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村婦亦可逐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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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秦淮河畔最有名的青樓既不是盈翠樓,也不是思情館,又不是快活林,更不是閑愁苑,而是柳浪居。柳浪居裏的女子也並不是以美聞名,而是以身價低廉實惠著稱。在盈翠樓得花十兩銀子才能見上一面的頭牌姑娘,這兒只要一兩銀子還不到。這裏的姑娘沒有甜美的歌喉,也沒有白嫩的肌膚,沒有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她們個個粗眉大眼,珠圓玉潤,庸質俗粉,無論怎麽精心打扮,都像是常年在鄉間勞作的婦人。

柳浪居的鴇母只在二十上下,偏是個風情萬種,卻又冷若冰霜的女子,管著一二十個姑娘和十來個丫頭、打手及雜役,卻不知她年紀輕輕,是如何守住這偌大家業的。別家的青樓都是不惜花費血本,四處尋訪年幼的美人胚子,再請教坊加以悉心□□,惟有這家全是買回的現成貨,每日只憑那上下一般粗的身子侍候男人。

這家青樓的顧客也大抵不是達官貴人,而多是販夫走卒,他們常年在外謀生,十兩銀子必須他們三年不吃不喝才能攢到的一筆錢,若不是這家青樓開業,恐怕連脂粉味兒都不會嗅到。所以,自從這家青樓開業以來,每日是顧客盈門,雖然從每位客官身上刮走的不多,但集腋成裘,匯聚起來就很可觀了,絲毫不比那三家同行的生意差。況且,那三家青樓彼此之間都是互相搶生意的生死對頭,惟有對這柳浪居示以結交之意,雖然暗地裏有些瞧不起。當然,也偶有富家的公子哥兒好奇似的前來閑逛,就像吃膩了葷腥,偶爾換個味口吃點鹹菜一樣。

這日黃昏,姑娘們用完晚膳,精心地梳洗打扮一番,穿著玲瓏透體的絲綢衫子,人手一把輕羅小扇,正打疊起精神來說笑耍鬧,卻見一個落拓的青衫客,面目還算俊秀,只是細看眼珠子泛黃,帶著幾分酒色之氣,左手抱一把古樸的四弦琴。

幾個姑娘見有客來,忙一窩蜂擁上前來,熱情地招呼。一個紅衣女子道:“這位大爺,阿橙在此久等了,請隨阿橙去房中歇歇吧。”卻是一個兩腮肥大的女子,滿面厚厚的胭脂卻挺不直她那塌陷的鼻子。

青衫客直覺惡心,正欲扭過身子,另一個女子已將阿橙一把推開,滿臉堆笑地向青衫客說道:“妾身阿蘭,自幼會一手推拿穴道的祖傳絕技,保準能將客官侍候得飄飄欲仙。”隨後沖那阿橙冷冷斜過一眼,“她懂得什麽,不過會像個□□的貓兒,喊得比誰都響罷了!”青衫客細細端詳,卻見此女腦袋圓圓的,雙目瞇成兩條細縫,一笑起來便瞇得沒有了,臉上還有數十顆極細小的麻點子。比起那個阿橙來,不過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那阿橙見阿蘭在顧客面前如此刷自己的臉,氣得整個脖子都漲得血紅,一手揪了她的天藍色衣袖,另一只手指戳著她的鼻尖罵道:“你個小娼婦,就知道整日裏賣騷,也不撒泡屎照照自己的樣子,一臉的麻子,男人看到就要嘔吐,莫不是前世裏閻王爺不小心把芝麻潑到你臉上了?”

阿蘭被戳到了痛處,咬緊了唇,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個耳刮子過去;阿橙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揪住阿蘭滿頭廉價珠釵的頭發使勁一扯,那些毫無光澤、末稍泛黃的發絲當即淩亂地披散下來,把那臉上的麻子倒遮住了大半。二人扭成一團,再也撕扯不開。二人各自要好的姐妹,也上來勸架似的故意絆住對方,漸漸地,竟變成了兩群人在打架。

這阿蘭與阿橙是老對頭了,事情起因於一個多月前,前街賭坊打雜的小六子本是阿橙的老相好,恰逢阿橙那日有事出去了,半日才回來。那小六子遇她不著,正自沮喪,卻被阿蘭三言兩語哄得開心,從此滿腔熱情都在阿蘭這裏,阿橙那兒連看都不曾看一眼。阿橙從此以後懷恨在心,二人就是在那時結下的梁子。

