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下)

關燈
努帕離奧倫多河的源頭並不遠,星夜兼程二天便可到達。一支馬隊從努帕離開之後,馬不停蹄的朝著飛沙漫天的大漠急馳而去。

這條埃及通往奧倫多河的道路,必須經過一片不算大的沙漠,中間有一座非常小巧的綠洲,仿佛金盤中的一粒綠色寶石,點綴著鋪天蓋地的黃沙,綻放出生命的美好奇跡,更給路過此處的商旅馬隊,提供了一塊珍貴的小憩之處。

到達綠洲時已經接近傍晚,奔波了一天的人們都露出淺淺地疲勞,馬兒也需要飲水休息。

阿齊茲布置了警備防守,雖然這裏離埃及並不遠,可是即不算埃及的土地,也不算赫梯的轄地,屬於兩國搭界的無治之地,是馬幫和土匪最喜歡出沒的地方。

侍衛生起火堆,三、五人一隊圍坐休息吃著幹糧,偶爾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被沙漠的利風模糊了聲音。

眼前的火堆很旺,扔了一根樹枝進去,引來火苗向上竄了半截,伴隨一陣清脆的劈啪聲響起,幾顆不安分的小火星濺出來,被周遭的黃沙瞬間吞噬幹凈,不留絲毫蹤影。

列摩門納在一旁和阿齊茲說話,兩人低聲討論著行刺的安排,似乎等他們一到營地就要立刻執行計劃,留在陣營中的庫西納和達巫夏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只等他們回去就可以將這個計劃付諸行動。

這次行動就像一支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箭,她們唯一擁有的優勢,就是出奇不意的迅猛出擊……風卷殘雲的速度,浪掀山海的突襲,才能令敵人一時措手不及,從而亂了陣腳。

然而,僅靠速度遠遠不可能完成這次突襲,最終需要拼的還是人數,這是眼下列摩門納最大的弱點……區區不到六萬人軍隊,幾乎只是赫敘聯軍的零頭。

她們需要一個奇跡,一個從古至今不曾出現在戰場上的偉大奇跡。

以少勝多,並不足為奇。可是,當少與多的數字,變成懸殊巨大的差距,除了奇跡,卡麗熙已經想不出任何可以獲得勝利的條件了。

“怎麽沒吃東西?我們不能在這裏過夜,現在不吃,要到後半夜才能停來休息。”一個聲音插進思緒,讓卡麗熙一驚,不好意思的拿起水袋喝了一口,看著列摩門納在身旁坐下。

將水袋遞給她,卡麗熙打開隨身的布包取出幹糧,卻沒有吃。“都安排好了嗎?”

坐下,拿起樹枝撥了撥了火堆,隨手扔了進去。“都安排好了,後天一早到達,夜裏就行動。”

眸色一緊,皺眉,不語。

系緊水袋放在一邊,側目而視,桔紅色的火光映在卡麗熙細白的臉龐,勾勒出精美細致的輪廓,柔軟而不失堅強,像極了這個小公主眼底的光芒,令人動容的明亮堅毅。“趕快吃吧,一會兒就要動身了。”

“嗯。”輕應,感覺拿著脆餅的手,重得無法擡起,食之無味的咬了一口,機械性的咀嚼著,目光直直盯著火苗,金色與藍色融化出奇異的斑駁色澤,剔透的冰藍,濃郁的熾紅,一冷一熱相撞出奪目絢爛的……壓抑。

看著安靜不語正在吃東西的卡麗熙,列摩門納的心底生出深深的愧疚,沒有舒適愜意的生活,甚至連安全都稱不上,她隨著自己奔波在烈日黃沙之間,毫無怨言,毫不後悔。

然而,自己卻在她鼓起了莫大勇氣即將沖口而出的一句話前,沈默著落荒而逃了。

她,拒絕的不僅僅是卡麗熙一句單純的心聲,更有這位小公主想要將一份感情合盤托出的珍貴勇氣。

捫心自問,自己並不是那種會為情所困的人,可是,也不代表她是一塊麻木不仁的石頭。就算真是石頭,恐怕也會在那雙巧笑恬淡的純藍色目光裏慢慢融化,不論多麽引以為傲的堅強意志,都會被四面八方的和煦暖風吹成了粉沫。

“後天你待在營地,會有人好好保護你,一旦情況有變,你只需要聽從他們的安排,什麽都不要管,明白嗎?”

