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我知道了是誰發的貼。

發帖的女生叫劉雅言，和李格誠一樣是S中高三（3）班的學生，家境尚可，和林家有些生意上的小來往，據說這次給S中捐樓，是他父親從中牽的線。婚宴的時候她正好生病沒有來，所以不知道李格誠是我的繼兄。

我預備周日晚上先去宿舍樓蹲點，看看這位劉雅言到底是何方神聖，要是實在看不順眼，還是麻袋一套小巷子一扔打一頓出出氣。

顏可維和我兩個人躲在宿舍門口的小樹叢裏，鬼鬼祟祟地蹲了大半天，也沒有看過她的身影，快到熄燈的時間，顏可維給我看了一條短信，是她七拐八彎認識的學姐發來的：劉雅言這周請假，說的是摔了一跤，但據我們班班長說，她去探望過了，看上去像是被打了，還蠻嚴重的

三天之後，我在學校食堂遠遠地看了劉雅言一眼，她一瘸一拐地走路，天氣炎熱，但她還是穿著長衣長褲，據顏可維的信報稱，她同寢室友親眼看到她衣服脫了之後全身布滿了烏青塊。

“還好她還懂得分寸，死撐自己是摔的，絕口不提是她發的那個帖子，楚楚，這件事絕對是有人在背後幫你。”

我看著劉雅言現在淒慘的樣子，心想是誰和我思想如此高度一致的統一，看不順眼就打一頓，太血腥暴力了。

但是也很爽。

我想著想著，突然打了個寒顫，猶如醍醐灌頂，“不，這個人不是在幫我，是在幫李格誠。”

這件事的受害者，除了我，還有一個李格誠，雖然不像我被罵的這麽慘，但一般人也不會喜歡自己被人在網上隨意編排，更何況是一個地位頗高的黑社會小頭目。

打人打得如此血腥，刪帖刪得如此迅速，這就是當代黑社會的做事風格啊。

我還沒有下手動李格誠實在是太英明了，不然現在如此淒慘的，可能就是我了。

我決定把對付李格誠的計劃從長計議。

周五的時候，李格誠又來找我一起回家，有了上個星期的經歷以及劉雅言的遭遇，我識相了很多，被眼刀殺算什麽，我又不會少塊肉，被人打成那樣才是真的可怕好不好。

回去的路上，我主動找李格誠示好，“帖子的事，謝謝你。”

他一臉驚訝，“你看到了？你不是不怎麽上貼吧的嗎？”

我皺了皺眉，聯想到上次他知道我怕打雷的事，“你怎麽知道我不上貼吧的，你調查過我？”

他連連擺手，“是你爸爸說的，他說你不是……恩……很好相處，我們查你的沒有別的意思。”

其實我並不介意這種事，畢竟查人背景這種事在圈子裏算是家常便飯，值得我擔憂的是，他查到了多少，是不是知道我長期雇傭私人偵探，會不會知道其實我也派人查了他家三代。

李格誠似乎有些不安，一直來回搓手，連坐在前排的司機都察覺到了，問他，“誠少爺是不是有點冷，要不要我把空調調高一點？”

李格誠轉頭問我，“楚楚，你冷嗎？”

我搖搖頭，他便囑咐司機不用調了。

被不了解情況的人看到，或許會覺得我們這樣相處真是兄妹情深，恍然之間，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們倆這樣相處，其實也挺好，我不對付他，他對我態度實在算得上非常好，就這樣過下去，也沒有什麽壞處。

我幾乎都要放棄跟他們母子作對的想法了。

我和李格誠平時在學校不怎麽接觸，只有周五的時候會一起回家，我逐漸習慣了班級同學註視我的目光，也坦然接受了這個事實，有的時候李格誠班裏拖堂，我也會在樓梯口等他。對我等他這件事，他總是很抱歉，會塞給我幾塊巧克力或者糖果當做賠罪。

有一次我終於想起來問他，“李格誠，你是不是喜歡男人啊？”

司機被我這個問題嚇了一大跳，一個急剎車，我砰的一聲撞到了前排的座位，額頭紅了一片。

李格誠笑著幫我揉額頭，“讓你胡說八道，遭報應了吧。”

我搖了搖手裏的巧克力，“那你怎麽會隨身帶這種巧克力，這不是女孩子和GAY才做的事情嗎？”

“這是有人放在我桌子上的，我又不喜歡吃，就給你了唄。”

我一口巧克力差點噎在喉嚨裏，我知道李格誠受歡迎，但是我沒想到他這麽受歡迎，要知道S中的一本率一直高達99.9%，這也就是說，像我這樣的二代進去之後，也是學習學習再學習的，哪有空搞這種事，更何況李格誠都已經高三了。送巧克力這麽明目張膽地求愛行為，要是被老師發現了絕對是直接封殺。

我默默地把巧克力還給李格誠，“你以後還是不要送給我了。”

他有些莫名，“為什麽？”

“因為，這種便宜貨實在是太難吃了，我只吃手工制作的巧克力。”

