日、姓名都可以拿來算，真是了不起。

下課的時候，她介紹給我一種新的算命游戲，將兩人的姓名筆畫數相減得到一個數字，這個數字所對應的描述即是兩人之間的關系。

小圓臉推薦得口若懸河，說她們班有個妹子算出來和暗戀的人的關系是天生一對，就去表白，結果成功了，現在甜蜜得不得了。

我將信將疑，小圓臉繼續推薦，“真的真的！這個超準，楚楚。這可是有科學依據的！”

我正準備試一試，李格誠探頭過來，“什麽是有科學依據的？”

小圓臉又向李格誠介紹了一遍，順便連林梵也吸引過來了。

李格誠看起來對這個很感興趣，自告奮勇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算完之後，他喜笑顏開，林梵見狀問他，“結果怎麽樣？看來應該不錯吧。你算得是和誰的？”

李格誠沒有回答她，反而看了我幾秒，然後才說“楚楚啊，你是不是暗戀我？”

乍聽到這個問題，我整個人一僵，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小圓臉在旁邊起哄，“真的嗎，楚楚？怪不得你高一就來上這個班的課了，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李格誠附和道，“有道理！怪不得你老是跟在我後面，看來這個科學研究表明還是有點道理的，你真的默默地暗戀著我！”

我松了一口氣，知道這是他算出來的結果，略有點無語，“你有病啊，這要是我先算，還不是你暗戀我！”

他搖頭，“不管，我先算的。”他又指向小圓臉，“而且她說了這個超準的，還有科學研究做依據，你一定是暗戀我，別狡辯了！”

我對李格誠簡直要無語了，一旁林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只有小圓臉不知道我們三個人的關系，還在嘰嘰喳喳地添油加醋，“對，這個超準的！楚楚，你說，你是不是真的暗戀他！”

李格誠看著我，他眼裏帶著一點閃爍的光芒，這光芒落到嘴角，又變成了一個微微揚起的弧度，似乎在等我承認，又好像他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我再看向林梵，她咬著下嘴唇，雙手垂在身體兩邊，緊緊握著拳，都能看到爆出的青筋。

索性上課的鈴聲響起了，林梵和李格誠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這件事也就沒人再提了。

自此之後，林梵倒是不怎麽和李格誠說話，上課的時候也不再偷偷地看他了，反而時不時朝我這裏瞄兩眼，讓我不寒而栗。

日子仍然是平平淡淡的過，就好像是暴風雨前，片刻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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