楞,目光輕顫,順從的點頭。

“速戰速決,我們一向很擅長這個,沒什麽可擔心的。”安慰,還是謊言,誰知道。

繼續重重地點了點頭,控制著呼吸保持平順,眼底的憂色卻被火光撩撥成一圈霧氣,逐漸蔓延。“我知道。”

這三個字多麽讓人無奈,簡單的回答藏起了屬於這位敘利亞小公主特有的堅強柔韌,宛若一根連接著天地的弦,不管多大的風雨,她也會安靜面對,獨自承受。

深吸氣,緩緩地,將沈重的呼吸變成一道嘆息送出口,看著搭在膝蓋上的左手,層層疊疊的亞麻布條反射著抖動的火光,平仄顫動的光影像極了心情的起伏。

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她現在的心情總是被卡麗熙的一舉一動所牽動,不單單是心情,還有目光,還有呼吸,還有歡樂……

“你又瘦了,最近吃的太少。你知道拉蒙西斯對我說了什麽嗎?”話峰一轉,纏著亞麻布的指尖垂在晚風中,有絲無精打采的感覺。

“法老陛下說了什麽?”放下脆餅,低迷的笑問。

仰起臉,望向漸暗的天空,微弱閃爍的星辰初綻天穹的一端,預示著爛漫的夜色將要接管這片混沌天地。

“他問我是不是虐待你了,你怎麽比上次看上去更憔悴了,瘦得好像一片窗紗,他後宮裏那些為了保持體型整天餓自己的女人們,看著都比你有肉。”

“哧……”沒忍住笑出聲,嘆息,搖頭,肩邊的長發隨風滑下,輕快飛揚。“法老陛下怎麽說出這種話,我哪有那麽瘦,最近好像還胖了一點呢。”

挑眉,茶色的眼彎起,一道弦月似的弧度透著促狹,上下打量著卡麗熙。“胖?哪兒?讓我看看。”

撇嘴,皺眉,嬌聲嗔責,一絲羞赧。“討厭,你和法老陛下一樣,都是沒有正經相的人,就會拿我打趣。”

“他是法老,不正經也是正經,我可不敢和他相較而論。更何況,他在埃及後宮裏養一堆老婆,他要是太正經了,那些女人就要守活寡了。”繼續笑著,眉眼間的輕佻很少見,放縱恣意,揶揄輕佻。

一簇閃爍不定的火光映在眸底,驀然有一絲傷感擦著眼底晶亮的光芒而出,悄然。“他其實也很寂寞,只是在等一個值得為之付出一切的人出現,法老陛下一定會等來那份屬於他的幸福,我相信。”眼前出現拉蒙西斯稍顯落寞的神情,英俊的臉龐揚起的笑容,那不是一個王者的驕傲,而是屬於一個平凡男人的渴望。

耳畔的聲音,低迷而淒楚,伴隨著呼嘯而過的風聲,列摩門納聽見了繚繞著千絲萬縷無奈的神傷,那是比沙漠的夜風還要剔骨的刺痛,硬生生的讓她呼吸一窒,想要伸手攬過身邊默然安靜的嬌小身軀,手臂輕微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也沒有做,只是陪她一同坐在晚風纏亂的火光之中。

不遠處的沙粒遇風而動,像是池水的漣漪,被晚風的腳步催促著,成圈波紋層層推開妖嬈迷蒙的夜色,淅淅瀝瀝的寂靜無聲。

“卡麗熙,我們都會遇見一個值得自己為之付諸一切的人,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未來的某一天。誰都不會知道前面的那個街角,我們會遇見誰。但是,至少我們還有希望,希望生命得到伴隨,希望夢想得到實現,希望終有一天,孤獨只是幸福的影子。”

