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偵探這次總算沒有教我失望，也不枉我每月打那麽多錢進他的賬戶，一周以內就把李格誠的資料發給了我。

李格誠混的，嚴格來說，並不算是黑社會，更像是小混混大聯盟，只是做大做強並且產生了連鎖規模效應，比如有些灰色的產業，諸如網吧酒吧什麽的，對未成年人睜只眼閉只眼，偶爾收收保護費，游走在法律的邊緣。

我問私家偵探，“他們這些生意，上面是誰在保？”

“他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三不沾，不賣粉不□也不涉毒，只是可能犯點小事，上面保的人位置不大，也就是囑咐一下警察別亂找茬。”

我頗為驚訝，“這年頭，不溜冰酒吧還開得下去啊。”

私家偵探幹笑了兩聲，“這些酒吧的幕後老板在南區混了好幾年了，以前的確是黃賭毒樣樣棄權，但是前幾年出了件大事一心向佛，就不做這些事了，本來在南區是一手遮天的，這兩年被些小偷小摸的人撬了邊，有些式微了，但是積威仍在，也勉強能獨善其身。”

我又問，“新起的這些，哪一家最有勢力？有沒有正好和李格誠有過節的？”

南區的情況，比我想象中更覆雜，如果東區是不流血的戰場，那南區的地位則是實打實踏著別人的屍體上的。

李格誠據說很得那位幕後大佬的歡心，因為大佬身邊的人多是以前一起打拼天下的，戾氣和血性太重，李格誠身上的書卷氣更重，也不像其他人，還時不時想走回以前的老路子，有了大佬的青眼相加，李格誠在南區的地位竄得快，現在已儼然是南區的二把手。

要扳倒他在南區的位置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和南區牽扯上太多的關系，索性我的要求不高，只求他離開S中，如果能順便離開我家，當然就更好。

我忽然想到，大叉曾經說過，“你不要以為你有本事轉到我們學校來就了不起，你再搞出事情來，我一樣可以給你處分，讓你退學。”於是翻箱倒櫃找出了開學時發的學生手冊，開始查相關的條目。

學生手冊不像法律條文許多條目不清不楚，內容也大多模棱兩可，我翻來翻去，似乎只有打架鬥毆是一定會處分的，情節嚴重者會考慮勸退。我仔細思考了下，覺得打架鬥毆這個情節也蠻適合李格誠這位黑社會青年的，至於情節嚴不嚴重，這還不是人的主觀判斷嗎？

我囑咐私家偵探這幾天盯得認真點，務必要拍到李格誠親自打架的照片，再準備點場面誇張的鬥毆現場照，以便混淆視聽。

私家偵探再次毫無意外地讓我失望了，不要說李格誠打架的照片了，連張路過打架地點的照片都沒有。我發了一大通火，私家偵探戰戰兢兢地說，自從大佬改邪歸正之後，南區就一片太平，不要說幫派互鬥了，連小流氓滋事都沒有，實在是歌舞升平。

我真是恨鐵不成鋼，“沒有事你們不會派人找事嗎？我只是要一張照片你們都搞不定，還能幹什麽啊！”

“林小姐，我們做的也是小本生意，不……不……不敢啊。”

“我不想聽到任何解釋，只想看到結果，我每個月打那麽多錢給你不是來聽理由的。”

往常我這樣發一通脾氣，私家偵探都會為了保住我這個大客戶而連聲道歉，可這次卻說，“林小姐，我們也不是有生意不想做，但是……這次……實在是……您給再多的錢，都沒有我們的命重要是不是？”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負責找事，你們負責拍照總行了吧？”

私家偵探走了之後，顏可維正好打電話給我，“楚楚，你不會真的要對付李格誠吧？”

我糾正她的說法，“我並不是對付他，我只是想減少和他牽扯上關系的概率。”

她繼續勸我，“其實他現在高三，你最多也就再忍一年，他的背景聽起來那麽嚇人，萬一出了什麽事怎麽辦？楚楚，他是瓦，我們是玉，你和他拼得魚死網破還不是我們吃虧？我們這樣的身份，沒道理和這種人多計較啊！萬一你受傷了，他拿命來填都不夠啊！”

我握著手機不出聲，我怎麽能告訴她，因為李格誠對我太好了，好到我已經無法承受了。

我說不出口。

私家偵探告訴我，李格誠每周六都會去南區，偶爾會巡查南區的酒吧一條街淩雲路。淩雲路上有一間酒吧叫藍調，K粉搖頭丸無所不賣，我選定了這一家作為目標。

我囑咐私家偵探，等下照片一定要拍得清楚，私家偵探十分猶猶豫豫，像個娘們一樣扭扭捏捏地說，“林小姐，你一定要在這家嗎？這家的水很深，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們不好和林先生交代啊！”

我瞪了他一眼，“你當李格誠跟你一樣白癡嗎，這裏發生的事，他比你清楚地多！”

“是……是……林小姐說的是。”

“那還不快滾，要是被李格誠發現了，我打給你的錢你是準備還給我嗎？”

