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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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來臨的那天是周六，不用上補習班，我一個人窩在花園的陽光房裏享受九點多的陽光，溫暖而又閑適。
十點鐘的時候，林梵來了。
江采薇一邊招呼林梵吃水果，一邊派傭人去叫李格誠。林梵喊住了傭人，讓她不用去找李格誠了，林梵說，“我今天是來找楚楚的。”
我在陽光房隱隱約約聽到動靜，剛想從躺椅上下來，就看到林梵站在我面前。
她穿著LV新出的駝色外套，右手拎著Lady Dior的黑色手提包，美貌與氣勢兼具，跟她一對比，穿著亞麻色針織衫家居服的我，更像是一只自由行走的麻袋。
這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她一開口，我的心就往下沈了。
她說，“林楚，你真讓我惡心，竟然喜歡自己的哥哥！”
上次之後，我就隱約覺得她或許已經察覺到了，畢竟我表現得太明顯，而她又不是那種不礙世事的小女孩，這麽多天，其實我一直在等她，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等她來做什麽呢？幫我捅破這張紙？還是給我一個結局？
我反問她，“喜歡又怎麽樣？他又不是我的親哥哥。”
林梵冷哼一聲，“你爸爸娶了他媽媽，你們在法律意義上就有血緣關系，不信你去外面問問，你們兩個這樣，是不是亂倫？是不是讓人惡心？有多少人可以接受？”
林梵又往前跨了一步，她本來就比我高，現在又站在一級臺階上，更顯得氣勢淩人，“當然啦，你楚大小姐可能根本就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只要你樂意你開心了就好。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到時候別人會怎麽說你爸爸？你媽媽會不會被說閑話？你那遠在B市的楚家禁得住這些風言風語嗎？你不是一直覺得你流著楚家的血比我們這種亂七八糟出身的要高人一等嗎？你受得了這些嘲笑，禁得起這些詆毀，能接受從神壇掉下來嗎？啊？我的楚大小姐？”
她一下就掐住了我的死穴，我可以不愛任何人，但我沒有辦法做到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多可笑啊，我一生衣食無憂，心情好的時候可以刷卡買下整個LV店裏的東西，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飛去威尼斯坐在搖搖晃晃的貢多拉上散一個星期的心，但我最在乎的，竟然是這一文不值的名聲。
林梵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給我最後一擊，“林楚，你根本沒你想的那麽高貴，你不過是一個令人惡心的變態。”
我以前一直騙自己，我和李格誠的情況不同，我們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或許別人可以接受，或許他們沒有那麽排斥，但是現在林梵站在我的面前，她說，“林楚，你真讓我惡心！”她說，“你不過是一個令人惡心的變態。”
她說的對，不論怎麽加以的粉飾，我們這是亂倫，是變態。
突然從胃部湧上來一陣又一陣的惡心，我捂著嘴沖了出去。
我跑出家門之後去找了顏可維。
顏可維最近病得不清，天天捧著一本心理學入門埋頭鉆研，說要投身心理咨詢界。我對此不以為意，就在不久前，她還捧著《時間簡史》說要去劍橋當霍金的入門弟子，就算過兩天她跟我說要去終南山找小龍女，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但顏可維堅稱她這次是認真的，“楚楚，經過我這幾天對心理學的研究，我能看出來，你有心事。”
我勉強笑了一下，“真的嘛，我還以為我表現得夠明顯了，你現在才來問我。”
她給了我一個擁抱，問我，“親愛的，你怎麽了？”
我把自己埋在沙發裏，仰頭看著天花板，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說起。
顏可維到底是看了幾本心理學的書籍，有了點覺悟，一下就猜中了，“是不是和李格誠有關？”
我詫異地看著她，她又說，“看來我猜對了。”
