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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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阿齊茲會在這個時候來圖書館,卡麗熙笑著招待他坐下,蒂蒂臉色緋紅地送上茶點,偷瞄了阿齊茲一眼,繼而快速收回視線,頷首退下。

“你怎麽會來這裏,今天不是要陪埃爾伊斯去礦山觀察嗎?”

笑著嘆息,眼神有絲古怪。“不去了。”

“怎麽不去了?”端起水晶杯,窗邊雀躍不已的陽光穿透了透明的杯身,留下了碎碎的斑斕影子,另一番絢麗多姿的旖旎光影,是杯中的漣漪折射在藍色眼底的秋色無邊。

永遠的明朗笑容,英俊不失頑皮,註視著正在喝茶的卡麗熙,阿齊茲清了清喉嚨,說道:“埃爾伊斯今天向攝政王提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請求,攝政王聽了不高興,取消了邁錫尼使節團的所有活動。”

怔,半分猜測,半分疑惑。“什麽請求?”

開口,些許不緊不慢的調侃口吻。“請你去邁錫尼做客。”

“我?”藍色的眸,掠過稍縱即逝的驚訝,不是因為埃爾伊斯的想法,而是因為他的做法。

真不知埃爾伊斯是無畏大膽,還是無知魯莽,他居然向列摩門納提出這個請求,顯然是這位邁錫尼的大宰相考慮不周了。

阿齊茲喝了一口茶,笑瞇瞇地應道:“攝政王當即回絕了埃爾伊斯的邀請,並且將修改好的協議交給他,請他盡快帶給邁錫尼王查閱,如果沒有疑義,赫梯同意簽署這份新的協議。”

這不明擺的就是逐客令嗎?這位攝政王還真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一點顏面也不給別人。

“我過來和你說一聲,被埃爾伊斯這麽胡亂攪和一下,攝政王今天的心情差得很,已經責罵了不少辦事不利的官員,還有幾位將軍正等著處理呢,搞不好會有牢獄之災。現在,正殿那邊的情況簡直是水深火熱,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大臣也是人,犯錯是在所難免的,如果不是大罪,小懲以戒就是了。然而,今天這位滿腔怒火的年輕攝政王,嚴懲重罰了一批有錯的官員,弄得整個大殿的氣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滯凝固,一股子令人莫名緊張的黑暗陰霾,濃濃地籠罩了金碧輝煌的高大殿堂,更令所有人的神經變成了一條緊繃不松的細弦,似乎只需要一丁點風吹草動,這根弦就能徹底折斷。

垂眸,眉頭淺淺地蹙起,有片陽光打不散的陰郁悄然布滿了精致的臉龐,致使卡麗熙的神情略顯暗淡。

少頃的時間,她安靜地坐著,一言不發的。

微風吹過窗邊,捎著明媚的光線流淌在寂靜幽深的圖書館,半透明的白色紗簾輕柔地舞動,一派閑適嫵媚的旖旎美好。

半晌,阿齊茲有些沈不住氣的正打算開口,卡麗熙起身的動作,打斷了他剛到嘴中的話。

莞爾一笑,她邁步朝外走去,輕盈的裙邊蕩漾在腳邊,宛若薄霧浮在清晨的湖面,婆娑,縹緲。

阿齊茲起身,眉開眼笑地跟在她的身後走去,兩人一前一後跨出了這座浸滿了微醺秋意的圖書館。

★★★ ★★★ ★★★

卡麗熙的到來,猶如漫長凜冬裏解救蒼生的一縷春風。

這樣一縷沁人心脾的春風,來得翩然,美得無聲,白色的裙裾藏著純粹清澈的氣息,毫不費力地就吹散了盤踞在恢弘大殿的沈悶空氣。

頷首,一如既往的優雅端莊,唇角的笑容恬淡安靜。“攝政王。”

有些意外,陰沈沈的臉色有些細微的變化,微妙,不易捕捉。瞥了一眼卡麗熙身後侍女手中的銀盤,笑問:“帶了什麽好東西?”

