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誰念西風獨自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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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大業九年的一個夜晚,月不朗星不稀,有人嫁娶,有人醉酒,有人被先奸後殺。

不巧今日這幾件事都湊到一起了。

長安城南的大興城裏一座府邸張燈結彩,今日乃是衛尉少卿唐國公李淵之二子李世民的大喜之日,娶的是前右驍衛將軍長孫晟的女兒。

要說一般官宦人家嫁娶這事,賓客看的三分是都誰來了,三分是還有誰沒來,三分是誰來了又走了,還有一分才是看新人。

此時正堂內,眾賓客都一臉寶相莊嚴地看熱鬧,沒人註意主梁上纏了一團黑煙,煙中隱隱有一女子烏發金眸,素手執了一壺酒,臉蛋很勾魂,姿勢很銷魂。她身邊坐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新人進了門,她優雅地舉起酒壺,放下時酒壺優雅地砸了鼻梁;

新人拜祖宗,她豪邁地舉起酒壺,放下時從壺口豪邁地漏了半壺酒;

新人拜父母,她盡量正常點地舉起酒壺,然後,發現壺裏沒酒了。

秋空明月懸,一眾賓客真真假假鬧過了洞房,都腳步虛浮或裝著腳步虛浮相挾而去。院中一時寂靜,是個殺人發火的好時候。

新房外的井臺邊,倚著早些時候的那名少女,她容貌看上去不過十j□j歲年紀,動作看上卻。。。好似七八歲年紀。她一身白衣,衣擺處漸漸變成水綠色,與四周喜慶的顏色配合得天衣無縫,正應了那句:萬花叢中一棵蔥。

她附庸風雅地對月舉了舉手中酒壺,喃喃道:“嫦娥啊嫦娥,你可悔否?”說罷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之後又湊著壺嘴喝了一口,手一翻,那酒壺就沿著一道高深莫測的軌跡出了院墻,半晌連個落地的響聲都沒傳來。

一直在她身邊的黑煙慢慢化出個人形,乃是一個紮著雙髻亦男亦女不男不女的小童,小童身後跟了另一個黃衣小童,正是之前坐在梁上那個孩子。

那雙髻小童心理承受能力顯然不怎麽樣,看了這場面,憂心道:“娘娘,您醉了。”

女子又一翻手,手上便又是一壺酒,她仰頭灌了一口,仍舊是灑了半壺在衣襟上。站起身來婀娜多姿地繞著水井走了一圈,念到:“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念到最後一個字時,特意拉了個長音,然後腳下一個趔趄,又婀娜多姿地撲倒在井臺上。

心理承受能力不怎麽樣但是反應很快的雙髻小童忙欲上前攙扶,卻被她一擺手揮開,她撐起身來在井臺上坐了,低頭默了半晌,才道:“煙羅,你跟了本宮多久?”

那小童略一思索,恭敬道:“回娘娘,煙羅跟了娘娘五百二十二年。煙羅四百七十八歲時承娘娘不殺之恩,今年整一千歲了。”

女子仰頭,頗有神棍之風地掐了個指,又搖搖頭,“本宮不記得。。。自己多少歲了。”覆又神秘兮兮地朝煙羅招了招手,“我告訴你啊,本宮活了幾百萬年,今日是。。。是。。。”她“是”了半天,就在煙羅以為她要說出什麽開天辟地以來的大秘密時,她終於把一口氣喘勻了,“是第第一次飲酒。”說罷站起身來,身形搖了一搖,帶著上青樓的豪邁道:“走,咱們鬧洞房去!”

煙羅惶恐地跟上,又惶恐地勸道:“娘娘,您醉了。咱們還是回去罷。屋裏的只是衛尉少卿家的二少爺!他不是糜老爺,也不是尾公子,他二人現在只怕。。。只怕連白骨都不剩下了。。。”

“放肆!”女子聽了這話,一揮袖,便將那煙羅掀飛出幾丈,她醉眼迷離地看了看安靜坐在石凳上的黃衣小童,那孩子適才一直忙著磕松子,對他二人的對話理都沒理。她扶了扶額,對煙羅道:“你不來算了,我自己去。你在此處看著阿決。”說罷在她自己看來是步履輕快,在煙羅看來是壯士一去不覆返地向新房走去。

走到門口臺階上她絆了一跤,於是本來打算的推門而入就變成了破門而入。

屋內紅燭正燃,鴛鴦錦被上纏了一對兒半裸的交頸鴛鴦,此時都定定看著她。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告了個罪,揀了最近的一張椅子坐下,把桌上的兩個空了的合衾酒杯往裏挪了挪,給自己手裏的酒壺騰了點地方,才口齒不清道:“你們繼、繼續,我在這兒坐一會兒,不、不出聲,只、只喝酒。。。”

那男子不過十六、七歲模樣,見她一副醉態,面上露出些不滿,將身下女子用錦被裹了,又一伸手給自己拿了件外袍披上,才下了床,立在桌前還算比較淡定道:“閣下何人?”

