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上)

關燈
巨大的神像神情淡然地俯瞰著腳下,木然的視線仿佛能夠穿透陽光直抵人心深處,安逸莊嚴的神情裏隱隱有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盛氣淩人,神秘莫測。

單膝跪地,稍稍遲疑,從侍從手裏接過一塊金板,沈甸甸的冰冷感從手掌滲入身體,夏爾瑪微微皺眉。

“從現在起,你就是埃及的將軍,這塊金板象征著你的身份,更是你與埃及眾神的契約。除非我同意解開你與瑞(太陽神)的神聖承諾,否則你一生都將服從於埃及眾神與法老,你明白嗎?”高高在上的拉蒙西斯低沈說道,目光銳利,面色依舊溫和。

頷首,應聲。“是,臣明白。”

讚許的點頭,笑著擡了擡手臂,和顏悅色的開口。“起來吧,夏爾瑪將軍。”

“是,陛下。”起身,眼角瞄見一旁的巴舍,濃濃的憂色籠罩在他飽經風霜的臉龐,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站定。

拉蒙西斯顯然很高興,從他微笑洋溢的眼底就能瞧出端倪,動了動身體,一揮手,恭立於階下兩側的大臣們紛紛躬身行禮,依次安靜地退出了大殿。

少頃,暖光浮香的大殿,只剩下十來個垂首靜立的侍女,微風從她們的裙角悠然飛過,撩動了一片生動明麗的香氣,剛才還肅穆沈重的氣氛,一下子就變成了懶散閑適的妖嬈。

“你的決定很正確,夏爾瑪。”

“是,臣向來覺得,一個正確的決定就能改變人生。”

挑眉,笑。“埃及會給你,和刀火一個不錯的未來,相信我。”

“是,臣相信陛下的承諾。”

轉動著食指的戒指,漫不經心的動作,笑意盎然的臉。註視著夏爾瑪恭敬卻不失疏離的神情,笑了笑,取下戒指。手臂微擡,王座邊的侍女立刻上前,捧著戒指等待命令。

“這個,你拿去。”示意侍女將戒指交給夏爾瑪,他笑著開口。

怔,臉色微變,既而頷首,急道:“臣不敢。”

“有什麽不敢,一枚戒指而已,讓你拿去就拿去吧。”

侍女已經來到了夏爾瑪的前面,可她只是一動不動的站著,幾縷紅發搖曳在窗邊滑入的微風裏,無影靈動的曼妙。

猶豫,眉頭皺起,片刻之後,從侍女手中拿過戒指,捏在指間看了一眼,當視線觸及刻在戒指內側一圈的埃及銘文的瞬間,棕色的瞳孔赫然一縮,隨即跪下。

“陛下,這個……”

狡黠的眼緩緩地瞇起,一些細碎的光芒閃爍其間,些許悵然,些許欣慰。“這是我的祖父拉蒙西斯一世的戒指,當年他還是一位年輕的王子,第一次率軍出征獲勝後,他的父王為他打造了這枚戒指,獎勵他的勇猛與智慧。上面刻著什麽,你來念一念。”

眼神輕閃,沈下聲音,念道:“眾神證明了偉大的埃及不可戰勝,你的行為證明了……你擁有一顆勇敢的心。”

微笑,深棕色的眸底隱約閃過兒時歡樂無憂的光影,滲進了陽光的斑斕,溫情,燦爛。“在我繼位時,祖父將它送給了我。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希望它能證明你的勇敢與……忠誠。”

似乎有一些感動,又似乎有一些壓抑,說不清這枚意義重大的戒指,到底給夏爾瑪帶來了什麽。只是,此時此刻,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責任,沈重,亦無法擺脫的責任。

“謝謝,陛下,我會好好保管它。”

點頭,打量著臉色凝重的夏爾瑪,拉蒙西斯忽而起身,步下石階朝她而來。從她身邊經過時,語氣輕快地令道:“陪我出去走走。”