一揮手,手捧碩大圓盤的侍女們齊齊上前,卡麗熙走到其中一人的前面,伸手拿開鎦金的蓋子,一盤精美別致的糕點驀然出現。

“這裏有幾樣點心,味道很好,我拿來給你嘗一嘗。”

眉頭輕皺,一道銳利的異樣光芒,快速劃過明亮的茶色眼底,快得讓人無法分辨虛實。

“事情就按照剛才說的辦,你們都退下吧。”她說,移開落在卡麗熙身上的視線,目光沈冷地看向周遭的大臣,沒有絲毫溫度的穩健聲音。

“是。”數十人齊刷刷地躬身行禮,繼而安靜有序的步出高大的石門,衣角摩擦的細微響動裏潛著格外小心翼翼的謹慎,隱約還有倉促的意味。

“你就為送幾個點心才過來的?”眼角瞄向空蕩蕩的門邊,身體一松向後靠去,整個人斜倚寬大的藤條軟椅,單手支肘,似笑非笑地註視著卡麗熙。

點頭,誠懇,亦認真。“嗯,我可是知道分享的人,這麽美味的好東西,當然要拿來和你一起品嘗了。”

侍女一個挨一個將盤子放在桌上,然而彎腰行禮,快速退下,安靜如常。

“……卡麗熙。”看也沒看桌上琳瑯滿目的食物,列摩門納知道自己此刻沒有胃口,她更知道這個小丫頭的來意。

“來,嘗一嘗。”不理會列摩門納投向糕點時的乏味目光,拿起一塊雪白的小點心湊近她的唇邊,嬌聲輕哄。

垂眸,猶豫了片刻,有些無奈地張嘴咬了一口。

“怎麽樣,好吃嗎?”問,期盼。

“嗯。”輕應,咽下口中軟綿綿的點心,唇齒微甜。

“再吃一塊。”

“不吃了,你知道我不喜歡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拿過卡麗熙手裏的糕點放回盤中,她一向對甜食無愛。執起卡麗熙的手,引領她坐到身旁,隨意問道:“這是埃及廚子做的?”

搖頭,不疾不徐地說:“不是,這是埃爾伊斯的家仆做的。”

面色微訝,猜到會有人去給卡麗熙報信,卻無半點不悅。“你都知道了?”

“那要看你具體指的是哪件事情。”理了理裙上的褶皺,順道暗自理清了心底的千頭萬緒,藍眸蔚藍,一片剔透。

“還能有什麽事情,不就是他今早提出的邀請你去邁錫尼的事。”一縷薄怒寒光,怦然刺透茶色的瞳膜射出,冰刀霜劍般淬火冷冽。

“小事罷了,何必如此在意。”陰森森的寒,從身邊那幅被怒火繚繞的身軀中滲透出來,迅速蔓延到卡麗熙的眼底。

“小事……你覺得這是小事嗎?埃爾伊斯提出如此膽大妄為的請求,邁錫尼在打什麽鬼主意,真以為我不知道嗎?”幾乎是咬著牙在說,某種顯而易見的危險訊息,來自她垂下眼簾的瞬間,似是一道無形的怒火,又如一種隱藏的狠冽。

反手握住她的手,企圖喚回那雙茶色眸中陡然消失的靈魂,那樣彌漫濃烈屠戮氣息的茶色眼睛,竟然令卡麗熙有些措手不及,她急切地開口。“不管邁錫尼王有什麽打算,他想危機赫梯的安全是絕對不可能的,先不說實力是否能及,單就跨海而戰,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

視線輕閃,斂眼,看著卡麗熙緊握著自己的手……纖細的指,白皙的皮膚,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的指關節充滿了擔憂的輕輕顫抖。

半晌,低低一聲嘆息,抽出被她握得生痛的手,攬上卡麗熙的肩,輕撫她垂落半身的長發,柔軟而又冰冷的絲滑感覺,順著手掌滲入身體,緩緩地澆灌了列摩門納被怒火燃盡的幹燥血液。

