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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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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言寡語的達巫夏此話一出口,便引來了幾人的側目,震驚詫異的神情,混合了猶豫與疑慮,齊齊寫在了阿齊茲和穆哈裏的臉上。

列摩門納沒有說話,她仍舊站在風起雲湧的石雕欄邊,堅毅穩健的背影,穿透雲隙投向露臺的雪白月光,為她的沈默鍍上了一層雪樣的冷凝光芒,距人千裏之外的冷,深入骨髓的寒。

達巫夏睨了一眼紋絲未動的列摩門納,頷首,繼續說道:

“卡麗熙公主聰慧過人,心思極為縝密,加上無人能及的洞察力,況且她的母親又是一位邁錫尼公主,這種種層層的關系,使得卡麗熙公主成為出使邁錫尼的最佳人選。”

為達巫夏捏了一把汗,實在不知道列摩門納會不會因為盛怒,責罰這個忠心耿耿卻出言欠慮的臣子。

單手扶上墻面,冰冷的石頭墻壁與掌心的汗濕,一個堅硬冷靜,一個柔軟焦慮。卡麗熙躲在月光不及的暗處,帶著莫名的心慌靜靜等待著,希望那個站在斑斕光影中兀自沈冷的人能夠說出一言半句,打破這種空氣能夠順暢流通,而人們卻難以自由呼吸的可怕氣氛。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驀然,她開口,很輕的聲音,輕得如同一片不經意飛過的風,有絲壓抑過度的意味。

單膝跪下,低著頭,知道自己的話令她不悅,仍然不卑不亢的應道:“殿下,臣出言無禮,請您責罰。但是,臣只是說出了事實。”

擡起手,看著那只纏著亞麻布條的左手,冰涼的月色融化在被布條纏裹的密不透風的掌心,垂眸,緩緩地。

片刻,晃了晃手,示意達巫夏起來。“說吧,你眼裏的事實是什麽樣子的,我想聽一聽。”

重重呼出一口氣,卡麗熙緊繃的神經稍稍得到了放松,為達巫夏沒有遭到責備而感到慶幸,亦是為列摩門納異樣的平靜感到好奇。

“是,殿下。”站起來,頷首,恭敬的說道:“卡麗熙公主的身份極其特殊,她不僅僅是敘利亞的公主,通過了瘟疫之事,她更得到了赫梯百姓的敬仰,上至貴族下及平民,視她為保護赫梯的阿麗娜女神。加之您在生日慶典的……舉動,她儼然已經成為了赫梯實至名歸的……王妃。所以,臣認為卡麗熙公主是出使邁錫尼的最佳人選。”

語出,四處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列摩門納的身上,期待的,不安的,焦慮的,猶豫的……那一刻,這些視線裏藏著許多讓人五味雜陳的訊息。

毫無疑問地,達巫夏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不爭的事實。

卡麗熙緊了緊喉嚨,愁蹙眉梢,陰郁的濃雲是廊外稀薄的月光無法驅散的,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響,幾乎蓋過了耳畔山風的呼嘯。

山頂幽暗的夜色,初秋微涼的空氣,以及露臺邊緣那個僵直的背影散發出來的寂寥氣息,形成了一道讓人無法逾越的結實屏障,冰冷,堅硬,無法觸碰。

“時候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

風來雲散,月光逐漸明亮起來,一道道的耀眼銀茫揮散而下,層層疊疊覆蓋了列摩門納的肩頭,璀璨,亦冰涼。

三人一同頷首,心裏明白現在不是繼續這個話題的最佳時機。

“阿齊茲。”出聲喊住正欲離去的人。

阿齊茲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頷首。“是,殿下。”

斂眼,盯著被月光擦得雪亮的欄桿,瞇了瞇眼,說道:“安排埃爾伊斯去城外的礦山參觀,還是由你陪同,庫西納出城了,讓拉舍爾和你一起去。”

