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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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齊茲在侍女的引領下走進房間,那張平時顯得隨性懶散的英俊臉龐,此刻卻一點笑容都沒有,愁眉不展的陰郁模樣,與他身後門外那片旖旎多姿的夜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找我有事?”他走到列摩門納面前,身影擋住了她面前的光。她這才擡起頭,目光在他臉上輕輕掃視一圈。

“殿下……”吸了一口氣,卻忽然不知道從何說起,真該死!

“阿齊茲,我現在很忙,相信我的侍衛已經對你說了。”依舊不慍不火的話音,卻比直接的責備更令人無地自容地尷尬。

窗外隱隱傳來侍女嬉笑低語的聲音,打破一室寂靜,他低下頭,隨著那些聲音開口:“殿下,您不能去邁錫尼。”

列摩門納擡頭看了他一眼,繼而垂下視線,目光鎖定在卷軸上的文字,仿佛沒有聽到阿齊茲的話,她繼續做著手頭的工作。

猶豫,懊惱,不明白自己平日能說會道的嘴巴,這會兒怎麽笨的像塊撬不開的石頭。

“沒事就回去吧。”片刻的沈默,她淡淡地出聲。拿起筆在羊皮紙上快速寫下什麽,然後放下筆,收起卷軸。又拿過手旁的另一個淡黃色卷軸,展開,埋首默讀。

“您是赫----不能等一等嗎?您就這麽心急想見卡麗熙公主?”話峰突兀地一轉,這樣犀利的言詞,已經讓他犯下了大不敬的重罪,管不了那些規矩禮教,他必須敲醒列摩門納那顆被思念蒙蔽的心。

目光閃了閃,放下卷軸,向後一靠,歪著頭打量著眼前的年輕男子,片刻後,牽了牽嘴角,唇線上薄薄的弧度瞧不出她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達巫夏呢和拉舍爾呢?他們為什麽不和你一起來勸我?”

“他們想來,是我不讓。達巫夏性子耿直,幾句話一說,能把人氣死。拉舍爾也是急性子,別讓他們來幫倒忙了。說正事,您能不能再多等幾天?如果----”

“不能。”打斷他的話,直截了當的。

“殿下!”他快瘋了,這個女人的頑固為什麽就不能分一下輕重緩急。

單手托著額頭,金色的火光穿過指縫投在的茶色眼底,疏淡的斑斕,沒有溫度的無聲閃爍。“她沒有回我的信,這不正常。”

“不能光憑卡麗熙公主沒回信,您就開始心急地想去邁錫尼。”控制著自己想翻白眼的沖動,他壓著火氣說。阿齊茲實在不想承認,太濃稠的愛情,只會讓人的大腦變成一團漿湖。

“好吧,一封信的確不能說明什麽,可能是我太多慮了。那我問你,最近港口有沒有來自邁錫尼的船……小船大船、商船旅船,什麽船都行,有嗎?”

被她突然沒頭沒腦的一問,阿齊茲楞住了,視線有些呆滯地看向桌上成疊堆放的卷軸,目光游移不定。

“我來告訴你……沒有,一艘也沒有。而且,已經十天了。”

從她的話裏,他也意識到某些不尋常的訊息,海上貿易是邁錫尼的主要經濟來源,港口十天都沒看見邁錫尼的船,絕對不是正常現象。

少頃,他點了點頭,說道:“我明白了,那讓我去吧,您在這裏等我的消息。”

“她在那裏,我必須親自去。”笑起,有些碎碎地光芒被她垂下的目光藏起,讓心狠狠揪起的暗淡笑容。

“殿下……我陪您一起去。”

沈默,點頭。

暗自長舒一口氣,阿齊茲英俊的臉龐重新露出往日的灑脫笑容,心底卻為了港口不見邁錫尼商船的事情七上八下的,隔著一片浩渺的愛琴海,誰能猜到那座海上城邦發生什麽怪事……

★★★ ★★★ ★★★

娜曼斯覺得很意外,因為出現在眼前的人。

看著坐於白色藤椅上那個同樣一身白裙的纖瘦少女,徐徐海風撩起一層裙紗的淡香,似有若無地鉆進娜曼斯的呼吸。

“王後,冒昧來打擾您,請您原諒。”卡麗熙微微頷首,謙和的態度,眼神優雅。

挑眉,笑了笑,低頭喝茶,今天的茶似乎泡得有些過頭了,濃郁的口感裏透著半分苦澀的味道。“公主來的正是時候,我一個人悶得無聊呢,你來陪我坐一坐,我們聊天正好可以打發時間。”