“是,陛下。”頷首,斂眼,跟在他的身後朝著殿外明麗耀眼的秋陽走去,心卻好似被片縷陰沈的濃雲糾纏,無法解釋的奇怪感覺。

★★★ ★★★ ★★★

“你這樣做,實在……唉!”巴舍重重嘆息,低頭抽著水煙,神情不安。

坐在欄桿的邊緣,任由廊外的夜風抖散背後的長發,一片紅光蔓延泛濫開來,像一層洶湧澎湃的紅色海浪。

“潛伏在埃及境內的弟兄們,可能有一部分已經被法老察覺了。他現在給我們一個機會歸順於他,如果我們拒絕,那些被識破身份的人性命就難保了。巴舍,如果換成你,你難道會不顧弟兄們的性命嗎?”

怔住,睜大眼睛,嘴角張了張,最終塞進水煙管,一言不發的繼續悶頭抽煙。

“藏在埃及這只猛獸的身後,對刀火而言,好處多過弊端。這些年,我們處心積慮安置在各國統治階級的人,陸續遭受了各國戰爭和黨派政變的迫害,我們已經損失了不少力量。想要培養能夠滲透統治層的人材,不僅耗時太久,又存在相當大的風險。以目前的形勢看來,埃及的確是一個好選擇,不是嗎?”聲音裏的無奈,被身旁無律盤旋的風吹散了,望著腳下連綿起伏的精致庭院,火把映襯著幽深的夜色,用它幽靈般搖曳的紅色火光,勾勒出夜風妖嬈莫測的身影。

長長一聲嘆息,一團白霧從巴舍口中飄出,放下銅制的水煙管,認命地說道:“我老了,刀火早就是你的了,我只是希望你能保護刀火,也保護好你自己。”

牽起嘴角,眼底有圈光影浮動,明明滅滅的將些許感激,壓抑於沈靜的視線,略略暗啞的調子,失去了往日的懶散。“老爹,我什麽時候讓你失望過?”

搖頭,嘆息。“是,你是偉大的刀火領袖,是埃及的夏爾瑪將軍。”

“你這是在嘲笑我嗎,老家夥。”

白了她一眼,往水煙裏添了一些煙草,使勁壓了壓,動作熟練。“小人不敢,臭丫頭。”

笑出聲,伸手按住肩頭被風吹亂的頭發,按的越緊,它們掙紮的越厲害,絲絲縷縷地纏上她的手腕,仿佛想要對抗她的束壓,無力的反抗,卻也堅強。

“我說啊,你老實講,除了因為考慮到刀火的未來,你決定歸入拉蒙西斯的麾下,到底有沒有其他的原因?”不懷好意的問,抖了抖眉毛稀疏的眉頭,表情怪異。

側目,註視著巴舍良久,半片朦朧不清月光籠罩在臉頰,淡淡的瞧不出任何情緒。

半晌,開口,堅定的讓人吃驚。“有。”

一翻白眼,真佩服這個臭丫頭的勇氣……不,不是勇氣,應該是厚臉皮。“你那堆破事我沒興趣管,我只想提醒你,不要哪天死在那個敘利亞小公主手裏了!”

淡淡一笑,說是笑,不如說更像一種悵然若失的黯然,竟然讓巴舍有些後悔剛才說的話,從小到大還不曾見過這樣失魂落魄的夏爾瑪,這個總是隨心所欲玩樂不恭的孩子,這次是真的遇上對手了。

唉,感情啊,真不是什麽好東西,還是手裏的煙桿子最貼心了。想及此,巴舍不無留戀的撫摸著油光鋥亮的銅管,無限感慨的搖頭嘆息。

★★★ ★★★ ★★★

奧倫多河雷鳴一般的咆哮聲毫無遮掩的傳入耳畔,隱約其間似乎還能辨出一些不屬於河水奔騰的聲音,就如馬蹄踏出的混亂,就如金屬相擊的刺耳,就如人們廝殺的吼聲……伴隨著這些紛亂吵雜而來的,還有大地微微的震動,細小的石礫在地面顫抖跳躍,宛若煮沸的水珠,不可抑制的跳動在四下飛散著硝煙味道的空氣。