眼神一閃,恭敬的再一次頷首,應聲。“是,臣明天就去安排。”

“嗯,去吧。”

躬身,退了幾步,轉身加快腳步踏入長廊,不多時就消失在墻壁火把綻放的蜿蜒光芒中。

看著他們三人前後離開,卡麗熙躲在另一側,琢磨著是走還是留,猶豫的心情,混合了漸晚漸涼的溫度,讓她越來越茫然。

幹凈的藍色眸子被夜色浸透了,深深的黑色,占據了原本蔚藍的眼睛,另一番瑰麗詭譎的精致夜色,無聲無息地演漾在卡麗熙不在平靜的眼底,就在她努力透過清冷月光註視著露臺邊緣的人影時。

濃黑的夜,鋪天蓋地的卷著山風襲向精致寬大的露臺,漆黑一片的山嶺連綿在茶色的眼底,一陣迎面呼嘯吹來的夜風模糊了山棱的影子,只留一簇倏忽明滅的琥珀色月光閃爍在深邃的瞳仁。

單手撐著身旁的石柱,五指握拳,收緊力道的瞬間,捏碎了晚風鉆進掌心的企圖。悄無聲息的力道,迫使血液也流不到指尖,半刻之間,從指尖到掌心,有絲針紮一樣的銳痛。

就是樣微不足道的痛,此時此刻,卻是最真實的感覺。

如同她心知肚明應該讓卡麗熙去邁錫尼,不僅僅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更是成全了那位小公主懷念母親的小小心願……可是,自己仍然很難放手。

邁錫尼城邦,遠在愛琴海的另一頭,她們之間將要隔著一片汪洋大海,這個距離太遙遠,太可怕,太……

驟然,一陣狂風肆起,額前的發絲刮擦著眉毛搖晃在風中,絲絲縷縷的打亂了視線,麻麻癢癢的模糊了心情。

一聲沈重的嘆息,重得好像被困在網裏的野獸發出的低吼,無可奈何的,卻又不願輕易放棄的壓抑絕望。

擡眸,極緩極慢地,列摩門納眺望著眼前的一切,山色如墨,月光如瀾,一派靜謐閑淡的悠然景致……這些泰然平靜之下,到底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是,只要想到無辜的卡麗熙會被卷入這些洶湧湍急的政治旋渦中,列摩門納就感到莫名的憤恨,無窮無盡的恨,還有無窮無盡的擔憂。

不想單純一如晨霧的卡麗熙牽扯到這些事事非非裏,一千個不想,一萬個不願。

直到現在,列摩門納才明白,她們已經快要被政治與王權吞噬了,不知不覺的緩慢蠶食。

牽著嘴角,一抹風輕雲淡的冷漠揚在唇邊,冰冷的笑容,淬寒的目光,凝固在她低下頭的瞬間。

搖動的發絲,擋住了茶色眼底流動的熒熒月光,還有一星半點形似月茫的明亮閃爍,被從眼底升起的一圈霧氣暈開了碎碎的光芒。

十米之外巨大的石柱後面,藏著另一個沈寂黯淡的靈魂……

穿透藍色瞳膜的憂傷視線,繚繞緊纏著欄桿邊垂頭喪氣的高挑身影。不同於山頂月光的清冷,卡麗熙註視著列摩門納背影的幹凈目光,半是悵然若失的恍惚,半是憂心忡忡的愁郁……

風聲如鼓,輕輕地飛過臉頰,重重地敲擊耳膜,震蕩起心底一片漣漪,由小及大的擴張,由淺到深的蔓延,滿溢而出的傷感,清澈明晰地倒影出自己左右為難的仿徨。

★★★ ★★★ ★★★

七十三天的行程,途徑十七座城池,橫穿了半個安納托利亞高原,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終於抵達了赫梯最西邊的馬爾裏城。

