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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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裏希醒來時,發現身上蓋了一張竹席。她撐起身來,只覺入手處滑膩,低頭一看,自己正撐在一張猙獰的人臉上,那臉已經腐爛了半張,看上去很是可怖。她舉目四望,滿眼的死人,十分壯觀,原來她睡在了城郊的亂葬崗上。

她有些頭疼,低頭看看自己,衣衫不整,胸前好大一個血窟窿。她皺了皺眉,那血窟窿便慢慢合攏,她又施了個術換了身衣裙,才用適才按在死人臉上的手扶了扶額,頭疼道:“煙羅。。。”

黑煙卷過,雙髻小童背著那叫阿決的孩子立在一顆頭顱上,面色沈重地喚了聲“娘娘”。

風裏希無奈道:“昨夜發生什麽了?難道我醉酒後與人鬥毆?而且還打輸了?”

煙羅沈重地搖了搖頭。

風裏希心中一驚,“那是我發著酒瘋去打家劫舍、殺人放火?被人家抓住了?”

煙羅仍舊沈重地搖了搖頭。

風裏希大驚,“難不成。。。我竟酒後調戲良家男子,然後。。。被人家妻室捅了一劍?”

煙羅這次掙紮了一會兒才搖頭。

風裏希松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道:“還好,還好。”說罷飄下屍山,往前走去,邊走邊對身側跟上的煙羅道:“你別總慣著阿決,放他下來自己走。你忘了他當年說什麽來著?‘如國家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嘖嘖,多神氣。現在呢?就是一只好吃懶做的拖油瓶。”

煙羅有些為難,小心提醒道:“娘娘,那都是四百年前了。眼下阿決只是個七歲的孩子。。。再說,他自己也記不得了。”

風裏希“哼”了一聲,“才四百年就不記得了?他騙你的咧。這小子身上藏了那白面具的一魂一魄,沒那麽健忘的。”說罷問一直不屑於加入她二人對話的孩子,“阿決,你前一世怎麽死的?”

叫阿決的孩子面上不動,又吃了幾顆松子,才簡潔地答道:“被張衡那賊子毒死的。”

這話別人聽著心驚,當事的三人卻都當作閑話家常,風裏希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對煙羅道:“你看吧,這小子精著呢。他雖心智還是孩童,四百多年的記憶可沒扔。”說罷又心虛地對阿決解釋道:“這事可不是我不盡職責啊。我們當年說好,我只保你魂魄不受鬼神所害,可沒說幫你延陽壽啊。”

阿決依舊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她,不屑地“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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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大興城花草樹木生機勃勃,街上行人臉上卻愁雲慘淡。

街邊置了個算命攤子,攤子後坐了一個青衣的算命先生,他身側各坐了一個小童。那先生看著年紀不大,算命攤子上一無羅盤二無八卦圖,連幾枚蔔六爻的銅錢都沒有,光禿禿的讓人看著很不放心。

也許是因為攤子布置得太不專業,化了男身的風裏希無奈坐了半日,才等來一個要算卦的。乃是附近住的一個鐵匠,來問姻緣。

風裏希擡頭看了眼對面的人,見他年約五十,黑面小眼,一張大口咧開,露出裏面黑乎乎一排牙齒。

風裏希搖了搖手中折扇,道:“閣下尚未娶親。”

那鐵匠一聽,面上頓時露出崇敬的神情,驚訝道:“先生真是神算!”

風裏希搖搖頭道:“在下並非是算出來的,乃是看閣下之面相看出來的。”心道:長成這樣子,想不光棍都難。

那鐵匠沒聽出風裏希話中之意,迫不及待道:“先生快幫俺算算,看俺啥時候能娶上老婆!”

風裏希這次眼皮都沒擡,“年底就能。”

那鐵匠聽了,先是一喜,又是一惑,“先生,俺都光了快五十年了。真的年底就行?您再好好給俺看看,別看差了。”

風裏希一伸手道:“你的姻緣今日就來。假如不準,明日我退你錢。先把卦錢付了,三文錢沒商量。”

那鐵匠沒轍,從腰上纏的口袋裏摸出三枚黑油油的銅錢付了。

一整日只做了這一筆生意,不想第二日攤子剛支起來,就有生意上門。

風裏希定睛一看,來的還是昨日的黑臉鐵匠,後面跟了一個六十多歲的婦人和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那鐵匠臉上笑呵呵地,從懷裏掏出一吊黑乎乎的錢就往桌上放,邊放邊說,“先生真是神算,俺李大柱服了!先生昨日上午才說俺有姻緣,下午俺就遇見幾個痞子在欺負一個姑娘,俺上去把那幾個混蛋揍了。姑娘覺得俺李大柱是真男人,要嫁俺哪!”說完把婦人和那年輕一點的漢子引到攤前道:“先生,您也給俺弟弟看看唄。”

風裏希擡眼看了那漢子一眼,問道:“問什麽?”