“楚楚，你是很典型的童年經歷影響了成年後的性格塑造，小時候缺乏關愛，長大了就會缺乏安全感。你覺得你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很忙，很少給予你關懷，這會導致一些行為，例如發脾氣、鬧情緒、損壞物品、不服管教等等，這些行為與其說是大小姐脾氣，不如說是你博得關註，向父母索取關愛的一種手段。”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這樣的人，長大以後會很危險，往小了說，是缺乏安全感、容易偏激、有輕微的暴力傾向，往大了說，是最容易出變態連環殺手的。”
我笑了一聲，自嘲道，“原來我這麽危險，還有得救嗎？”
顏可維握住我的手，“我不是這個意思。有的人成年之後會得到來自其他方面的關愛，比如戀人、同事，這種受到關註的感覺會使得暴力傾向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但這也是一個關鍵點，如果這種感覺不能長久地得到滿足，是一種短暫的、不可重覆的過程，那反而會給人帶來巨大的失落感，而這種失落感會轉化成更嚴重的暴力傾向，甚至會變成變態連環殺手。”
我問她，“那你以後是不是要到監獄裏去看我了？”
她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這個問題，而是繼續說到李格誠，“我知道李格誠對你不錯，但是他來路不正，我總怕你會收到傷害。他對你來說，可能就像小動物出生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會本能地產生依賴和眷戀之情。但是，楚楚
……他是敵是友我們都沒搞清楚，你這樣太危險了，終有一天，你會不知不覺地愛上他。”
我苦笑了一聲，對她說，“現在不危險了。”
顏可維看著我，還想說些什麽，但是終究沒說出口。
我面色平靜地繼續說道，“因為已經來不及了。”
我已經，愛上了他。
這該怎麽辦？
臨近傍晚的時候，天空布滿了烏壓壓的雲，我準備告辭回家，顏可維拉著我，“你要不還是在我家住一晚吧，你這樣我不放心。”
連她那個不通人情世故的父親都說，“是啊，等下就要下雨了，回去不方便，我幫你打電話回家跟你爸說一聲。”
我謝絕他們的好意，執意要回家。
顏可維仍然不放心我，“要不我讓司機送你回你媽媽那兒？”
我搖搖頭，“我總歸要面對的，這沒什麽！”我強扯出了一個笑，“其實也沒什麽事情，你應該相信我能處理好的。”
她急道，“你能怎麽處理，我還不知道，都是些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
“起碼別人比我傷得多啊，總比只有我一個人傷好吧。”
顏可維被我氣得半死，一甩手，“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過了一會兒還是說，“你回到家給我打個電話，起碼也發個短信。”
我拍拍她，“我知道了，真的沒事的。”
等我到家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瓢潑大雨，嘩啦啦的雨水就像是一大桶水被人突然往下倒，我家花園裏的幾枝梅花遭了殃，被雨水打得滿地花瓣。
踏進家門的時候，我察覺到一絲凝重的氣氛，小聲問傭人怎麽了，她神色詭異地搖了搖頭。
廳裏傳來了林梵擡高八度的聲音，“我胡說八道？李格誠，有種你今天當著叔叔阿姨的面說你從來沒有對林楚動過心啊！”
又是一陣沈默，我明白了為何傭人會神色詭異地對我搖頭，林梵今天看來是來拆穿我和李格誠的□的。
然後我聽到江采薇略帶哭腔的聲音，“誠誠，你真的……真的……喜歡楚楚？”
李格誠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否認，“沒有，我一直把她當妹妹。”
此時此刻，我恰好走到客廳門口，廳裏的幾個人看到我，表情各有不同。李格誠面色鐵青，林梵一臉得意，江采薇正撲在我父親懷裏嚶嚶地哭泣，我父親忙著安慰她，根本沒有看我。
我倚著門框，雙手抱臂地看著這出鬧劇，“什麽妹妹不妹妹的，我是你能高攀的嗎？”
父親大概是知道我想繼續說什麽，開口制止我，“楚楚，你胡說八道什麽！給我回房間裏去！”
我冷笑一聲，“我說錯了嗎？我父親是林氏集團的董事長，家裏資產以億計，母親來自京城楚家，大舅舅的軍銜是少將，小舅舅是人大代表，他一個靠母親出賣色相才能踏進我家的南區小混混，憑什麽跟我沾親帶故？”我覺得自己大概是徹底豁出去了，“夠資格當我哥哥的，只有B城楚家的那三個，他李格誠說一句把我當妹妹，我就是他妹妹了？按這個邏輯，得有多少人搶著要當我哥哥！”
父親被我的話氣得面色潮紅，江采薇這時倒不哭了，輕拍著父親的背給他順氣。林梵的表情變化最精彩，從得意到震驚，一副不可置信地樣子看著我。
