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石陵市石陵市博物館

剛剛進入五月,溫度就一路飆升,仿佛春天剛轉了一個身,夏天就來了。

今天是一個難得的多雲天氣,厚實的雲擋住了火辣辣的陽光,為這個高溫的春末帶來一絲絲的涼意。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雷陣雨,濃雲壓的很低,擡頭看了一眼天空,看來下午必定有一場大雨。

左肩掛著碩大的書包,另一手也沒空著,拎著一只鼓鼓囊囊的環保袋,夏月白快步走進博物館的大門。

“小夏,你來啦!”門衛室裏的老王拉開窗戶,探出頭大聲打招呼。

停下步子,回以微笑。“王師傅,你今天不是夜班嘛,怎麽來這麽早?”

“明天我外甥結婚,今天調班了。”

“恭喜啦,你要包個大紅包哦。”老王明天要破費了,現在這種人情禮金是水漲船高,沒個一、二千你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老王點頭,笑的中氣十足,同時臉上也有些無奈的意味。“哈哈,是啊!那可是外甥呢,少不了他的。”

“我先去找我爸了。”

“好、好,你快去。”

掂了掂沈甸甸的環保袋,加快腳步朝博物館的辦公大樓走去。

一周前,埃及開羅博物館的文物抵達了石陵市,將在這裏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展覽,能夠讓埃及同意將重要的文物拿到國外展覽,真是大費了一番周折。

她的父親夏華天作為博物館的副館長,為了能將這次難能可貴的展覽辦得盡善盡美,這些天他暫住在博物館內的員工宿舍,每天親自監督展前的準備工作,夏月白則是隔幾天就給他送來換洗的衣服,順便將臟衣服帶回家。

這座博物館對於她來講,一點也不陌生,自打小學以來,幾乎所有的寒暑假都是在這座歷史悠久的博物館裏度過的。別的孩子利用假期游山玩水的時候,她卻和一堆擺放在玻璃罩子後面的古董混過了整個假期。

其實,她挺喜歡這個清靜又帶著一點神秘色彩的地方,歷經了千百年風雨洗禮的古物,在另一個時代重新又綻放了生命力,這是一種奇妙又難以言語的感覺。

“爸。”將幹凈衣服放在夏華天的宿舍,夏月白來到了博物館右側為埃及文物展覽專門準備的大廳,進去就看見夏華天與工作人員正在檢查文物的情況。

“月白,快來看、快來看!”夏華天朝她招手,興奮的表情像個撿到寶貝的孩子。

走到他的身旁,看見他手裏端著一面雜志大小的橢圓形銅鏡。說是鏡子,其實連人臉都照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地反射出一些扭曲的人影罷了。“銅鏡?”

“精美絕倫、精美絕倫啊!這是十二王朝的銅鏡,你瞧這個做工,你瞧這個雕刻技藝,這可是三千多年前工匠們的手藝,真是不得了!”讚嘆不已的開口,夏華天嘖嘖稱奇地放下銅鏡,囑咐工作人員小心擺放在鏡架上。

笑,父親對於文物,永遠充滿了無限的珍愛憐惜,好像那些沾滿歲月塵埃的東西,都是一件件能夠開口說話的活物似的。

向四周瞅了一眼,看見大廳的正中央躺著一座巨大的玻璃櫃子,三天前她來送衣服時還沒看見有這個東西,夏月白好奇地走過去。

三米長的透明玻璃櫃子,裏面罩著一具流光異彩的黃金棺,金光燦燦的棺壁上精雕細刻著古埃及文字,幾幅栩栩如生的畫像刻在棺壁內側。

夏月白貼著玻璃罩子,踮起腳尖,朝黃金棺的內部看去,並沒有發現木乃伊,反而是一副修長精美的金色盔甲,靜靜地躺在棺內。

四周射燈的強光照耀之中,金色的甲身泛出堅硬的冰冷光澤,明明是耀眼奪目的金黃色,卻流動著一抹淡漠疏離的寒光,令人後脊發涼。

不知為何,夏月白感覺有些冷,可能是館內空調開的太強了。

移不開的眼,繼續盯著盔甲。

借著燈光,依稀能看見一些淺淺的傷痕,從胸甲一路錯落延續到腰側,這些深淺不同長短不一的印跡,應該都是利器造成的。

可想而知,這件盔甲的主人,曾經穿著它馳騁在刀光劍影的戰場,千軍萬馬的血腥廝殺,波瀾壯闊的漫天硝煙……那是一幅現代人根本無法想像的畫卷,歷史長河中一個充滿了勝利與死亡的瞬間,悲壯,卻也蒼涼。