那婦人見狀,趕忙按著那年輕漢子的頭讓風裏希看個仔細,才道:“老婦人只得了兩個兒子,這大兒子的婚事才有著落,二兒子那邊又不安生。皇上開鑿運河,下令征調百萬青壯民夫。我這二兒子年紀正好,老身聽說那征調去的,十有四五都回不來。聽大柱說先生神算,老身求先生給二柱算算,今年可會被選中?”

風裏希又掃了一眼那二柱,道:“會。”

她這話一說,老婦和大柱都如遭雷擊,半晌那老婦才哭出聲來:“我可憐的二柱啊,你的命怎麽這麽苦。。。你從小就老實,沒少被別家的娃欺負,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媳婦還沒娶上,就要去送命啊!”

大柱臉上也著急,一邊拉著二柱,一邊給風裏希行禮,“俺弟弟太傻,不會說話,先生是神人,肯定有法子改命格。先生救救二柱吧!“

風裏希從阿決手裏搶了點瓜子,一邊磕瓜子一邊道:“這命格其實改也不難,就看他挨不挨得住疼了。”

那老婦本來哭得呼天搶地,一只耳朵聽見風裏希說還能改命格,一步沖上前去:“能!能!只要先生幫二柱逃了這徭役之苦,二柱就是撿回一條命啊!什麽疼不能受!”說罷狠狠掐了掐二柱,二柱忙跟著點頭。

風裏希照舊伸出一只手來,道:“先把三文錢卦金付了,免得一會翻臉了不給錢。”

那婦人忙從懷裏掏出四文錢來,恭恭敬敬奉上。

風裏希取了三枚銅錢,還了她一枚,對二柱說:“你伸出手來。”

大柱和婦人趕忙把二柱的右手推過去,風裏希看了看,說:“還是左手吧。”

等二柱的左手剛伸過來,風裏希對煙羅招了招手,煙羅便捧來一塊大石,風裏希一手接過大石,直接朝二柱左手砸去。

於是李二柱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廢了一只手。

等大柱和婦人看著攤上那一攤血肉模糊,上去就要和風裏希拼命,剛邁了一步就被叫煙羅的小童推出去老遠。風裏希看著他們,誠懇地說:“這可是你們非要我給他改命格的。皇上征壯年男子開鑿運河,這裏面不包括殘廢吧?”

那婦人聽了,楞了一陣,才抹了抹淚,對大柱道:“罷了罷了,如今也只有這個法子了。”說罷對風裏希道了謝,領著兩個兒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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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城最近有個算命攤子特別紅火,攤前的隊伍排了老長。聽說來算卦的都是壯年男子,求神算先生給自己看看有沒有修運河的命。先生說不會被抽中的,那必然是歡天喜地;要是先生說會被抽中的,就再多付幾個大子兒,先生還幫你殘手殘腳,手法之快,技術之高,連老醫師都比不上。

這其中自然也有幾個不信的,結果第一波名單下來,先生說的都準了,先生說會被征調卻沒有殘手殘腳的,都被押著去修運河了。

從此以後這個算命先生名聲更盛,百姓都稱為此而殘的手腳作“福手”、“福腳”。

這一日風裏希照樣在街邊上演大石碎人手節目,攤邊卻來了幾個衣著光鮮的貴公子。她眼皮不擡,用下巴點了點排得望不見頭的隊,道:“蔔徭役卦的去那邊排隊,今日天色已晚,可能排不上了。各位還是讓家人帶些吃食鋪蓋過來罷。”

那為首的公子輕笑一聲,“先生誤會了,在下並幾個兄弟今日並非為此而來。”

風裏希“哦?”了一下,手腳麻利地處理了手邊的“福手”。擡頭只見說話之人二十四五,長得很是不錯,說話也很客氣,他身後站著兩個年紀比他小上不少的公子,其中一個看著不過十三四歲模樣,穿得不錯,相貌卻令人不敢恭維。另外一個嘛,她適才就聞到了他的氣澤,正是年方十七的俊秀公子李世民。

“在下李建成,這兩位是在下的胞弟世民與元吉。我等聽聞先生看相十看十準,想來求先生問個前程。”

旁邊排隊的百姓被李建成和李世民的面貌氣度震得自慚形穢,自覺地低了低頭。

風裏希適才就覺得有兩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看得她都渾身發冷。她擡頭再看,卻見三人都面色如常,她擺了擺手手道:“不管問什麽,都先去那邊排隊。今日收攤了,你們先排著,明兒許能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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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風裏希帶著煙羅和阿決走進巷子,趁四下無人把桌子收進袖中。又走了幾步,忽然頸上多了一柄長劍。

李世民一張還沒長開的禍水臉緊繃著,目光在男身的風裏希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冷聲道:“你竟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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