我走到她的面前，註視著她，她被我看得心裏有些發毛，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顫顫地問我，“楚楚，你想幹什麽？”
“林梵，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毫無長進啊。”我看了李格誠一樣，又再看回林梵，笑著對她說，“別人眼裏的垃圾，你偏偏要當做寶，既然你那麽喜歡，就直接拿去好啦，我們姐妹一場，總歸不會為難你，就當是我賞你的好啦！”
“你……你……你……”她用手指著我，整個人被氣得發抖，說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林楚，算你狠！”
我依然微笑應對，“你看你都欣喜得結巴了，不用這麽高興，舉手之勞而已，我還要感謝你幫我收拾了垃圾呢。”
林梵再沒有話說，拎著包氣急敗壞地轉身就走。
父親聽到如此精彩的一番演說，話都說不出口了，我再次成功地氣病了我父親，江采薇連忙指揮著傭人去拿藥、倒水、打電話給醫生，客廳裏一片混亂，李格誠像根柱子一樣立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我見再沒有我表現的餘地，轉身回了房間。
從客廳到我房間，無聊的時候我曾經數過，算上樓梯的步數，一共三百零五步。
這三百多步我走過無數次，卻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走得如此艱難卻又堅定。
我想起小的時候，母親對我說，“生在我們這種家庭，永遠是名聲比性命重要，家族排在自己前面。它帶給你榮光，也帶來榮光背後的陰霾。”
小小的我抱著泰迪熊，仰著頭，一臉天真地問母親，“那我都不要不行嗎？”我抱緊了泰迪熊，“我只要和熊熊一起玩。”
母親揉揉我的頭，把傭人給我新梳的發型弄亂了，“傻孩子，這紮根在你的血液裏，除非流盡最後一滴血，不然怎麽能說不要呢？至於熊，你也只是一時的喜歡，總有一天會扔掉的”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這榮光有多強大，它帶給我財富、賜予我力量，使我免於弱小、免受欺淩，但它也毀了我懵懂無知時最美好的一段回憶。
進房間之前，我還是忍不住從二樓向下望，李格誠仍然站在那裏不動，在忙忙碌碌的傭人間，顯得格外奇怪，他的背影，令我無端想起汪洋大海裏被狂風暴雨吹得左右搖擺的小船。
那麽令人絕望。
進了房間之後，我好似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倚著門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幾個月前，我走出李格誠的房間，曾經下定決心，想要像個正常人一樣去愛別人。今天我終於知道，我做不到，我不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去愛他。
我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看到他就臉紅心跳，害羞得不敢說話；我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看到他受傷害，自己也會難過的流眼淚；我甚至不能，不能去愛他。我只會用最惡劣的語言去攻擊他，用最刻薄的話語去傷害他。這就是我唯一會的，去愛一個人的方式——不停地傷害他，也傷害自己。
我忽然很想感謝我的父親，如果不是他娶了江采薇，李格誠怎麽會變成我的哥哥，這層法律意義上的血緣關系是多麽的奇妙，它微妙的把我和李格誠聯系起來，是我們之間，永遠的牽絆，它讓我不能去愛的同時，也讓我和我愛的人，永遠不能分開。
我們分不開，卻也合不來。
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顏可維說的對，我這樣的人，其實很容易成為變態，我現在就覺得自己是個令人感到惡心的神經病，我坐在地上，左手撐著地，右手捂著嘴，我感覺胃裏始終有什麽東西翻湧上來，我不停地幹嘔，但始終沒有什麽東西吐出來。
我問我自己，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唯一的理智告訴我，離開這裏……離開這裏……離開了這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出國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來，我母親操辦了一切，她甚至還問我需不需要她一起過去陪讀。