“可惜了,只有一個衣冠冢。”夏華天不知何時走到身旁,不無惋惜的嘆了一口氣。

“衣冠冢?”楞了楞,重覆著說。思緒微亂,夏月白註視著盔甲的目光散散的,恍惚的精神無法立刻集中起來。

“嗯,從帝王谷發掘出來的時候,黃金棺裏就只有這件盔甲,沒有發現國王的木乃伊。”完好無損的墓穴,並未遭到盜墓賊的洗劫。所以,當考古學家打開黃金棺時,即失望又驚詫。

衣冠冢在古埃及的帝王墓葬裏相當少見,而這件做工精良的屬於法老的黃金盔甲,絕對是埃及現存的幾件古代盔甲中,最完好無損的一件絕世孤品。

“好漂亮的盔甲。”讚嘆,由心而生。忽而,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就放在靠近左手護腕的地方。“爸,那是什麽?”

循著她的指尖看去,一個紅色鮮艷的小東西映入夏華天的眼底。“哦,是聖甲蟲,古埃及人相信這種昆蟲是人類與太陽神阿蒙溝通的使者,它們被奉為聖蟲,常常出現在帝王的陵墓。”

“爸,我記得你說過,這次展覽的都是古埃及十二王朝的文物,這座黃金館是屬於十二王朝哪個法老的?”

“這不是屬於法老的,是屬於一位女王……圖薩西塔一世。”

“女王?古埃及有女王?”雖然父親是一位資深的歷史學家,夏月白卻和大多數人一樣,對歷史知之甚少。

扶了扶眼鏡,笑說:“當然有了,古埃及歷史上有兩位女王。一位是大家都熟悉的埃及艷後,末代女王克利奧帕特拉;還有一位,就是這具黃金館的擁有者,十二王朝的女王圖薩西塔一世。”

“……”自己的歷史知識,真的是原封不動地還給歷史老師了,夏月白無可奈何地哀嘆。

“她雖然在位的時間不長,卻是古埃及最鼎盛的時期。她的父親打敗了努比亞人,將古埃及的疆土擴展到努比亞,十二王朝的古埃及從政治、經濟、農業到軍事,進入了無可匹敵的輝煌時代。”真不明白夏月白從小就耳染目睹的受到自己的影響,可是仍然對歷史提不起一點興趣。高考填報志願時,居然選擇了與歷史完全不搭調的設計專業。

淡淡地,有絲鄙夷的口氣。“這樣看來,她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皇二代了。”

“皇二代?月白,真虧你想的出這個。”笑出聲,輕拍著女兒的肩。

“父輩打江山,她坐享其成繼承王位,不是皇二代是什麽?”看來拼爹不是現代人的專利,幾千年前就開始流行了。

搖頭,否定。“錯了,她的王位不是繼承來的,是搶來的。”

“搶?和誰?”

“她的異母哥哥,她殺了他,得到了王位。”

“她殺了同父異母的哥哥!”驚詫,還有一點……失落,說不明道不清的奇怪情緒。

“不光是指定繼承王位的哥哥,還有其他幾個成年的王子,都被她殺了。她在登基之初,剿滅了國內的異己勢力,掌權的第二年,她平定埃及內亂之後,發兵討伐了西奈半島及敘利亞,取得了全面勝利,再一次擴大了埃及的統治領土。”這個不被世人知曉的埃及女王,雖然雙手沾滿了鮮血,可是身處那樣一個動蕩的年代,她也為埃及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強大富有,稱得上是一位女中梟雄。

沈吟半晌,偏開臉,不在看那套烈烈金光的盔甲,皺眉的瞬間,嘆息。“她……為了一個王位,殺了那麽多人,太無情,太殘忍了。”

“月白,那個時代和我們的時代完全不同,想在王室中生存下來,就要面對陰謀和血腥。如果她不這麽做,也許她的下場會比那些被她殺死的人更慘。”中肯的解釋,不管多麽高度發達的文明,無非就是人與人的社會,權力永遠是人類生活的中心,為了一頂權力之巔的王冠,任何人都會迷失自己的內心。