這座海邊城市是赫梯重要的港口之一,往來於愛琴海的大部分船只都會在這裏停靠,邁錫尼使節團當初也是由這裏登陸,他們乘坐的掛著邁錫尼旗幟的海船,仍然停泊在港口最顯眼的地方。

平日喧鬧吵雜的港口,今天異常的寂靜,聽不見船員命令奴隸搬運貨物的吆喝聲,聽不見商販奮力叫賣的響亮聲音,更聽不見滿載而去的商船起錨的號角聲……

海潮,依舊用力拍打著碼頭,白色的浪花追逐著奔來,前赴後繼地撞碎在結實的灰色石基,宛若一朵朵在海風中盛開怒放的花,卻在下一個轉瞬就雕零的毫無蹤跡。

人潮,從城市的四面八方湧來,他們為了能夠一睹赫梯帝國裏兩位傳奇人物的真容,爭先恐後地擠向馬爾裏的港口。

用來維持秩序的侍衛面對潮水般湧來的人流,露出了嚴陣以待的嚴肅表情。雖然時值深秋,但是海邊的溫度卻仍然停留在春天,加上需要努力阻擋這些推搡向前的百姓,年輕侍衛的臉上掛著豆大的汗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一輛黃金馬車徐徐停下,侍女上前,拉開精致鏤空的木門,一片白色的紗簾隨風揚起,隱隱露出車內銀絲軟墊的一角。

另一個侍女搬著腳凳正欲放下,被身後一個聲音喚住了動作。

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身旁邊的侍衛,列摩門納緩步來到車門旁,她擺了擺手示意侍女退下。

猶豫了半刻,茶色眼底有絲隱忍難言的躊躇,燥熱的海風吹過耳畔,額前的發絲劃過眼前,閃閃爍爍的斑斕藏起了她的情緒,擡手,輕輕地掀起紗簾。

伸出手,握住卡麗熙探出來的手,掌心貼上掌心的剎那,列摩門納展開眉間的褶皺,一抹風卷雲舒的弧度掛在薄薄的唇角。

一瞬間的遲疑,就在看見車外那張燦爛的笑容時,卡麗熙有種耀眼眩目的感覺……張揚無度的陽光,波光粼粼的海面,都在這個風輕雲淡的淺笑裏,變得黯淡失色了。

另一手環過卡麗熙的腰,在她不知為何突然呆怔的時候,小心地將她抱下車。

當腳尖穩穩落地的瞬間,思緒驀然湧回空白一片的大腦,意識到兩人還摟在一起,卡麗熙漲紅著臉,向後退了半步,刻意拉開了這種粘膩如膠的親密距離。

“攝政王,已經都準備妥當了,請卡麗熙公主登船。”拉舍爾跨前一步,朝兩人行禮。

點頭,握著卡麗熙的手始終沒有松開,擡眸望去,一艘巨大的五桅帆船停在棧道前方。

斂眼,喉嚨緊了緊。與此同時,列摩門納握緊了手裏軟柔透涼的手,不是十指交纏,而是將卡麗熙的手全然包裹在自己的手中,密不透風的保護,些許不安的倔強意味。

視線垂下,卡麗熙看著她們相握的手,手背被她握得有些痛,血液遲緩地流動在指尖,列摩門納的體溫更加真實地滲入身體,真切而熾熱,蒸發了海風吹燙的彌漫著濃濃離別的空氣……

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來自身旁桀驁如風的女子帶著淺笑的茶色眼底,如同她藏在指間的力道,固執的一如既往,溫柔的一如既往。