我對這遲到了十幾年的母愛受寵若驚，婉轉地表示不用了。母親又給了我一個地址，說是楚家的老朋友，如果出了什麽事，可以找他幫忙。
我走的那天天氣很好，天藍雲白，微風徐徐，父親母親都說要來送我，我怕他們倆離婚後再見面有些尷尬，勸他們都別來了，一個人帶著行李去了機場。我的人緣不算太好，知心朋友也不多，這次走的事情，也只告訴了顏可維。
想我堂堂林家大小姐，臨走之時，竟然只有一人來送，做人真是失敗極了。
顏可維在機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我在美國乖乖等她，她高中一畢業就殺過來找我。
我笑著問她，“要是我大學不在美國讀呢？”
她把眼淚和鼻涕擦在我的衣服上，留下一灘亮亮的水痕，“不管，只要不是去南極、非洲，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她情緒激動，講得稍微有點大聲，不遠處的幾個人面色奇怪地看著我們倆，還不時和旁邊的交頭接耳，對我們指指點點。
我拍拍她的背，“好了，我在那裏等你，只怕你到時候又有了新的伴兒，把我忘了呢。”
她急著澄清，“我才不像你重色輕友呢！”
我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顏可維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把我的行李一拎，推著我往登機口走，“快點快點，時間差不多了，快點去登機！”
李格誠那天沒有來送機，高三提前開學，S中管得嚴，他請不出假來，只發來了一條短信，三個字：對不起。
其實就算他沒有開學、請得出假，他也未必會來，自從被林梵那麽一鬧，在家裏的時候他都盡可能避免與我見面，如果我在家吃飯，他一定找借口出去吃或是裝病在自己房裏吃。
今天早上，我剛起床的時候，他正準備出門上學，在客廳裏碰上了，他開口叫我的名字，我應聲回頭，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對視了很久，最後他說，“算了，沒事。”
過安檢前，我仍然不住回望，期盼他能來。
但他到底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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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鐘的時候，林梵來了。
江采薇一邊招呼林梵吃水果，一邊派傭人去叫李格誠。林梵喊住了傭人，讓她不用去找李格誠了，林梵說，“我今天是來找楚楚的。”
我在陽光房隱隱約約聽到動靜，剛想從躺椅上下來，就看到林梵站在我面前。
她穿著LV新出的駝色外套，右手拎著Lady Dior的黑色手提包，美貌與氣勢兼具，跟她一對比，穿著亞麻色針織衫家居服的我，更像是一只自由行走的麻袋。
這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她一開口，我的心就往下沈了。
她說，“林楚，你真讓我惡心，竟然喜歡自己的哥哥！”
上次之後，我就隱約覺得她或許已經察覺到了，畢竟我表現得太明顯，而她又不是那種不礙世事的小女孩，這麽多天，其實我一直在等她，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等她來做什麽呢？幫我捅破這張紙？還是給我一個結局？
我反問她，“喜歡又怎麽樣？他又不是我的親哥哥。”
林梵冷哼一聲，“你爸爸娶了他媽媽，你們在法律意義上就有血緣關系，不信你去外面問問，你們兩個這樣，是不是亂倫？是不是讓人惡心？有多少人可以接受？”
林梵又往前跨了一步，她本來就比我高，現在又站在一級臺階上，更顯得氣勢淩人，“當然啦，你楚大小姐可能根本就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只要你樂意你開心了就好。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到時候別人會怎麽說你爸爸？你媽媽會不會被說閑話？你那遠在B市的楚家禁得住這些風言風語嗎？你不是一直覺得你流著楚家的血比我們這種亂七八糟出身的要高人一等嗎？你受得了這些嘲笑，禁得起這些詆毀，能接受從神壇掉下來嗎？啊？我的楚大小姐？”