疾行的馬隊,貼著河灘一路朝著前方被沙塵漲滿的昏暗空間奔去,離的越近,越能感覺到灌進口鼻的河風,隱約透著一絲血腥味,這種刺鼻的氣味已經將深藏在身體裏的暴戾嗜殺誘導而出,隨著馬蹄催促著風聲越演越烈,一捧青色的火焰也在列摩門納的眼底如火如荼地燃起。

“你們保護卡麗熙去前面的河谷,達巫夏已經安排人手在那裏與你們匯合。”側目,她對身旁的屬下令道。

“是。”屬下勒緊韁繩,迫使馬兒慢下來,幾人圍攏到卡麗熙左右。

為了以防萬一,早上她們就分馬而騎,卡麗熙安靜地跟在列摩門納的身後,透過逆風飛舞的發絲,緊緊註視著前面馬背上的身影,那襲熟悉的背影所散發出來的堅毅光芒,無論多麽明艷的陽光與比相較,都顯出了蒼白無力的黯然,同樣黯淡無光的,還有卡麗熙被擔憂包圍的藍色眸子。

這是一場避之不及的戰鬥,她一直都知道。可是,當這捧硝煙真正在眼前彌漫而起的時刻,她才知道自己多麽害怕……害怕失去列摩門納。

耳膜被轟鳴聲刺痛了,尖銳的痛直抵身體深處,有力的刺破了心臟,終讓一切恐懼和悲傷都變成了事實。

一拉韁繩,馬蹄急停,猛然拉轉馬身,看向神色慌亂悲慟的卡麗熙,列摩門納片刻不語,一層困壓過後的情緒令此刻粗重的呼吸顯出沈重,斂眼,不忍在多看那張泫然欲泣的蒼白臉龐。

安靜片刻,將嘆息咽下,唇邊的微笑有一絲僵硬,清冽的聲音透著安穩人心的力量。“不用擔心,他們會保護你的安全。”

點頭,有波泛濫的藍光隨著這個簡單的動作顫動起來,暈開一襲傷感繚繞在兩人相視而望的眼底。“我知道,你……”一時哽咽,偏開臉,不想讓即將上陣應敵的列摩門納,看見一個如此懦弱無能的自己。

忽爾,緊握韁繩的手被握住,熟悉的溫度,帶著一絲微涼,徹底釋放了壓抑在胸腔裏悲傷,卡麗熙失聲抽泣,淚水落在手背,滑進兩人相扣的指縫。

“要勇敢,記得嗎?”輕聲細語,溫柔淺笑的眼,潛著陽光的無限明媚,閃閃爍爍的璀璨迷人。

“嗯,我會很勇敢,你也要安全的回來。”擡手拭去臉頰的淚水,吸了吸鼻子,哽咽著應聲。

彌淡的笑,有絲無奈恍惚的感覺,點了點頭。“快走吧。”

“讓我看著你走。”不知為何冒出這麽一句,卡麗熙笑的淒迷,堅定。

點頭,拉轉韁繩,馬兒急迫的跺著蹄子。回眸,深切地凝望著金色秋光中綻放著精致悲傷的臉……最後一眼,認真沈默的神情,脈脈深情的眼眸。

伴隨著一聲低呵,馬兒沖了出去,阿齊茲與幾個侍衛跟在列摩門納身後一躍而出。

“列摩門納……一定要回來!”

當那個颯爽敏捷的背影,逐漸消失於被淚水浸濕模糊的視線裏,卡麗熙沖著前方那片滾滾流動的沙塵大聲喊道,回答她的只有高亢盤旋的風聲,還有奧倫多河的波濤驚心動魄的吼叫。

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藍色的眸子緊緊凝望著已經人影消彌的河谷……耳畔的波濤,湍急翻卷的拍打著河邊的大石,帶著野獸怒吼的驚人力量急掠而過,渾濁的白色浪花撞碎在河灘,變成一片無能為力的慘淡泡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