李格誠看著已經沒了大半的巧克力，更疑惑了。

好吧，我也知道這個答案勉強了點，但是吃別人送心上人的巧克力是會遭報應的啊。

我沒想到報應來得那麽快，天地良心，我已經在發現的第一時間進行懺悔了。

那天，我和顏可維排在買飯的隊伍裏，正好說到，我們班的物理老師生氣起來，整張臉會變成一個大叉，突然一份糖醋小排從天而降，潑到了我的身上。

我穿了一件Dior的白色T恤，此時，幾塊小排粘在上面，旁邊星星點點是噴濺出來的汁水，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完了，我這周帶來的衣服不夠穿了。

一個不認識的女生站在我面前，看她的架勢似乎還想再潑一盆青菜，旁邊有人拉著她，“媛媛，算了，不要把事情鬧大了。”

顏可維也上去拉人，“什麽算了，你們潑了人就想走啊！”

潑人的女生惡狠狠地說，“林楚，你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麽樣！我提醒你離李格誠遠一點，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看戲的人圍成了一個圈，我聽到有人說，“你看你看，那個就是纏著李格誠的人，聽說家裏有點小錢。”

顏可維被氣得發抖，但她出身書香門第，罵人的天賦基本上是負的，“你這句話什麽意思！你說離李格誠遠點就離他遠點啊！你是他什麽人啊！”

我低頭看著地板，我是真的很想和李格誠好好相處的，但是，你看，連老天都派人來提醒我，你們怎麽可能和平相處呢？

顏可維還在和媛媛掐架，看戲的人突然讓出了一條路，李格誠緩步走來，一碗湯從媛媛的頭頂澆了下去。

我終於不是食堂裏最狼狽的人了，媛媛的長頭發全都濕了，頭頂著一片大白菜，比我可笑多了，此時她睜著一雙霧蒙蒙的大眼睛看著李格誠，似乎在問，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對我。

真是言情劇第一白蓮花。

李格誠說，“林楚是我妹妹，動她就是動我，你以後最好離她遠點。”

這件事的結局以我們三人被請去生氣起來臉就變成一個大叉的物理老師兼年紀組長的辦公室告終。

這次他臉上的大叉，比我們班物理平均分倒數第一同時差倒數第二五分的那次，還要可怕。

媛媛成績好，是老師的寵兒，再加上也算半個受害者，更何況她的情況是三個人裏最糟糕的，年級組長和藹地安慰了幾句就讓她趕快回寢室換衣服了。我是徹頭徹尾地受害者，大叉囑咐我，小小年紀，不要亂搞三角關系，我心裏頗感委屈，但沒有勇氣與大叉進行正面沖撞，只能在大叉叫我走了之後，飛也似地出了門。

我在門口等了等，聽到大叉對李格誠說，“你不要以為你有本事轉到我們學校來就了不起，你再搞出事情來，我一樣可以給你處分，讓你退學。”

我把這句話默默記在心裏。

周五的時候，我沒有跟李格誠一起回家，而是去了顏可維家玩。

顏可維說，“楚楚，你有沒有覺得李格誠那天好帥啊！”

“不覺得。”

“你是不是鐵石心腸啊，這樣都說不帥！人家可是為了保護你啊！”

“可是我會碰上這種事，難道不也是因為他嗎？”

顏可維思考了一會兒，“也是哦。”她看著我，“這樣看來，可能帖子的事也是他設計的！目的就是今天讓你出醜，還要讓你感激他。真是居心不良！”

我把父親再婚以來的事情重新串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事情覺沒有表面上的那麽簡單。不過短短三個月，日子過得比我之前十六年加起來都要精彩，從概率論上講也就比我買彩票中五百萬的概率低一點了。

從結婚那晚他對我說的話，到後來的帖子事件，再到我被潑。看上去就像一個一步一步引我入局的圈套。

李格誠或許是真的想對我好，但也不能排除，這其實只是他們母子拉攏我的一個方法。我母親說過，放在身邊的人一定要可靠，背後捅來的刀永遠比敵人捅得痛。我怕疼，不想冒風險，我還是決定要把李格誠趕走，即使還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不能再讀同一個學校了。

我又打給私家偵探，讓他們幫我查查李格誠在南區混的到底是什麽幫，有什麽對頭。

等我回到家的時候，父親已經知道我被潑的事了。

他把一個杯子摔在我的腳邊，“楚楚，你就不能讓我省心點嘛？又惹事！”索性我家的地上都鋪了地毯，杯子落在毯子上，只發出了沈悶的聲響。

我剛想開口說話，李格誠搶在我前頭，“這次的事不關楚楚的事，是我的錯。”

“你不要幫她說話，十三歲的時候就會打人了！現在被人家找上門有什麽稀奇的。”

我在心裏冷哼一聲，我十三歲打人，李格誠十三歲的在做什麽，想來已經拿著刀開始砍人了吧。

江采薇在旁邊勸，“算了算了，可能這次真的不關楚楚什麽事呢？”