翩然,迎著她的視線,笑了。

怔,半刻之間的迷茫失神,半刻之後揚眉而笑,列摩門納邁出步伐。

兩人並肩而行,陽光從四周投下,拉長了身影,恣意狂瀾的海風從水面吹來,沿著地上的陰影疾馳而過,拉扯著一深一淺兩片袍角紛繁翻飛,糾纏相疊……

千裏相送終有最後一別,列摩門納固執地從哈圖莎護送卡麗熙前往馬爾裏城……原本只需要五十天就能走完的路程,她們花了七十三天才抵達,足足多用了二十多天……

可是,無論怎樣緩行慢走的路程,無論多麽纏綿不舍的留戀,終究還是躲不過腳下的這條路走到了盡頭。

這條百米來長的棧道,儼然已經是她們的最後一程了……結實的木樁拼接而成的平坦棧道,短的讓人心痛,短的讓人猝不及防,隨著步伐不斷地縱深,那條飄揚著赫梯旗幟的大船,將她們的離別映徹的更加迫在眉睫了。

海闊天空的自由氣息,高桅巨帆的雄偉氣勢……與卡麗熙此時此刻翻騰在心底的怯弱與不舍形成了顯明的對比。直到現在,她才知道自己在離別的面前,居然顯得如此無助與渺小。

七十三天如膠似漆的相處,歷歷目目在眼前瞬息即逝的閃過,猶如海風吹皺了還未起航就已然泛濫成災的無盡思念……

“這是你在赫梯的最後一天,這艘船拋錨起航之後,你就要駛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驀然,列摩門納沒由來的輕聲開口。微仰的臉,迎向天空灑落的金色光線,陽光下一張雕像般深邃堅毅的面孔,青甲熒光泛著懾人心魂的詭異光芒,魔一樣魅惑的色澤。

心跳有些亂,不知要說什麽,卡麗熙選擇了沈默。

目光沈深,註視著越來越近的鋪著金色地毯的甲板,眉間輕顫,忽略自己早就後悔不已的心情。用力壓下心底瘋狂的想要拉著卡麗熙扭頭回哈圖莎的沖動,她沈聲說道:“記住,如果發現任何異樣,別管其他事,趕快回來。我就在馬爾裏等你,知道嗎?”

嘆息,很重。心跳,卻輕得好像隨時都能停下……這一句話,列摩門納幾乎天天掛在嘴邊,然而每一次聽到這句簡單的囑咐,都讓卡麗熙感動的想要落淚。

不為其他,只為她一句……

“我就在馬爾裏等你。”

點頭,點落一滴眼淚,緊接著,更多的淚水湧出酸漲無力的眼眶,無聲無息的淚痕反射著陽光,閃爍著一種精致易碎的悲傷。

重重地一聲長嘆,仿佛拼盡全力禁錮在身體中的某個靈魂,終於在這一聲無奈的哀嘆裏得到了釋放。列摩門納步子一停,稍稍使力將卡麗熙拉進懷裏,俯下臉的瞬間,她暗啞的聲音透著輕顫,消失在卡麗熙沾上淚水的唇畔。

“我後悔了,卡麗熙……”

隨之而來的,滾燙的呼吸取代了鹹澀的海風灌進卡麗熙瞬間窒息的胸腔,一路而來強裝的鎮定頃刻之間化為了灰燼,濃烈到化不開的離愁排山倒海地淹沒了一切……太迅猛,太徹底,讓她完全失落在列摩門納如此狂妄大膽的行動中。

忘卻了身在眾目睽睽的熱鬧港口,忘卻了周遭顯然已經紛紛揚揚的詭異氣氛,忘卻了迫在眉睫的離別,兩人不顧一切地陷入彼此混亂急促的呼吸中,放縱兩顆被離愁折磨地惶惶不安的心,在這個短暫的瞬間得到片刻的纏綿安穩。

這片蔚藍迷人的愛琴海,波瀾壯闊的斑斕海浪之下,又會暗藏著如何變換莫測的洶湧暗流……世代盤踞在愛琴海另一端的,擁有了強大海軍的邁錫尼,那將是人生另一段經歷的起點,還是一個終點?

這一別,她們便是杳杳海天相隔……一眼無盡的雲光海色,變成了她們眺望遠方的愛人時,眼底唯一相同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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