她一下就掐住了我的死穴，我可以不愛任何人，但我沒有辦法做到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多可笑啊，我一生衣食無憂，心情好的時候可以刷卡買下整個LV店裏的東西，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飛去威尼斯坐在搖搖晃晃的貢多拉上散一個星期的心，但我最在乎的，竟然是這一文不值的名聲。
林梵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給我最後一擊，“林楚，你根本沒你想的那麽高貴，你不過是一個令人惡心的變態。”
我以前一直騙自己，我和李格誠的情況不同，我們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或許別人可以接受，或許他們沒有那麽排斥，但是現在林梵站在我的面前，她說，“林楚，你真讓我惡心！”她說，“你不過是一個令人惡心的變態。”
她說的對，不論怎麽加以的粉飾，我們這是亂倫，是變態。
突然從胃部湧上來一陣又一陣的惡心，我捂著嘴沖了出去。
我跑出家門之後去找了顏可維。
顏可維最近病得不清，天天捧著一本心理學入門埋頭鉆研，說要投身心理咨詢界。我對此不以為意，就在不久前，她還捧著《時間簡史》說要去劍橋當霍金的入門弟子，就算過兩天她跟我說要去終南山找小龍女，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但顏可維堅稱她這次是認真的，“楚楚，經過我這幾天對心理學的研究，我能看出來，你有心事。”
我勉強笑了一下，“真的嘛，我還以為我表現得夠明顯了，你現在才來問我。”
她給了我一個擁抱，問我，“親愛的，你怎麽了？”
我把自己埋在沙發裏，仰頭看著天花板，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說起。
顏可維到底是看了幾本心理學的書籍，有了點覺悟，一下就猜中了，“是不是和李格誠有關？”
我詫異地看著她，她又說，“看來我猜對了。”
“楚楚，你是很典型的童年經歷影響了成年後的性格塑造，小時候缺乏關愛，長大了就會缺乏安全感。你覺得你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很忙，很少給予你關懷，這會導致一些行為，例如發脾氣、鬧情緒、損壞物品、不服管教等等，這些行為與其說是大小姐脾氣，不如說是你博得關註，向父母索取關愛的一種手段。”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這樣的人，長大以後會很危險，往小了說，是缺乏安全感、容易偏激、有輕微的暴力傾向，往大了說，是最容易出變態連環殺手的。”
我笑了一聲，自嘲道，“原來我這麽危險，還有得救嗎？”
顏可維握住我的手，“我不是這個意思。有的人成年之後會得到來自其他方面的關愛，比如戀人、同事，這種受到關註的感覺會使得暴力傾向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但這也是一個關鍵點，如果這種感覺不能長久地得到滿足，是一種短暫的、不可重覆的過程，那反而會給人帶來巨大的失落感，而這種失落感會轉化成更嚴重的暴力傾向，甚至會變成變態連環殺手。”
我問她，“那你以後是不是要到監獄裏去看我了？”
她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這個問題，而是繼續說到李格誠，“我知道李格誠對你不錯，但是他來路不正，我總怕你會收到傷害。他對你來說，可能就像小動物出生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會本能地產生依賴和眷戀之情。但是，楚楚
……他是敵是友我們都沒搞清楚，你這樣太危險了，終有一天，你會不知不覺地愛上他。”
我苦笑了一聲，對她說，“現在不危險了。”
顏可維看著我，還想說些什麽，但是終究沒說出口。
我面色平靜地繼續說道，“因為已經來不及了。”
我已經，愛上了他。
這該怎麽辦？
臨近傍晚的時候，天空布滿了烏壓壓的雲，我準備告辭回家，顏可維拉著我，“你要不還是在我家住一晚吧，你這樣我不放心。”
連她那個不通人情世故的父親都說，“是啊，等下就要下雨了，回去不方便，我幫你打電話回家跟你爸說一聲。”
我謝絕他們的好意，執意要回家。
顏可維仍然不放心我，“要不我讓司機送你回你媽媽那兒？”
我搖搖頭，“我總歸要面對的，這沒什麽！”我強扯出了一個笑，“其實也沒什麽事情，你應該相信我能處理好的。”
她急道，“你能怎麽處理，我還不知道，都是些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