青衫客見這裏的姑娘們不那麽中看,眾人又糾結成一團,便閃身來到樓上,便飛身上樓,還要查訪一番方才罷休,他怎麽也不相信一個青樓就靠這為庸質俗粉來撐門面。樓上房間的大部分女子均已約了老相好,正在房中跟那些販夫走卒之類的粗鄙漢子調笑打鬧,□□,不堪入耳。

一連數間房均是如此,他心中直道今日晦氣,正欲飛身從一間窗子跳出去,卻見一間廂房中靜悄悄的,只一盞微弱的銀燭之火高挑於燭臺。他微一沈吟,便閃身進去,卻見紅綃帳中臥著一人,許是沈睡正酣,此時聲息全無。

果然絕色佳麗被藏在這裏了!青衫客大喜,迫不及待地挑開帳幔,卻見那女子是臉朝裏的,身上蓋有一件極薄的被單,柔順的發絲半遮住臉,無法看見面容。但觀那弱不禁風的嬌小身形,定然容顏十分姣好。青樓散客正欲湊上前去調笑輕薄,卻聽那女子幽幽怨道:“你不是不想見我麽,怎的又來了?自從十日前你得知我有這個病,便再也沒來看過我一次。世間的男子大抵如此,你可以供他使喚,他便說你千般好,哄得你開心。我也自知,你我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又哪裏當得真呢?且不說從這裏贖身是千難萬難的,就是贖出去,你家中還有妻兒老小……你還是走吧,就當我從來不認識你。”說罷,已嚶嚶地抽泣起來。

青衫客呆立半晌,對這位素不相識的姑娘倒產生了一些同情,那想要尋花問柳的念頭壓下去了一些,柔聲說道:“姑娘緣何老想著那個負心的安郎,在下青樓散客最是暗香惜玉,未必就比他差。”

那女子驀地轉過臉來,驚道:“你是誰?怎會來到本姑娘房中?”

青衫客此刻才看清她的面容,只見她整張臉通紅,浮腫得眉眼都不見,如同一具被水泡腫了的屍體。青衫客嚇得倒退數步,不慎被一張小杌子一絆,竟然跌倒在地。那女子已從床上坐起,聲音中便帶了幾分甜膩:“這位相公,賤妾阿青,若公子不嫌賤妾庸姿陋質,賤妾情願分文不收……”

話音未落,青衫客早已連滾帶爬地逃出走廊,飛身窗外了。那青衫客平素偷香竊玉,不知將多少娼家和良家女子玩弄於股掌之上,不僅讓她們曲意奉迎,而且惹得她們情絲綿綿。這柳浪居之行,是青衫客自從出道以來,平生逛青樓最失敗的一次。

那女子似受到極大的侮辱,整張水腫的臉扭曲得更加猙獰,她索性扯直了嗓子高聲喊道:“來人啦……有一個恩客想吃白食,不給錢啊!”那粗壯的嗓門,直比一頭待宰的豬嚎得都要響。

下面分別以阿橙和阿蘭為首的兩幫打架的女子,因鴇母饒幹娘及時趕到,已被拉開,各自頂著滿碗的水跪到一邊了。一個小廝得了幹娘的指示,火速跑到上樓去問道:“那個吃白食的人呢?”

阿青一指外面被打開的一扇窗子:“是一個身著青衫的無賴,就是從這裏跳出去的。”那小廝忙又蹬蹬蹬地跑下去,向幹娘報告。幹娘指示他與另外幾個小廝一起到前後幾條街道去追捕。

卻說青樓散客自見到阿青之後,嚇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跳窗逃走了。他雖有一身不算太差的武功,卻一刻也不願意多待,只求快快離開這晦氣之地。

轉過了兩條街,恰在這時,一輛華麗的馬車從此處經過,趕車的是一個鄉下老漢,此時已是深秋時節,那老漢卻滿頭大汗,光著膀子,露出一身古銅色的瘦硬筋骨,只將衣衫像抹布一樣胡亂地圍在腰間。

青樓散客將那把胡琴別在腰間,趁其不備倏地一下子鉆進車底,雙手與雙腳牢牢勾住車底的橫框,身子緊貼車腹。他心裏盤算著,待馬車再過一兩條街就跳下來,車中卻斷斷續續地飄來一股極優雅的胭脂清香,青樓散客憑直覺感到車中坐著的定一位麗人。這時馬車已漸離官道,駛向郊外。青樓散客此刻倒不忙著逃走了,今晚在柳浪居觸了這麽大個黴頭,心中實有不甘,路上的這個女子倒來倒巧,這不是揀來的桃花運麽!