“後來呢?這位女王怎麽樣了?”悵然,伴隨著一縷不知來自何處的傷感,繚繞在驀然沈重的心頭。

“埃及史對她的記載並不多,她執政十年,死時不到三十歲。因為沒有發現她的木乃伊,所以無法判斷確切的年紀和死因,只能從有限的文獻裏猜測,她可能是死於國內政變,或是戰爭。”

沈默。

竟然……還是躲不過同樣的命運,被權力和戰場的旋渦吞噬了。

突然的安靜,引來夏華天的側目,他看向身邊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的夏月白,輕喊了幾聲。

“嗯?”片刻後,些許茫然的回過神,夏月白扭過臉,發現夏華天一臉疑惑的望著自己。

“怎麽了,喊你都沒反應?”

“沒事。”輕輕地,笑起。

工作人員拿著一份文件找夏華天核實,拿過文件,他朝夏月白關懷地叮嚀。“月白,你趕快回家吧,一會兒要下雨,別淋著了。”

“好,我走了。你晚上早點睡覺,一把年紀別熬夜了。”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啊,回家鎖好門。”不忘記又叨念幾句,朝著夏月白的背影。

“知道啦!”邊走邊回頭,對著夏華天擠眉弄眼,大聲應答。

剛剛走到大廳的門口,一聲悶雷在陰沈的天空炸開,隆隆的聲響,伴隨著一道閃電刺破雲層投向地面,灰暗的雲層越積越多。

真的,要下雨了。

將書包背好,正要跨出門,忽爾,卻沒有邁步。

回過頭,燈光通明的大廳,那具黃金棺籠罩在明亮的光線裏,閃閃爍爍的綻放著耀眼的光芒,精美,奢華,漂亮的奪人心神。

然而,那不過就是一具冰冷華麗的棺材罷了,裝著一幅同樣冰冷到沒有絲毫溫度的精致盔甲,以及一段早被世人拋諸腦後的歷史碎片……

★★★ ★★★ ★★★

“都安排好了嗎?”

“好了,老大放心。”

“後天,成敗在此一舉。”

“老大,絕對不會出問題的,從得到消息知道那批寶貝要來石陵市,咱們就開始計劃部署了,這麽完美的計劃不可能失手。”

“兄弟們,過了後天晚上,大家都能睡在錢上過日子,從現在開始大家要打起十萬分的精神,聽見沒有?”

“是。”小屋裏聚積的幾十個人,壓抑不住興奮的整齊應聲。

“好,你們先去吧。”男人揮手,看著屬於陸續離開房間。

從桌上拿起一份宣傳手冊,小冊子的封面是一張黃金棺的照片,雖然只是一張普通的宣傳照片,卻難掩那個金光游弋的古物散發著誘人靠近的氣息,一雙黑森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照片,流露出無比貪婪的精光。

★★★ ★★★ ★★★

坐在電腦前,在搜索欄敲上幾個字,食指停在回車鍵的上方,猶豫著沒有按下。

有點搞不清,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麽。

突然,手機歡快的響起,將失神的夏月白驚醒。

“月白,是我。”電話裏傳來清脆的女聲。

“怎麽了?”掃了墻上的時鐘,十一點二十三分,這個時候接到這個女人的電話,不會是好事。

“設計稿啊,你完成沒有?”細聲細氣,小心翼翼地問。

果然,就知道半夜來敲門的,不會是正常人。“快了,今晚最後調整一下,明天可以交。”

“你也完成啦?”最後一個音,特意拉的老長。

靠向椅背,腳尖用力,轉椅慢悠悠地轉了半圈,面對著書櫥停下來。“惠,你不會還沒弄好吧?明天就要交的。”

“我知道明天要交啊,可是我沒靈感嘛,熬了幾個通宵了,一頭黑線啦,怎麽辦?月白,你快救救我!”女孩子可憐兮兮地露出哭腔,不過這一招,對夏月白真的不管用。

“救你個屁,你又跑出去泡吧了,是不是?”她太了解季惠,絕對不會被她幾句鬼話就蒙住,誰叫她認識這個臭丫頭快十年了。

從小學到高中,再到大學,這個活力四射的季惠,只會惹來各種各樣的麻煩。

“月白……小白,青春歲月不就是用來揮霍的嘛,現在不瘋狂我們就老了,對不對?”對著電話撅嘴,明知夏月白看不見,季惠依舊我行我素的賣乖耍賴。

“對,很對,你去瘋狂吧,明天交不上作業,老李頂著包公臉站在你面前,會讓你的瘋狂繼續升級。”走到書櫥前,手機夾在肩膀與耳朵中間,她在書架的每層來回翻找,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書,抽出,又走回椅邊坐下。