“起碼別人比我傷得多啊，總比只有我一個人傷好吧。”
顏可維被我氣得半死，一甩手，“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過了一會兒還是說，“你回到家給我打個電話，起碼也發個短信。”
我拍拍她，“我知道了，真的沒事的。”
等我到家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瓢潑大雨，嘩啦啦的雨水就像是一大桶水被人突然往下倒，我家花園裏的幾枝梅花遭了殃，被雨水打得滿地花瓣。
踏進家門的時候，我察覺到一絲凝重的氣氛，小聲問傭人怎麽了，她神色詭異地搖了搖頭。
廳裏傳來了林梵擡高八度的聲音，“我胡說八道？李格誠，有種你今天當著叔叔阿姨的面說你從來沒有對林楚動過心啊！”
又是一陣沈默，我明白了為何傭人會神色詭異地對我搖頭，林梵今天看來是來拆穿我和李格誠的□的。
然後我聽到江采薇略帶哭腔的聲音，“誠誠，你真的……真的……喜歡楚楚？”
李格誠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否認，“沒有，我一直把她當妹妹。”
此時此刻，我恰好走到客廳門口，廳裏的幾個人看到我，表情各有不同。李格誠面色鐵青，林梵一臉得意，江采薇正撲在我父親懷裏嚶嚶地哭泣，我父親忙著安慰她，根本沒有看我。
我倚著門框，雙手抱臂地看著這出鬧劇，“什麽妹妹不妹妹的，我是你能高攀的嗎？”
父親大概是知道我想繼續說什麽，開口制止我，“楚楚，你胡說八道什麽！給我回房間裏去！”
我冷笑一聲，“我說錯了嗎？我父親是林氏集團的董事長，家裏資產以億計，母親來自京城楚家，大舅舅的軍銜是少將，小舅舅是人大代表，他一個靠母親出賣色相才能踏進我家的南區小混混，憑什麽跟我沾親帶故？”我覺得自己大概是徹底豁出去了，“夠資格當我哥哥的，只有B城楚家的那三個，他李格誠說一句把我當妹妹，我就是他妹妹了？按這個邏輯，得有多少人搶著要當我哥哥！”
父親被我的話氣得面色潮紅，江采薇這時倒不哭了，輕拍著父親的背給他順氣。林梵的表情變化最精彩，從得意到震驚，一副不可置信地樣子看著我。
我走到她的面前，註視著她，她被我看得心裏有些發毛，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顫顫地問我，“楚楚，你想幹什麽？”
“林梵，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毫無長進啊。”我看了李格誠一樣，又再看回林梵，笑著對她說，“別人眼裏的垃圾，你偏偏要當做寶，既然你那麽喜歡，就直接拿去好啦，我們姐妹一場，總歸不會為難你，就當是我賞你的好啦！”
“你……你……你……”她用手指著我，整個人被氣得發抖，說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林楚，算你狠！”
我依然微笑應對，“你看你都欣喜得結巴了，不用這麽高興，舉手之勞而已，我還要感謝你幫我收拾了垃圾呢。”
林梵再沒有話說，拎著包氣急敗壞地轉身就走。
父親聽到如此精彩的一番演說，話都說不出口了，我再次成功地氣病了我父親，江采薇連忙指揮著傭人去拿藥、倒水、打電話給醫生，客廳裏一片混亂，李格誠像根柱子一樣立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我見再沒有我表現的餘地，轉身回了房間。
從客廳到我房間，無聊的時候我曾經數過，算上樓梯的步數，一共三百零五步。
這三百多步我走過無數次，卻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走得如此艱難卻又堅定。
我想起小的時候，母親對我說，“生在我們這種家庭，永遠是名聲比性命重要，家族排在自己前面。它帶給你榮光，也帶來榮光背後的陰霾。”
小小的我抱著泰迪熊，仰著頭，一臉天真地問母親，“那我都不要不行嗎？”我抱緊了泰迪熊，“我只要和熊熊一起玩。”
母親揉揉我的頭，把傭人給我新梳的發型弄亂了，“傻孩子，這紮根在你的血液裏，除非流盡最後一滴血，不然怎麽能說不要呢？至於熊，你也只是一時的喜歡，總有一天會扔掉的”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這榮光有多強大，它帶給我財富、賜予我力量，使我免於弱小、免受欺淩，但它也毀了我懵懂無知時最美好的一段回憶。
進房間之前，我還是忍不住從二樓向下望，李格誠仍然站在那裏不動，在忙忙碌碌的傭人間，顯得格外奇怪，他的背影，令我無端想起汪洋大海裏被狂風暴雨吹得左右搖擺的小船。