想到此,他一個鯉魚翻浪,便掀開簾櫳跳進車中。車中果然是一個年約四六的明艷少婦,對他上車並沒有多少驚訝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會有一位不速之客似的,只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冷冷地望著他。當她看到他腰間的那把胡琴時,才略變了顏色。

三年了,她的容顏不僅一點兒都沒有變衰老,而且更增了幾分少婦的成熟風韻,少了當初在小門小戶裏的謹小慎微,多了些富豪少奶奶的雍容華貴。

“是你?”二人同時出口喊道。

青樓散客也認出這位少婦,她分明就是三年前在青石街遇到的那位絕色嬌娘,他本是從不到那條窮鄉陋巷去的,只因那日喝多了酒,被一匹劣馬帶到一條小河邊,卻見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在河邊搗衣,那時二月的寒風還很刺骨,她一雙手已泡得紅腫,身邊卻足有一大桶衣服需要捶洗。寒風很快便將身體上最後一點體溫刮走,何況是泡在冰水中?卻見她毫無怨言,只是隔一會兒便哈一口氣,再接著搗衣。

那女子只是埋頭濯洗衣衫,他辨不清她是媸是妍,本想前去看個究竟,卻又想道:“這窮山惡水的,連一日三餐都填不飽肚子的地方,哪來的絕色佳麗?”他不再想搭理她,走向小徑的另一側小樹林中。

不料恰在那時,來了三五個村婦。那小河邊只有一塊青石板可供濯洗,她們見那女子已占了青石板,便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一個個冷嘲熱諷:

“喲,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孫家娘子啊!大冬天的,你們家的孫大官人怎麽舍得你到這裏來搗衣的?”

“其實孫家娘子用不著這麽辛苦的,只要多拋幾個媚眼兒,就可以讓男人給你賣命啊!”

“得啦,男人們都是偷腥的貓,便宜不沾白不沾,沾了也白沾,哪能真當一會事兒。”

那女子起初還裝聾作啞,想忍過去算了,見她們一個個沒完沒了,夾槍帶棒,語言汙穢不堪,終於猛地回過身來,將一個距她最近的婦人一把拽進河裏。青樓散客正是在那一瞬間看清了她的容顏,她的雲鬢雖然連一支最廉價的發釵都沒有,卻毫不妨礙她的清麗之姿。她單薄的身體站在北風中簌發抖,雙手比常人腫大了一倍。白如凝脂的臉上已上晶瑩的淚珠劃過。

小河自是溺不死人,只將那婦人腰身以下部分淹沒。那婦人操著沙啞的嗓子尖聲嚎叫,就像被縛在案板上的肥豬厲聲一般嘶鳴。另幾個婦人見她率先動手,立即撲上前來,對她又抓又撕。青樓散客忍不住沖過去,只幾個起落便將那群村婦打倒,將她抱進密林深處,連那匹劣馬都顧不得了。他正欲對她肆意輕薄,卻萬萬沒有想到,會碰上在此狩獵的梁王,對於梁王這類有權有勢、身邊又不乏好手的人,他還是有三分忌憚的,在與梁王手下一人交手三五招之後,自知不是敵手,只好將那塊到手的肥羊讓過了。

青樓散客不禁愕然道:“你不是三年前青石街河邊那個搗衣女麽?”

杜韋娘面寒如冰,冷冷說道:“尊駕認錯人了吧?賤妾對尊駕似乎沒有任何記憶。”

青樓散客正欲解釋,忽見一條黑影一閃,那車夫的馬鞭已如毒蛇吐信般的,直直向他襲來。那車中容量甚小,他斜身躲過要害,又拿胡琴來格擋,不料那馬鞭已蛇一般纏上了胡琴,鞭梢依然刷向他的手臂。他忍痛盡力一扯,才脫離馬鞭,一只腳點了一下車廂,整個身子已如乳燕投林般沖到馬車後。

杜韋娘沖那車夫道:“給我抓活的,姑奶奶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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