“您貴為邁錫尼王後,管理後宮,事情繁多,是我不請自來,占用了您的時間。只是,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想請王後幫忙。”

“什麽要緊事,讓侍女來說一聲就行了,你是邁錫尼尊貴的客人,怎麽能讓公主親自跑來呢。”

微笑,輕聲細語地開口。“王後,我想……回赫梯。”

“回赫梯!”頓然一驚,就在卡麗熙語調平靜地說出“回赫梯”三個字時,娜曼斯覺得有絲心跳加快。穩穩了的氣息,若無其事的說道:“這件事你應該和王說,王會替公主安排返回赫梯的一切事宜。”

娜曼娜一閃而逝的興奮,沒能躲過緊鎖在她臉上的藍色視線,卡麗熙隨後開口。“不瞞王後,我已經向陛下提過幾次回赫梯的事情,可是……陛下三番五次地盛情挽留,我也很為難。但是離開赫梯太久,我很想念家園和親人,只想能夠早日回去。不過,眼下王宮封鎖,我連出宮都很難,更別提離開邁錫尼。所以,才想懇求王後,幫我離開這裏。”

“公主想念赫梯,我能理解,只是王宮已經封鎖,我也無能為力了。何況,你是邁錫尼的客人,總不能就這樣不聲不響地離開邁錫尼吧!”她也想早點送走這位迷人的小公主,不過瞞著納姆安做這件事,自己的風險實在太大。

“作為赫梯的使節,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多留不宜。”

“這……”目光悄閃,猶豫不決。

“王後,您與陛下的盛情款待,令我感激不盡,還請您幫我最後一個忙,卡麗熙必定銘記於心。”頷首,風中垂下的發絲悄然隱匿著她臉上讓人覺得有些陌生的美麗線條。

嘆息,拿過杯子,輕吹杯沿盤旋的白煙,一雙美艷的眸子,透過飛散的白霧觀察著對面的少女。“若是王發現你不告而別,必然會怪責我沒有挽留你。”

彌淡而淺的精明,唇角那抹恬淡的弧度驀然擴大時,她甜笑著問道:“如果,王不知道是您放我出宮,又如何怪責於您呢?”

“你的意思是----”

“是我無法面對王與王後的款款挽留,所以不辭而別,王後也不知情。您需要做的,只是明天晚上傳喚北邊宮門的侍衛來問話,僅此而已。”不動聲色地,她密切留意著娜曼斯的神情,就在那張描摹著精細妝容的臉從驚詫到竊喜的瞬間變化中,卡麗熙知道自己已經成功說服了這位善妒的邁錫尼王後。

“既然留不住公主,那我只能順著公主的心願了。”果然,娜曼斯微笑著出聲,洋溢著明亮色澤的臉龐,第一次出現真誠的笑容。

“謝謝王後!”起身,精巧地頷首,微垂的眉眼溢滿了壓抑不住的快樂。

★★★ ★★★ ★★★

“公主,守門的侍衛不在了,我們走吧。”努雅朝身後一招手,喬裝成侍女的女戰士將卡麗熙圍在中間,趁著濃黑的夜色快步朝不遠處的宮門走去。

卡麗熙拉緊鬥篷的風帽,幾縷黑發滑出領口,擦著冰冷麻木的臉頰飛揚在盤旋急促的風裏。穿過高大宮墻躍入的海風,發出如同女人低泣一般的嗚咽聲,這樣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當她們隱蔽快速地接近那扇高大的宮門時,卡麗熙聽見穿透耳膜的心跳聲,幾乎到達了顫栗的節奏。藍色的眸,因為緊張綻放出冰藍色的光芒,雕刻著精美圖案的兩扇木質大門近在眼前,她甚至能夠清晰看見木頭的紋理,陡然----

幾排邁錫尼士兵從門外擋住了去路,與此同時,周圍的暗處湧出更多手持武器的士兵,從廊下,從墻後,從拐角,從庭院深處,源源不斷的腳步聲正朝這裏匯集而來。

“卡麗熙公主,這麽晚了,您想出宮嗎?”