忽爾,心被輕輕紮了一下,不輕不重的,仿佛是呼吸裏埋進一根刺,隨著胸腔起伏的頻率,那種尖銳的疼痛顯而易見的存在於血液,讓你根本無法忽略。“我會守候在一個街角,等待著你說的那個遇見。”

淡笑,別樣的風情流露茶色的眼底,慶幸,亦是安然。

“不相信我嗎?要不要立一個誓言?”聲音戲謔,藍色的淺光卻是十足的真誠。

搖頭,不變的笑容,滿是信任的光芒。“不需要誓言。”

驀然,被這五個字感動了,不明究理的又想要落淚,小聲重覆著她的話,一束堅定的金色火光迤邐燃燒在藍色的海洋。

“不需要誓言……”

點頭,嘴角的弧度挑著帥性無度的自信,將茶色淺光裏沒有隱藏的寵溺,映襯著更加迷人,不確定是人映此景,還是景更襯人,越夜越濃的暧昧黑色靜靜盤旋在兩簇熾熱卻壓抑的眸底,有絲撩人,亦很傷人的意味。

一聲高亢的鳥鳴在夜空響起,穿透力十足的聲音,隱約潛著焦急不安,打破了眼下的恬靜暧昧。

赫然,清脆的哨音從唇邊滑出的同時,列摩門納站起身,伸出左臂。

眨眼功夫,一只巨大的白色影子俯沖而下,最後穩穩地停在手臂上。

擡手,摸了摸塞瑟高昂的頭,從它的腳環裏取出信,塞瑟展翅飛到一旁的樹杈落定,目光警惕的觀察著四周的動向。

展開信紙,瞅了一眼……瞬間,一道凜冽的暗光劃過眼底,原本溫和的茶色眸子,陡然之間消失在烈烈燃燒的青色火焰,怦然漲滿的肅殺狠冽,讓周圍的氣流顯而易見的動蕩開來。

“怎麽了?”莫名不安的問,列摩門納如此駭人的臉色,令卡麗熙感覺到了恐懼。

阿齊茲和屬下們起身聚攏過來。

把信交到阿齊茲的手裏,不等他看完,列摩門納沈聲下令。“立刻動身,赫敘聯軍開始攻打營地了。”

眾人驚詫,難掩措手不及的一絲慌亂,齊齊頷首應聲,朝著栓在樹旁的馬匹小跑而去。

阿齊茲顯然也處在震驚之中,眼中露出一縷不安,口中的話仍然是改不了的輕佻促狹。“來的真快,竟然比我們還要心急。拉巴爾撒得不到死軍的支持,就想滅掉這支不聽召降的軍隊,這個老男人真是‘眼裏容不得沙子’啊!”

翻身上馬,確定卡麗熙被鬥蓬包裹嚴實,身下的馬兒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的急切,焦急煩燥的來回跺著蹄子,修長的勁項僵硬地挺著,不斷噴散著白色的鼻霧。伸手,拍了拍它的頸側,俯下臉貼近卡麗熙的耳畔,一時猶豫不決,溜到嘴邊的話,被微亂的呼吸拉扯著無法順利地說出,片刻,張口。

“坐好。”音落,揚鞭落下,馬兒嘶鳴,揚蹄沖進月夜黃沙,以一種催風破雲的猛勁。

一馬當先的堅毅背影,將突然來臨的危機凝固在眾人的眼底,伴隨著湍急風沙而來的聲音卻清冽依舊,一字不落傳入跨馬隨行的屬下耳畔……

“要讓拉巴爾撒知道,一粒沙子也能顛覆他的世界。”

回應她的,是年輕屬下們整齊化一熱血般滾燙激昂的回答,以及響徹沙漠邊緣久久不散的馬蹄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