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夜飛上鳳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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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春雨,江南。

即使是江南一條最不起眼的陋巷,得了這綿綿春雨的無聲滋潤,也仿佛變得不那麽寒傖了。

一條泥濘難行的陋巷裏,停著一輛極為華貴惹眼的四輪馬車,與這陋巷的環境格格不入。僅那四匹萬裏挑一的良駒,便見其主人來頭不小。馬車旁只一個瘦骨伶仃的灰衣首領,外加四個褐衣的家丁。那首領等待多時,看看天色已黯淡下來,便在一間傾斜得快要歪倒的土坯屋門口催促道:“七夫人還未妝扮整齊麽?”

未幾,一個盛妝的女子自屋中走出,因那屋檐過於低矮,她走出門時還要將頭稍稍低一下,屋檐才不至於與滿頭的珠釵相碰。那女子約年過雙十,一雙籠煙眉下的眸子帶著秋水般的清涼和冷艷,微微翹起的嘴唇似乎無聲地宣布,只有她才夠資格在這裏出盡風頭。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哪怕一生中只有這一次風光,還有無數個苦煎苦熬漫漫長夜在前方等著,她都心甘情願!

女子再也沒看屋角那個與她朝夕相處、眼下醉得死爛的丈夫,帶著滿臉的傲氣,旁若無人地來到馬車邊,立即有一個小廝殷勤地為她掀開簾子。她舒舒地坐上去,故意將窗口的簾櫳挑開一角;另一只手卻捏一捏懷中的那封休書——初嫁由人,再嫁由身。只有得到這個,她才有足夠的理由再嫁。她知道她們罵她其實是嫉妒她,罵得越厲害就嫉妒越厲害,那些個庸姿陋質,她們就是做夢都坐不到侯爺送來的這樣豪華氣派的車,只能以道德的繩索捆綁她而已。

不遠的地方,早已站滿了街坊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一大群姑娘媳婦,打著紅橙黃綠的紫油傘,正交頭接耳地小聲言論著,仍有片言只語順著雨絲飄進她耳裏:

“呸,不要臉的,自己的漢子還沒死絕呢,就喜新厭舊,攀高枝兒去了。”

“成天就會打扮得妖裏妖氣的招蜂引蝶,簡直比潘金蓮還放蕩三分,怎麽那老結巴就沒一個像武二那樣的好兄弟!”

“原來偷漢子也可以這般風光,真是開了眼界,只怕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

女子大大的眼眶裏不知不覺就充盈了淚水,她卻竭力不讓它墜下,她悄聲對那個灰衣首領道:“能否幫我教訓教訓那群村婦?”

灰衣首領傲然一笑:“這有何難。”話音未落,馬鞭便往道路上連連揮去,那綿綿的細雨混合著地上些許泥漿,便似長了眼睛一般向西北方向疾刮而去。這條街道雖名為青石街,卻沒幾塊青石,像是突然間下了一場沙塵暴,婦人們個個灰頭土臉,咳嗽著躲避泥水,才暫時中斷了飛短流長。

待到馬車粼粼地駛過陋巷,漸漸凝成一個小黑點,終於消失在一個拐彎處的時候,她們的聲音才愈來愈大,終於形成一片唾沫星子的海洋。

她將簾櫳放下,右手的手指深深地掐進肉裏,雙淚猛地傾洩而出,將臉上精心塗抹的鉛粉都汙了。難道她真是個天生的蕩婦麽?她自幼便因家貧被爹娘賣到劉老爺家裏,連親身父母是生是死都不知情。後因劉官人屢次調戲不成,才寧可倒貼,報覆性地將她嫁給孫結巴。這老光棍身不滿五尺,面目醜陋,腦袋長得扁扁的,半天說不起句完整話,三分不像人,七分倒似鬼,以賣炊餅為生。

有些人生來就像爛泥一般,似乎永遠都只該被人無情地踩在腳底,不幸她的丈夫孫結巴就是這種人。他對她的確不錯,十天半月才買回來幾兩肉,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給她吃。那又有什麽用呢?她還不是被街坊瞧不起!跟這樣一個既無長相、又無財勢的窩囊廢過日子,誰又瞧得起她?有誰知道她的苦楚?她冷哼一聲,倘若讓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嫁給這種人,她們說不定連阿貓阿狗都早勾搭上了。

她潔白的貝齒緊咬了一下唇,可如今不一樣了,她已經身價百倍,成為侯爺的寵妾。她們如此侮辱她,她一定要讓她們付出慘重的代價,讓她們真正嘗一嘗做淫婦的滋味!想到此,她的嘴角不覺浮起一絲惡毒的笑意。

經過兩整日的長途跋涉,第三日傍晚時分,終於來到鎮西王府。她正在精心地往臉上施粉,忽聽一個小鬟邁著細碎的步子快速來報:“王爺來了。”便強打起精神,迎接王爺的到來。

“哈哈,韋娘,本王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盼來了。”一個洪鐘般響亮的聲音說道,起初還在長廊之間飄蕩,轉眼之間便已來到廂房。此人五十餘歲,紅褐色的臉膛,一大把絡腮胡子,渾身的肌肉結實有力,身形勇猛剽悍,一雙小眼睛帶著幾分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專橫。即便沒有頂盔貫甲,穿著最平常的衣服,在人堆裏也顯得分外紮眼。