“費斯厄將軍!”從巨大的震驚中快速收拾起慌亂的神思,卡麗熙攥緊藏在鬥篷裏的手,指甲嵌入冰冷的掌心,一片滾燙的汗濕遍布皮膚,經由周遭混亂逆流的夜風一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努雅摸上藏在裙子底下的匕首,眼神變得凜冽,整個人仿佛一支搭在弦上的箭,隨時待發。“公主,我們拖住他,您先走。”

“別動手!”悄聲,一把按住努雅放在身側的手,指尖碰到冰冷的鐵器,心裏陡然一驚。

努雅掃視著周圍,粗略評估著眼前的形勢。目測邁錫尼士兵不到一百人,肯定還有人藏在其他地方。現在動手,僅憑她們二十個人,最多只能擋住半個沙漏時。從這裏出去,還要穿過一個二千米長的廣場以及一條五百多級的樓梯,才能最終到達衛城的獅子門……半個沙漏時,在沒有人保護的情況下,卡麗熙很難獨自安全到達獅子門。

努雅朝身邊的侍女投去一個眼色,示意她們不要動手,靜待命令。

“將軍,走吧,帶我去見陛下。”拉下風帽,緩緩地擡眸,一把波浪長發飛散在身側,宛若一雙黑色的翅膀,包裹著單薄的身軀。

透過幾縷飛過眼前的發絲,卡麗熙的眼底綻放著一片清澈的藍色光暈,宛若一卷純藍色的風,吹散了殺機四伏的蕭瑟氣氛,優雅淡然地笑起,一派凜然無畏的韻味。

“公主真是聰明人,請。”揚眉,費斯厄擡手引路,傲慢的樣子絲毫沒變。

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不緊不慢地說道:“費斯厄將軍,讓我的侍女回寢宮等我,請你不要為難她們。”

“好,把她們押回公主的寢宮,好好看管起來。”他對這些只會端茶送水的侍女沒興趣,不如送卡麗熙一個順水人情,費斯厄命令侍衛押走侍女,轉而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卡麗熙。

瞅了努雅她們一眼,卡麗熙一拉鬥篷,面色淡然地跟隨費斯厄朝著被濃重夜色籠罩的深宮走去。

★★★ ★★★ ★★★

時值深夜,大殿旁的側室卻是一片燈火通明。

費斯厄朝著王座上的納姆安躬身行禮,繼而看了一眼卡麗熙,幸災樂禍的眼神,他冷漠地牽起嘲諷的嘴角,轉身退出了房間。

“都退下。”坐在漆金的軟椅上,納姆安冷冷地命令,沈冷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卡麗熙。

侍女侍衛整齊迅速地退下,眨眼功夫,金碧輝煌的房間裏,只剩下一站一坐兩個人。

“卡麗熙,我不想傷害你,你沒有必要逃走。”他率先開口,他對這位美麗的少女,有著覆雜的情緒,一方面不想讓她討厭他,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做讓她憎恨的事情。

閃爍的燈火烘托著精致的五官,退去溫柔婉約的面孔,露出陌生冷漠的神情。“陛下,讓我離開邁錫尼,這是最明智的做法。”

笑了,伸直雙腿,懶洋洋地眼神裏有一層陰狠的暗光浮動,反射出卡麗熙望向這雙眼睛時,驀然蹙眉的模樣。“娜曼斯的嫉妒害了她自己,也害了你。”

“你把她怎麽了?”在宮門中了埋伏,卡麗熙立即認為是娜曼斯出賣了她。然而,聽納姆安剛才說話的口氣,並非是娜曼斯洩密,而是另有原因。

“監視她的人來告訴我,她突然召見北門的侍衛,我就知道她在幫你出逃了。”嫉妒是一個女人最大的弱點,卡麗熙抓住了娜曼斯的弱點善加利用,只是他更加了解自己的妻子,所以才沒讓她們得逞。

“你監視自己的王後?”這個男人真是可怕,連枕邊人都不相信,多疑又狠心,簡直讓卡麗熙從心裏感到十足的厭惡。

“王後?一個蠢女人而已,給她一個後宮還不甘心,整天就會盤算那點小心思。”說的悠閑隨意,毫不在意的無情語氣。

“陛下,現在放我走,也許還來的及阻止一場戰爭。”璀璨的燈火灑落周身,她只能感覺到浸入皮膚的陰寒,森森的陰冷氣息從王座上那個男人帶笑的眼底滲出,連綿不絕地將她包圍,僵硬的下巴微微昂起,卡麗熙緊鎖眉頭。

“卡麗熙,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想打仗呢?”嘆息,撐著扶手站起,目光如箭地俯視著沐浴在火光中央,與他傲然對視的少女。

漠視一切的藍色眸子,除了冷漠,還有藐視,與她少見的傲慢一樣,引來納姆安不悅的皺眉。“因為你的對手是赫梯人,沒有人想和赫梯為敵,他們就是為戰而生的民族。所以,我想陛下應該不希望看見赫梯人兵臨城下的樣子。”

“卡麗熙,真沒看出,你還這麽狂妄自大。我早就聽說列摩門納是一個目中無人的狂徒,你們還真是一對……佳偶。”從未在這張精美絕倫的臉上見過如此氣焰囂張的神情,總是溫婉如春的迷人輪廓,換了一襲傲慢輕狂的氣質,迷人依舊,甚至更添一份妖嬈不羈。

“這不是自大,是自信,陛下。”

“很好,你的自信會被事實擊垮的,小公主,等你親眼看見列摩門納為了保護你,只能向我修書投降時,你就會明白,你的列摩門納她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是無所不能的神!”