女子仰頭將壺裏的酒一飲而盡,又十分柔弱地一甩手將壺丟出了窗外,酒壺柔弱地砸斷幾根窗欞。

李世民見此,眉頭不由一皺,面上厭惡之情更盛。

“風裏希。”那女子揉了揉手腕,又揉了揉額,一邊找還能揉哪一邊道,“小女子風裏希。”

李世民適才只是那麽一問,其實她姓風還是姓火他也不甚在意,此刻只得提起點好人家的修養道:“天色已晚,今日乃世民與長孫小姐成親之日,不管閣下是哪家的小姐,都走錯了地方。還請閣下速速出去。”說罷將房門一拉,做了個“請”的姿勢。

風裏希見他這樣,忽然雙手抱膝,將自己蜷在了椅上,可憐巴巴哀求道:“子仲,你莫要生氣。我真的只是來看看,絕不會惹事。。。你。。你不要趕我走。。。”

李世民一時不知她說的這個“子仲”是何人,眼光瞟了瞟此刻縮在床裏的新婚妻子,又看了看風裏希,面上已然寒了。

他自覺平日裏飽讀詩書,舞文弄墨自然不在話下,脾氣雖不算最好,卻也不是莽撞之人,只今日不知怎的,自見了這女子後就覺得心中煩躁,後又見她如此撒潑耍賴,不覺厭惡之情更重。

所以說有些人一見鐘情,更多人是一見生厭。

他扶著門,盡量用最不失格調最彰顯氣度的語氣道:“滾!”

顯然這個格調拿捏得不錯,風裏希果然滾了滾,不過是朝椅子裏。

他上前一步,反手抽出墻上長劍,指著風裏希,重新拿捏了一下格調,沈聲道:“滾。”

這次好像拿捏得又不是很成功,只見風裏希忽然擡起頭來,伸手將桌上酒杯燭臺全掃在地上,一時室內暗了許多,鬧過之後她似是又後悔了,不覺將自己蜷得更小了點,仰頭望著對面持劍的男子,小聲商量道:“子仲,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說完低頭自顧自掰了會手指,“四百年了,你還沒消氣麽?你原來不是這麽小氣的人。。。”

李世民一時只覺心中除了厭惡便是無可奈何,好端端的一個新婚之夜,怎麽就跑來這麽個瘋婦。跑來就跑來了,怎麽還威武不能淫貧賤不能屈的。他張口喊道:“來人!”

過了好一會,也沒有聲響,蜷在椅上的風裏希卻“嘿嘿”笑了起來,“你瞧你,都忘了我是誰了,這時候你的侍衛仆從都睡得香呢。”說罷一改適才的做低伏小,直了直脊背,對上他冷然的眸子,惡狠狠道:“你要娶妻,我偏不讓!”指著床上蜷著的人影,“你要麽就在我面前將事兒辦了,要麽咱們就耗著。。。”

不得不說,她在鬧洞房一事上,頗有幾分天賦。

她這個“著”字還未出口,只聽床上的新娘子“啊”的一聲驚叫。風裏希低頭看了看,一只長劍穿胸而過,素白的衣襟上瞬間開出了一朵血紅的花。

李世民手中長劍又向前一挺,劍尖便從她背後探了出來,床上的新娘這次連叫都沒來得及,直接嚇昏了過去。

待看她神色委頓下去,李世民才一抽劍,劍身帶出的血濺了他二人一身。

風裏希攤在椅上,胸口處有鮮血汨汨流出,染紅了她一身白衣。此刻她好像才是那是身穿喜服的新娘,嬌羞地看著自己的夫君,她咳出一口血來,不死心道:“這下子你可以消氣了麽?”

李世民漫不經心地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第三次提起了格調:“滾。”

風裏希的反應果然對得起她看的戲本子,她臉色灰白,卻還是撐著搖搖頭。

李世民適才一劍故意刺偏,雖刺了她個重傷,一時半刻卻還死不了。他估量此人若想活命,必然要速速醫治。不想這瘋婦今日竟賴定他了。

他去床榻前查看了一下一動不動的新婚妻子,見她呼吸平穩,只是嚇昏過去,才放下心來。而後從架上抽下一冊書來,也不看一身血汙的風裏希,自覺非常有格調地在榻上看起書來。

看了一會,卻聽風裏希喃喃道:“周易。。。你第一次念書給我聽,念的便是這一本周易。。。”

李世民又看了幾頁,將書放在桌上,從墻上再次抽出劍來。一劍將她染血的衣服挑開,露出下面白玉般的肌膚,借著月光,混著斑斑血跡,好似一幅壯烈的山河圖。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終於放棄做一個有格調的少年,一字一句道:“我雖不知子仲是何人,卻能理解他幾分。對你這等無恥、愚蠢、自以為是的賤婦,避而遠之才是上策。”一手捏起她的下巴:“不管你是誰派來的、有什麽招數,最好都快使出來。”

說罷忽然擡起她的雙腿,沒有任何預兆地欺身而入,“你不是要觀賞本公子的洞房花燭夜嗎?那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他看著她的眼睛,身下不停,離得近了,他才發現那雙眼竟是金銀之色。她真的如他所說大張著眼睛,只眼中並無水澤,只餘死氣,她輕啟櫻唇,“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狄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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