他混在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了，而我定了定神，踏入了藍調。

下午四點，藍調已經開張了，但此時顯然不是藍調熱鬧的時候，只有三三兩兩幾桌人，角落裏有一桌，時不時傳來調笑的聲音。

我坐在吧臺，點了一杯長島冰茶，偷偷地觀察角落裏那桌人。

那一桌三男五女，五個女人全部濃妝艷抹，衣著暴露，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女人，坐在最中間的那個男人左擁右抱，似乎玩得很開心，盡管酒吧的燈光灰暗，但我知道這個男人的臉上，有一道從左上貫穿到右下的刀疤，異常猙獰。

他就是我今天的目標。

刀疤臉人稱彪哥，從前也是跟著那位幕後大佬混的，他臉上的這條刀疤就是當年為了救大佬留下的，大佬一心向佛後，他仍然想走以前的老路子，後來兩個人實在談不攏，彪哥就另投別處，仍然做著打打殺殺賣賣粉的江湖事，這家店便是彪哥名下的產業，據說他最近看上了場子裏的一個妞，天天都來買她的鐘。

私家偵探跟我說，彪哥一直懷疑李格誠在背後說他壞話。

酒保很快就調好了酒，我喝了一口之後，把酒全部潑在的酒保身上，“我點的是長島冰茶，你上的這是什麽東西！是人喝的嗎！”

酒保被潑了一身酒，仍然敬業地說，“小姐，這杯長島冰茶我們是按照一定的標準調配的。”

我冷笑一聲，“你說按標準就是標準了，按我的標準這杯酒就是垃圾。”

酒保終於醒悟到我是來鬧事的了，用眼神示意兩個保安快過來解決掉我。

我把杯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你們想做什麽？我告訴你們，我可是認識李格誠的，你們當心點。”

李格誠三個字在南區看來真的有點地位，那兩個本來準備把我架出去的保安不動了，我偷偷地瞄向彪哥，本來在和美女調笑的彪哥推開了美女獻的酒，朝我這裏走來。

我繼續胡說八道，“哼，你們怕了吧，李格誠可是我哥，我打個電話，他立馬就來。”

兩個保安互相看看，大概是得罪不起李格誠，其中一個討好地說，“原來是誠哥的妹妹，哈，我看這就是個誤會，小姐想喝什麽酒，隨便點，都記在賬上！”

我隨便抓了吧臺的東西，扔在他的臉上，“你說誰是小姐啊！”

彪哥踹了那個保安一腳，“怎麽說話的，還不快滾。”

我白了彪哥一眼，“要你管閑事！”

彪哥笑嘻嘻地說，“李格誠是我弟弟，你說李格誠是你哥，可不就是我妹嗎？妹妹的事怎麽能叫閑事呢？”

我不理彪哥，彪哥仍然繼續和我搭話，“你真是李格誠的妹妹。”

“這還能是假的，親妹妹！”

彪哥作出驚訝的表情，“親妹妹？我和李格誠認識那麽久，還不知道他有個親妹妹！”

我說，“當然是親妹妹。”我從之前私家偵探搞來的資料裏挑了幾點告訴彪哥，又胡亂編了點內容，力求真真假假混淆視聽，我才不信他對李格誠非常了解呢。

彪哥的腦子大概也真不太好使，我還沒說幾句，他竟然就真的相信了，我是李格誠的親妹妹。

他對兩個嘍嘍使了個眼色，摟著我的肩膀，“既然是李格誠的妹妹就是我老彪的妹妹，走，哥請你吃飯去。”

我當然不會傻到真的相信彪哥是請我去吃飯的，但是酒吧是彪哥的產業，要是真打起來，這砸壞的桌椅，休業的損失，還是他虧得比較多，所以他絕不可能在這裏對我下手，一定是另謀他處。一聽他要帶我走，我立刻開始左顧右盼，終於看到有個人鬼鬼祟祟地從後門溜走，我賭他是李格誠埋伏在這裏的探子，這會兒是去通風報信的。

我把計劃告訴顏可維的時候，她曾經問我，“你怎麽篤定李格誠會去救你，萬一他不來，你要怎麽辦。”

我回答她，“他不會放任我出事的。”

他說過，我是他妹妹，動我，就是動他。

其實就算他不來，我也安排好了後招，私家偵探看情況不對會報警，我也從家裏叫了兩個保鏢遠遠地跟著我。

彪哥帶一會兒左拐一會兒右拐，走進了一個死胡同，我故作天真地問他，“彪哥，這裏是哪裏啊？你不是請我吃飯嗎？”

彪哥身邊的兩個小弟一左一右抓著我按在墻上，又分別踹了我一腳，我疼得立馬坐在了地上，彪哥居高臨下地捏著我的下巴，“還請吃飯，想得美！”

我努力了一下，也只能勉強讓眼眶發紅，“彪哥，你這是做什麽？”