那麽令人絕望。
進了房間之後，我好似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倚著門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幾個月前，我走出李格誠的房間，曾經下定決心，想要像個正常人一樣去愛別人。今天我終於知道，我做不到，我不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去愛他。
我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看到他就臉紅心跳，害羞得不敢說話；我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看到他受傷害，自己也會難過的流眼淚；我甚至不能，不能去愛他。我只會用最惡劣的語言去攻擊他，用最刻薄的話語去傷害他。這就是我唯一會的，去愛一個人的方式——不停地傷害他，也傷害自己。
我忽然很想感謝我的父親，如果不是他娶了江采薇，李格誠怎麽會變成我的哥哥，這層法律意義上的血緣關系是多麽的奇妙，它微妙的把我和李格誠聯系起來，是我們之間，永遠的牽絆，它讓我不能去愛的同時，也讓我和我愛的人，永遠不能分開。
我們分不開，卻也合不來。
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顏可維說的對，我這樣的人，其實很容易成為變態，我現在就覺得自己是個令人感到惡心的神經病，我坐在地上，左手撐著地，右手捂著嘴，我感覺胃裏始終有什麽東西翻湧上來，我不停地幹嘔，但始終沒有什麽東西吐出來。
我問我自己，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唯一的理智告訴我，離開這裏……離開這裏……離開了這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出國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來，我母親操辦了一切，她甚至還問我需不需要她一起過去陪讀。
我對這遲到了十幾年的母愛受寵若驚，婉轉地表示不用了。母親又給了我一個地址，說是楚家的老朋友，如果出了什麽事，可以找他幫忙。
我走的那天天氣很好，天藍雲白，微風徐徐，父親母親都說要來送我，我怕他們倆離婚後再見面有些尷尬，勸他們都別來了，一個人帶著行李去了機場。我的人緣不算太好，知心朋友也不多，這次走的事情，也只告訴了顏可維。
想我堂堂林家大小姐，臨走之時，竟然只有一人來送，做人真是失敗極了。
顏可維在機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我在美國乖乖等她，她高中一畢業就殺過來找我。
我笑著問她，“要是我大學不在美國讀呢？”
她把眼淚和鼻涕擦在我的衣服上，留下一灘亮亮的水痕，“不管，只要不是去南極、非洲，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她情緒激動，講得稍微有點大聲，不遠處的幾個人面色奇怪地看著我們倆，還不時和旁邊的交頭接耳，對我們指指點點。
我拍拍她的背，“好了，我在那裏等你，只怕你到時候又有了新的伴兒，把我忘了呢。”
她急著澄清，“我才不像你重色輕友呢！”
我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顏可維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把我的行李一拎，推著我往登機口走，“快點快點，時間差不多了，快點去登機！”
李格誠那天沒有來送機，高三提前開學，S中管得嚴，他請不出假來，只發來了一條短信，三個字：對不起。
其實就算他沒有開學、請得出假，他也未必會來，自從被林梵那麽一鬧，在家裏的時候他都盡可能避免與我見面，如果我在家吃飯，他一定找借口出去吃或是裝病在自己房裏吃。
今天早上，我剛起床的時候，他正準備出門上學，在客廳裏碰上了，他開口叫我的名字，我應聲回頭，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對視了很久，最後他說，“算了，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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