我父親心臟不好，此刻可能太激動了，他手捂著胸口，江采薇連忙扶著他坐下來，讓傭人去拿藥來，她還對我說，“楚楚，你爸爸都氣成這樣了，你快認個錯吧。”

李格誠端了一杯水來，給我父親服了藥。

我在一旁看著，覺得這真是一個美好的騙局，他們才像其樂融融的一家人，而我是那個唯一不幸福的意外，我應該站在旁邊，什麽也不做，因為無論我做什麽，都是錯的。

父親吃了藥還不見好，江采薇又指揮傭人去叫醫生來，家裏一團亂，我就趁著這檔口，悄悄地溜走了。

那天出門的時候下的還是小雨，後來漸漸變成了大暴雨。

因為家裏有地暖，我在家穿得很單薄也不覺得冷，出了門就只能感覺到瑟瑟的冷風呼嘯著往衣服裏鉆；家裏住的是別墅集中區，為了保證較高的綠化率，幾棟別墅之間都隔得很遠，我走了好久，才找到了一個亭子避雨。

我穿的少，又淋了雨，躲在亭子的一角縮成一團。

最早發現我離家出走的人是李格誠。

他找到我的時候，我似乎發了燒，額頭有點燙，但還是發脾氣，不願意跟他回家。他就坐在我旁邊，陪我一起吹冷風。

他說，“楚楚，醫生來了之後，叔叔就覺得好多了。我也跟他說清楚了，他說不怪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我搖搖頭，沙啞著嗓音說，“不要。”

“你這個樣子，又是何必呢？”

我把自己蜷得更緊，“等天亮，我就去找媽媽。”

他沒有話說了。

我們兩人相對無語，又坐了一會兒，暴雨變成了雷雨，一道道閃電伴著轟隆隆的雷聲劈了下來。

李格誠朝我靠過來點，又開口說話，“你怕不怕？”

我見他靠過來，問道，“難道你怕？”

他搖搖頭，“叔叔說你從小就怕打雷，一打雷嚇得覺都不敢睡，一定要爸爸媽媽抱。”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他的臉，我才發現他也淋濕了，劉海濕噠噠地貼在額頭，“現在看來，你根本就不怕。”

我笑著說，“是啊，我根本就不怕。你快回去告訴我爸爸，其實這麽多年怕打雷都是我裝出來，我是騙他的。”

“楚楚，其實我們是一樣的人。”他自顧自地說，“我以前也是這樣的，爸爸常常不回家，媽媽為了賺錢也很忙。我最開心的時候，是學校老師叫家長來，因為我媽媽一定會來，雖然回家的時候會被她罵，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那個時候我會覺得媽媽還是關心我的。”

“後來我就愈演愈烈，開始在學校打架、逃學去網吧、加入黑社會，每次我不見了，她都會一家一家游戲廳地找我，給我所有的同學打電話問他們有沒有見過我……”

“楚楚，每個人表達愛的方式不一樣，你可能會覺得叔叔不愛你，用這樣的方法索取他的關心，但是你以後長大了就會知道，這種方法很傷人心。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大概是被他說中了心事，我刷地一下站起來，“什麽叫長大了就會知道，什麽叫我們是一樣的人，誰和你這種人是一樣的！”我心裏又煩又亂，我對著李格誠吼道，“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們家嗎？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感激你嗎？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救世主？需不需要我抱著你大腿痛哭流涕地感謝你拯救了我？”

我把他之前披在我身上的外套扔給他，“李格誠，你懂個屁啊！你給我滾！”

李格誠坐在地上看著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我甚至能從裏面看到因為憤怒而扭曲的我的臉。

他平靜地重覆，“跟我回家吧。”

我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要玩具的小孩，李格誠則是冷眼旁觀鬧劇的家長。不管我撒潑也好，耍賴也好，討好賣乖也罷，哪怕現在就在地上打滾，他也只有一句話，“跟我回家吧。”

他說的對，我的確是在用傷人又傷己的方法，但我有什麽辦法，從小到大，我只學會了這種方法，除非我得證大道拋棄七情六欲，不然我直到死，也只能這樣。

我問他，“李格誠，為什麽你要管這件事，你就讓我這樣自生自滅不好嗎？”

他楞了楞神，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怎麽能放你自生自滅……你是……我妹妹啊……”

我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對他說，“回去吧。”

我到家的時候，父親坐在客廳裏，面色還是不太好，他看到我回來，一副嫌棄的樣子，“哼，有本事出去了就別回來啊！”

江采薇在旁邊勸，“好啦，剛剛是誰不要躺在床上休息，眼巴巴地要坐在客廳等消息，你再這樣說她又要跑了。”

父親又哼了一聲，扭頭看向垂首立在旁邊的傭人，“你在這裏楞著幹什麽，我雇你是讓你看戲的啊！還不把熬得姜湯拿出來給小姐少爺喝！”

我和李格誠兩個人坐在餐廳裏喝姜湯，他晃了晃手裏的碗，說，“你看，你爸爸還是很疼你的。”

我看著碗裏的姜湯，沒有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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