“陛下,您以為用我當人質,就想要挾列摩門納嗎?您真的不解她,不了解自己的對手,會輸的很慘。”其實,她心裏很清楚,納姆安說的都是事實。一旦列摩門納兵臨邁錫尼,做為人質的自己,肯定會成為她的累贅。之所以現在咬牙硬撐,只是為了令納姆安有所顧忌,借此試著打消他企圖利用她的想法。

然而,卡麗熙的心思似乎被納姆安看透了,他反剪著雙手,輕挑眉頭,愜意地語調透露了他的十足把握。“我不用了解她的為人,我只需要知道,她視你若珍寶。為了你,她一定會做出明智的決定,我根本不用擔心。”

目光悄閃,唇角勾著爛漫的燈火,眉梢跟著輕淺的揚起,語氣篤定的輕道:“拭目以待吧,陛下。”

有那麽一個瞬間,納姆安覺得有絲擔憂,具體是什麽令他擔憂,他又說不上來。只是,在這枚風姿綽約的彌淺笑容裏,從這個小公主身上迸發出來的無形而巨大的張力,就像一張網,罩住了他短暫猶豫的心神。

背在身後的手,悄然握拳,捏碎了這種驀然生出的奇怪感覺,納姆安不動聲色地註視著卡麗熙,正如此刻,她用那雙盈藍凝霜的眸子無所畏懼地望著自己……

★★★ ★★★ ★★★

自從卡麗熙離開以後,列摩門納將自己的時間分成了兩個部分……

一部分,她用來想念。另一部分,她用來忙碌,借此忘記那種令她窒息的朝思暮想。

經常在握著酒杯聆聽大臣匯報時,她會出神地望向某處,然後,在大臣多次小心翼翼地詢問聲中,她猛然回過神,半刻之間的茫然怔忡,半刻之後的無奈嘆息。

被阿齊茲和拉舍爾嘲笑了不知多少次,就連很少說笑的達巫夏也跟著調侃她,應該找根繩子栓住她那顆失魂落魄的心,免得哪天它一飛而去就不在回來了。

一顆裝滿了沈甸甸思念的心,到底要怎麽才能栓住,她也很想知道。

斂眼,看著海浪在船頭碎成無數個白色浪花,成片連綿的白色泡沫擦過船身被甩在船尾,又被翻騰的愛琴海吞入海底。

深深吸氣,鹹澀的海風灌入胸腔,沖淡了困壓不散的想念,稍稍留給她一丁點喘息的機會。然而,卻在仰望天空的時候,透過青灰色的雲層看見一張溫和恬淡的笑臉……再一次,思念逆流沖進身體,列摩門納苦自嘲地苦笑。

“殿下,出發前您讓傳給庫西納的信已經發出了,算算時間,他今天應該收到了。”達巫夏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翻滾的海浪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嗯,庫西納在什卡萊海峽已經待了幾個月了吧。”

“一個半月。”

“大批的艦隊藏在那裏,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一個大浪打過來,船身左右搖晃的厲害,單手扶上船沿穩住身體,視線落在海天相接的縫隙,被耀眼的光線刺的眼底發澀,茶色的眼微微瞇起。

讚同的點著頭,達巫夏抓住著纜繩,站穩。“殿下,您不讓拉舍爾帶艦隊跟著,也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揚了揚嘴角,側目,視線從一套商人裝束的達巫夏身上掃過,停在甲板上來回忙碌的海員。她拉上黑色的面罩擋住了半張臉,邁步從他身邊經過時,低沈的聲音伴著波濤聲傳來。“讓他們隱藏好身份,不要暴露了。”

“是。”在她身後頷首,擡起目光,註視著那襲黑色長袍消失在船艙的門口。

片刻,達巫夏轉過頭,看向船頭的方向……一望無垠的愛琴海,寬廣而湛藍。頭頂明亮到刺目的陽光,毫不費力就穿透了萬裏雲層,如同千萬把金色的利劍從天而降,斜斜地刺入海面。

邁錫尼,就在那些劍鋒所指的方向,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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