“卡麗熙,不管愛琴海那邊的蠢貨打算幹什麽,只要你在我的身邊,我就能安心了。”仿佛是在自言自語的低吟,列摩門納望向落地長窗的視線有絲暗淡,隱隱地,藏著令人呼吸一滯的無助怯弱。

“我就在這裏,永遠也不會離開你。”擡眸,看著列摩門納的側臉,因為這張線條分明的臉龐流露出的脈脈深情而心慌意亂,更為這片糾纏著哀傷陰影的深邃輪廓心痛不已,想要撫平她眼底過於耀眼明亮的淺傷,卻又不如何是好。

這樣的列摩門納很少見,少見的黯然,少見的懦弱,如同夜色即將來臨的天空,天邊的餘輝無力掙紮在艷血霞光與青黑夜色的邊緣,掙紮越狠,陷落越快……

淡淡地笑,漫漫一如清風,在眼底,在眉梢,瞬息之間蔓延開來……那雙茶色的眸在陽光下閃爍明媚張揚的光澤,一種繾綣深情的韻味……轉瞬而來的快樂,此時的列摩門納,就像個孩童般單純的笑著。

★★★ ★★★ ★★★

月色慘淡,風疏雲稠,斑斕變幻。

漫步而去,廊外巍峨的群山,稀疏的銀輝沒能照亮整個聖山,深沈的夜色染遍了墨色的山嶺。依山而憩的哈圖莎城,經由熱鬧繁忙的一天,已經褪去了燦爛燈火的迷人光彩,偌大的城池如同一只安靜的巨獸,帶著一絲警惕臥在高山王宮的腳下,悄無聲息地陷入了短暫的沈睡。

五十餘級的灰色石階蜿蜒在眼前,像條波光粼粼的河流,披著銀茫爍爍的冰涼月光,寂靜冷漠地流向幽深的長廊。

掌心下的石欄桿微微潮濕,夜晚的露水沾上山風,吹皺了眉間的零星憂郁。

不想嘆息,卻管不住來自沈悶胸口的,已經沖口而的一聲輕嘆。

連卡麗熙自己都不知為何要這樣無原無故的嘆息,是落寞,是惆悵,是無奈,是……向往而不能的傷愁。

或者,是她甘願放棄的,實則卻惦念難放的自由無拘的生活。

偶爾,她會懷念在敘利亞王宮被人忽視的生活……種菜澆水,縫衣看書,洗衣做飯……這些看來不應該由一位公主做的事情,她卻做的極為快樂。

因為,她不被任何人牽掛,也不牽掛任何人。

牽掛,是一種無形卻粘膩的束縛,是一道柔情似水的鐵鏈,禁錮的不是人的身體手腳,而是……人心。

她牽掛著列摩門納,一如這位攝政王對她的牽掛,都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程度。

所以,卡麗熙埋藏了想要去邁錫尼的念頭,她是心甘情願的。雖然有絲淡淡的懊惱,卻還是敵不過要與列摩門納分別的痛苦……這種痛入骨髓的感覺,她不想嘗試,永遠也不想。

然而,那個生養了母親的海之國,蘊藏著自她幼年以來無數個奇妙的幻想……愛琴海的蔚藍遼闊,揚帆千裏的遠航號角,趁風破浪的胸懷氣魄,以及……帶著淒涼早早離世的母親,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眼底泛濫著飛躍茫茫大海回到家鄉的黯淡淚光……

那些封存在卡麗熙腦海中悲愴到慘白一片的記憶,都因為邁錫尼突然派來的使節,激起了千層紛亂翻飛的漣漪。

可是,以她現在的身份,想去邁錫尼談何容易。

赫梯攝政王的……愛人,這個在國內半數以上貴族官員與各國使節齊聚的生日宴會上,被列摩門納用一個吻詔告天下的特殊身份,是讓卡麗熙嘗盡了幸福滋味,卻又惴惴不安的名份。

同樣的,壓力也隨之接蹱而來。

如何讓千百萬的赫梯人民接受她,如何讓貴族和官員臣服於列摩門納選擇了一個女人做為伴侶的決定,如何做好一個……王妃……

陌生的讓人臉紅心跳的稱呼,曾聽侍女們私底下這樣稱呼自己。

列摩門納更是多次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這樣喊她,用著低沈略帶暗啞的溫柔聲音,卻不及她念出“王妃”這兩個字時,那片盤旋在眼眸深處的茶色海洋讓人迷失淪陷,心都跟著一起沈沒的溫暖旋渦。