“王爺。”杜韋娘含羞帶笑,起身在門前恭候。

王爺親昵地摸摸她的臉:“唔,比上次見到時瘦了些。看你滿面風塵的樣子,今日就好好歇歇吧;正好本王還要去前廳會見一位客人,若是太晚,就不過來打擾你了。”

“王爺,”杜韋娘微微一搖螓首,滿頭的珠釵便隨之擺動,發出玲瓏悅耳的撞擊之聲,她嬌滴滴地說道,“韋娘不累,能侍候王爺是韋娘最大的榮幸。”

王爺聞言似也有些感動,不忍驟然離開,又說道:“我明白你心裏的委屈,就在接你來王府的同時,我已派人將那姓劉的一家二十三口全滅了,只留下一個兩歲的孩子,扔給一個村民寄養了;我先前所許的條件,一樣都不會少給你,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

“謝王爺隆恩!王爺的大恩大德,賤妾自當永志不忘!”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她終於出了這口惡氣。她想使自己高興起來,卻怎麽都沒有一絲勝利後的喜悅。因為她當初所受到的屈辱,已經深深地刻進她的記憶裏,像影子一樣擺脫不掉了,並不是殺了人就解恨的。

“好啦,在本王的府邸,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你。”王爺用堅實有力的臂膀把她緊緊摟進懷裏,令她有一種溫暖的安全感和幸福的歸宿感。就在她還迷蒙地沈醉其間之時,王爺已經推開了她,“我今晚真有重要的事,明日一定前來。”說罷不再停留,一陣風似的走了。只有他心裏清楚,他其實並不是會見什麽客人,而是夫人得知他又娶了小,跟他大吵大鬧,他不得不撇下嬌妾去哄她。——若不是看在那個母老虎是權傾一時的楊丞相之女份兒上,他早就休了她!

稍過片刻,與此相隔數間的廂房中,隱隱傳來一個女人肆無忌憚地大喊大叫大哭大鬧,還有王爺小聲的哀求討饒聲。大約也只有三書六禮聘來的女人,才敢如此理直氣壯吧!杜韋娘的身子驟然冷下來,終究,她只是他的一只可有可無的花瓶而已。他除了有錢有勢之外,跟劉老爺、孫結巴沒什麽區別,她不過是從一個虎口跌到另一個狼窩裏,無論她怎樣掙紮,都永遠逃不脫男人對她的玩弄……她不覺悲從中來,猛可裏嘔出一大口酸水。

八個多月後,杜韋娘在梁王府產下一子。她從昏迷中醒來,第一眼就發覺嬰兒的臉跟那個醜八怪父親有著驚人的相似。“阿香,快拿一盞燭臺過來。”杜韋娘以微弱的聲音喚著一個丫鬟。

“是。”那丫鬟應聲端來一盞丹鳳朝陽的燭臺。杜韋娘仔細地審視著這個繈褓中的孩子,但那凹陷的鼻梁、半睜不睜的雙眼、扭曲褶皺的臉型、扁得有些奇怪的腦袋,卻跟孫結巴沒有什麽區別,只是整體五官比他縮小了一倍。她又查看他的身形,感覺似乎也比常人矮短些,她突然感到一種極端的惡心。

正在這時,嬰兒哇哇大哭起來,小鼻子小眼扭曲得擠在一處,使得那張臉更加醜陋。卻是她的手不小心將燭臺傾斜,一大片燭淚滴正在嬰兒的右腿上。她慌忙將燭臺扔在地上,為嬰兒擦拭,把奶頭塞進他的小嘴裏,那孩子卻不管怎麽哄都哄不好。

“別哭了,再哭我掐死你!”她不由自主地沖出這一句,甚至真想將他一把掐死。嬰兒像是被嚇呆了似的,既不哭,也不吃奶,只是用一雙小小的、亮晶晶的眼睛瞪著她。這種眼光令她感到一種敵意和陌生,使她心裏疙疙瘩瘩的。

這時王爺聞訊趕來,愛憐地責備道:“看你,是怎麽哄孩子的?”

杜韋娘不吭一聲,半晌方平靜地說道:“派人把這孩子悄悄送到孫結巴那兒去吧,畢竟我跟他夫妻一場,也算是給他留下一點骨血。”

“這……”王爺目露驚訝之色。

杜韋娘淡淡地說道:“我計算過日子,他不是王爺的親骨肉。”

王爺道:“我早就猜到他不是我的兒子,但你畢竟是他娘,看在你的面子上,王府並不多他這一個。我聽家丁講那孫結巴以賣炊餅為生,僅能糊口,這孩子恐未必養得活。”

“至於養不養得活,那就只有聽天由命了。”杜韋娘雙眉一挑,“我不想見到這張臉,看到這張臉,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我不想跟以前的生活有一絲一毫的聯系——懇請王爺成全!”她拖著虛弱的身子下床,掙紮著跪倒在王爺面前,不慎一頭栽倒在地。

王爺連忙攙起她,杜韋娘卻渾然不顧疼痛,不依不饒地俯伏於地,淚痕滿面:“請王爺成全。王爺若是不答應,賤妾是不會起來的。”

“唉,你這是何苦呢!你提的要求,本王哪一次不是盡量滿足?”王爺憐惜地將她抱上軟香榻。

直到嬰兒被抱走,她還心有餘悸地想著那雙稚嫩的眼睛,“也許他是我命中的克星。”她自言自語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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