“我做什麽？李格誠得罪了我，我動不了他，但他妹妹送上門，我總不能無動於衷吧？你說我要是把你的□發給李格誠，他會是什麽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這種時候，我竟然一點也不怕，不知道是太信任李格誠了，還是我膽子真是大過了頭。

彪哥囑咐兩個小弟去路口看著，我在心裏默默地從一開始數。

數到五的時候，路口傳來打架的聲音。

數到十八的時候，李格誠已經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這個時候，彪哥連我的外套都還沒碰到。

我想，來得太快了啊，我還想把自己搞得更慘一點呢。

想象中的黑幫鬥毆場面並沒有出現，但李格誠糟糕的樣子，淺藍色的襯衫領子和後背沾上了大片的泥漿和墻壁灰，他的嘴角有點淤青，看來戰況還是有點激烈的，總算沒有辜負我的犧牲。

彪哥呸了一聲，“你小子不是故意派這個妹子來找我的茬的吧，媽的，什麽都還沒幹呢，就又栽在你小子手上。”

李格誠說，“彪叔，今天是我妹妹不懂事，我改日登門給您賠禮道歉。”

“得兒，今天被你抓到了，算我倒黴！”彪哥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也別上門道歉了，我不想看見你這副鬼樣子。”說完他就罵罵咧咧地走了。

彪哥這條小巷選的真是好，環境隱蔽，隔音效果也好。

大概是由於只有李格誠和我的關系，這窄窄的堆滿雜物的小巷竟然令我平白生出一股空曠感。

我們兩人默默無語了好一會兒，李格誠開口道，“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直接說，我會離開的。”

我擡起來頭看他，前面我看得並不清楚，他的襯衣有點臟，除了嘴角的那個淤青，額頭也有一個，只是被劉海遮住了，我之前沒看見。

他又說，“我等下回去就跟叔叔說我要轉學，搬出去的事可能還要等等。”

我看著他，心裏想，果然啊，他其實什麽都知道……

那你又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看我這樣上串下跳地給你下套呢？貓捉老鼠嗎？

他說完剛剛那段話，轉身就走了，走了一段，又折回來，“楚楚，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不要再這樣以身涉險了……我……有人會擔心的。”

這次說完，他是真的走了。

晚秋的風吹得我下意識地裹緊外套，夕陽的光輝把他的影子拖得好長，直到他拐了一個彎，還有一個短短的尾巴留在轉角，隨後消失不見了。

私家偵探興沖沖地揮著手裏的相機，朝我奔來，“林小姐，拍到了拍到了。”

我突然意興闌珊，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目標達到的成就感，只是取了閃存卡就讓私家偵探走了。

我比李格誠到家晚，等我到家的時候，家裏似乎正準備開飯，江采薇啪地一聲放下筷子，“你說什麽？你要轉學！”

我沒有聽到李格誠的回答聲，他大概是點了點頭，江采薇又說，“好好的轉什麽學，誰高三轉學的！”

李格誠說，“我不喜歡S中，讀不下去了。”

“你林叔叔花了多少錢讓你進的S中，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了！不喜歡，不喜歡也不過幾個月的事，這點時間你都忍不了？”

我已經從玄關走到餐廳的門口了，正好能看見李格誠低著頭，抿著嘴唇不說話。

我父親急忙打圓場，“讀書都是不喜歡的，離你畢業也沒多久了，你再考慮考慮。”

李格誠還想說話，我搶在他前頭，“是啊，你在考慮考慮吧。別轉學了。”他一下擡起頭，望著我，我又重覆了一遍，“別轉學了。”

他笑了，露出八顆潔白整齊的牙齒，差點晃暈了我。

他說，“好，我在考慮考慮。”

江采薇聽了這話分外高興，招呼傭人給我添副碗筷。

李格誠說得對，我的確只會用傷人傷己的方法去愛人。

但現在，我想試著用正常的方法，去愛一個人。

晚上，等父母和傭人都差不多睡了，我去找李格誠，橘色的柔和燈光從沒關緊的門縫裏拖出一條長長的線。

我推門進去，他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在用電腦，我不知道為什麽，脫口而出，“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很像斯文敗類？”

他推了推眼鏡，“有沒有人說你總是語出驚人？”

“我哪有總是！”

“不知道是誰上次在車裏問我是不是喜歡男人，把司機嚇了一跳。”

我笑笑，把手裏的閃存卡給他。

他接過去之後，直接拗斷了扔進垃圾桶。

我問他，“你不怕我拿個假的騙你嗎？”

他看著我，慢慢地說，“我信你。”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的一本小說，女主角被男主角騙財又騙身，卻仍然在男主角遭人陷害時選擇相信他，書裏的一眾配角都勸她別再傻了，甚至連男主角自己都對女主角說，我不是一個好人，你別信我了。但女主角仍然堅持，她說過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話，他是虛情假意也好，是真情實意也好，每當我想起那一天，他對我說，我信你，我就決定，不論以後發生什麽，我都選擇無條件地相信他，他說什麽我都全盤接受，即使結局是悲慘，那也是我的命。我願意違背理智地相信他。

因為我無法違背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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