臉上泛起溫熱,初秋夜風不斷吹拂的長廊上,卡麗熙慶幸沒人看見自己。

只顧著整理自己紛紛亂亂的思緒,腳步不由得踏上最後一級臺階,裙邊飛過腳背,掃過軟底鞋的金色綁帶,畫出一片月光灑落腳下的朦朧銀瀾。

忽爾,說話聲傳入耳膜,熟悉的聲音,沈穩一如既往,隱隱地透著刻意的低沈。

陡然一驚,腳步在驚詫的眼神中頓住,卡麗熙倚墻而站,進退之間些許的猶豫。

“海上貿易……”反剪著手,步子緩慢地朝欄桿走去,黑色的袍角兜轉在風裏,不知是廊外的夜色沈黑,還是列摩門納周身肅殺的氣息更加黑暗。“從邁錫尼出發的商船,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經過愛琴海到達赫梯,一條是橫渡地中海到達埃及。不論是扼制哪一條海路,都會給邁錫尼的貿易帶來沈重的打擊。”

註視欄桿邊披著月光的高挑背影,阿齊茲有條有理地分析道:“愛琴海不及地中海幅員遼闊,是船只到達目的地用時最短的航線,相比耗在地中海幾個月冒險駛向埃及,不如先由愛琴海到達赫梯,在選擇陸路更加安全,更加有效。所以,邁錫尼王一定迫切想要獲得愛琴海領域的統治權,現在與我們簽立分管條約,也只是權宜之計,他即不想立刻與赫梯為敵,也不想丟掉這條重要的海上商路。殿下,您一直猶豫是否要派遣使節前往邁錫尼,我看這一次就是一個絕好的時機。”

“你說的沒錯,換作是我,也會選你說的第二條路。可是你想過沒有,愛琴海聯邦不像赫梯是一國一制,它是由十幾個城邦聯合而成的海峽國家,大的城邦擁有幾十座城池,小的城邦也就三四座城池而已,這些城邦各自立法,各自管理。作為其中最大的城邦,長久以來,邁錫尼想要得到聯邦的最高統治權,只是因為實力還不足以抵抗其他聯合起來的城邦,所以才遲遲未動手。如果,我們冒然派遣使節前往,會給自己惹來麻煩。愛琴海那邊的其他城邦會以為我們與邁錫尼達成了某種交易,支持邁錫尼城邦獨立。”隨後接腔的是穆哈裏,他清晰地道出了邁錫尼與愛琴海聯邦的關系。

這層隸屬關系,即是美麗的愛琴海旁三十五個城邦相互維系支持的紐帶,亦是他們之間彼此制約的武器……真正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達巫夏,你的意見呢?”身影未動,目光眺望著遠山,聲音依舊平靜淡然,她問著一直沈默不語的達巫夏。

“臣覺得,派使節去邁錫尼肯定有風險。但是,殿下心裏一定也明白,能與愛琴海聯邦中最大的城邦建立和平關系,對赫梯的發展利大於弊。既然要建立交流,勢必需要派遣使節往來,而這個使節的人選,非卡麗熙公主莫屬。”

驚駭,仿佛被一股不知明的力量禁錮了血液,腦中鬧哄哄地響著轟鳴聲,就連呼吸都不能順暢的呼出,卡麗熙只覺得手腳有些麻木的銳痛,不知是自己站得太久了,還是她無法自由流動的血液離開四肢過久,從而帶來了麻痹的刺痛感。

原來,他們談論的是----

一直以為,列摩門納絕對不會同意她去邁錫尼,更不會與人談論此事。沒想到,她竟然與幾個親信在人跡罕至的雲宮露臺,秘密討論派往邁錫尼的使節人選。

更加令卡麗熙震驚不已的……自己居然被提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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