“小白白,我的小白白,你要救我啊!這次設計的分數,是要算進考評裏的。如果我交不上去,老李會吃了我的,我不想當掉這一門課!拜托了,求你了,小白白!”老李是她們的老師,以嚴厲和死板出名。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嚎了,一會兒我把作業發到你的郵箱。季小姐,我麻煩你,修改一下再打印好不好,不要像上次一樣,原封不動的交上去,我會被你害死的。”一翻白眼,想到上一次季惠交上去的設計和自己一模一樣,老師將她們教訓了一通,什麽不要相互抄襲,作品要有自己的想法。見鬼了,季惠那顆漂亮的腦袋瓜子,除了存儲著大量美男的臉蛋和市裏所有酒吧的地址,她哪還有多餘的空間放下設計和創意。

“嗯嗯嗯,放心,這次我一定好好修改。月白,你最好了,愛死你了!”電話裏傳來季惠一陣猛親的“吧唧”聲,還有甜甜的笑聲。

無奈,搖頭。“掛了。”

“拜拜。”季惠心滿意足地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一聲長嘆。

擡眼,視線重回電腦屏幕,閃動的光標停在幾個字的後面,規律而勤快的跳動,伴隨著墻上時鐘滴噠的走動聲,屋裏再一次陷入寂靜。

輕敲回車鍵,一堆搜索條目占據了屏幕,移動光標選中一個,點入。

“圖薩西塔,第十二王朝的第三位法老,也是埃及的第一位女王。”

“發動政變,殺死了同父異母的哥哥,十七歲取得了王位。同年,多位成年的王子被殺,或流放。”

“在位前期,掃除異黨,平定埃及內亂。於第二年向敘利亞發動了突襲,做為埃及歷史上第一位禦駕親征的女王,她歷時一年半取得勝利,並一舉收覆了被敘利亞人侵占的西奈半島。”

“在位的十年,國內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內戰,但是並未影響她的統治。強硬的執政手段,以及近乎暴戾的統治作風,使得她統治之下的埃及在不斷繁榮昌盛的同時,也籠罩在黑色王權的陰影之中。”

“在古埃及,俘虜會被貶做奴隸,成為大型工地的主要勞動力來源,圖薩西塔則沒有采取收編戰俘的做法,而是將其全部處死。最嚴重的一次血腥屠殺戰俘,有近五萬人被殺害。據文獻描寫,那次因戰俘的屍體過多無法處理,一部分屍體被拋入地中海,致使浮屍連綿幾海裏,其狀淒慘。”

“帝王谷中的黃金棺內,只有一副她生前穿過的鐵質鍍金盔甲,這讓歷史學者無法正確推斷她的死因及年紀。”

“關於圖薩西塔在位的記載,停止在公無前XXXX年,根據當時的年份可以判斷出,她死時不到三十歲。”

“繼位者是圖薩西塔執政時其麾下的將軍……霍克赫莫斯,自此古埃及進入第十三王朝。”

“作為埃及女王,圖薩西塔攘外安內征戰數年,拓展疆土,增強國力,她的卓越功績不可磨滅,卻也因為殘酷暴戾的鐵腕風格,令她的統治時期蒙上了灰暗的暴君陰影。”

有團硬綁綁的空氣堵住了喉嚨,令夏月白的呼吸微微滯緩,退出頁面,合上屏幕。

她坐在桌前,良久。

簡單的文字,描繪出一段模糊不清的歷史,僅憑這篇近千字的敘述,夏月白無法還原出那個時代的樣貌。

然而,腦中對於這位埃及女王,卻潦潦草草地勾勒出一個虛實相交影象……狠毒,果敢,殘暴,專制。

夏月白很難說清自己對圖薩西塔的印象是好還是壞,或許除了敬畏,還有一些厭惡。

驀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對於一個三千多年前的人,不管自己對她有什麽看法,都已經不重要了。

伸了一個懶腰,笑了笑。

擡起的雙臂還未放下,突然想起給季惠的郵件還沒發,苦著臉重新打開屏幕,指尖快速在鍵盤上滑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