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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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摩門納頓了頓,隨著眸光一緊,聲音亦深沈的可怕。“第一件事,我並不叫門納,我的真名叫做列摩門納,你要記住了。第二件事,以我的名字起誓,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不惜……一切代價。”

風聲,四下驟起,沙揚塵飛隨著熱浪漲滿天空,折斷了陽光的執著,迷蒙了原本清朗的視線。

站起身,緩緩地擡起眼,隔著漫天的灰色煙塵看向夏爾瑪的方向,一步一步倒退,悠揚翻飛的黑色袍角抖散了混亂的陰影,莫測,急迫。

巴舍一揮手,身旁高大的屬下正要翻身下馬,擡腿的瞬間,驀然被一個聲音呵停。

“我去。”不待他們反應過來,夏爾瑪已經利落的從馬背滑下,大步朝卡麗熙走去。

來到仍然昏睡不醒的卡麗熙身旁,蹲下身,伸手搭上她的額頭,瞬間被燙了一下……體溫竟然這麽高,些許始料不及,些許不合時宜的自責。

伸手抱起躺在地上的卡麗熙,不禁訝然,懷裏單薄嬌小的身軀,不僅僅是虛弱不堪,更是輕飄飄的似乎沒什麽重量,敘利亞王宮都用什麽餵養公主的,難道是空氣嗎?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竟然能輕到這種不可思議的程度,簡直……

“盡快給她吃解藥。”冷不丁一個冰冷的聲音插進思緒,打斷了夏爾瑪的暗自嘀咕。

站起身,望向十幾米開外的那襲黑袍,安納托利亞高原的陽光如此明媚,卻還是照不亮那個人周遭盤旋不散的至寒陰霾。挑眉,隨性自然的笑起。“放心,我和你一樣,想讓她活下去。”

轉身,不理會因為自己一句不冷不熱的話,令身後那襲陰郁黑袍的人影,轉瞬之間,迸射出形似千軍萬馬的肅殺之氣,無聲地咆哮在夏爾瑪不緊不慢的腳步邊……

一片鬥篷裏滑出卡麗熙的手,無力垂下的指尖在陽光底下隱隱發亮,宛若一束陽光穿透了凝望的茶色眸子。猝不及防,刺傷了列摩門納藏在面罩後的緊迫呼吸,鈍鈍的痛從左手掌心的硬甲之下傳來,波詭雲譎的奇異感覺……似乎是一根尖刺毫無阻礙的紮進肉裏,眨眼之間的速度。

直到他們帶著卡麗熙揚鞭而去,木樁旁的身影仍然安靜地站在千絲萬縷的明媚陽光裏,說不清那是一種屬於明亮的落寞,還是應該歸咎為一種暗淡的狠冽。

總之,這種無以形容的沈默,在最後一匹馬消失於巖礦山道的拐角時,變成了一個沈悶的聲音,重重砸在了身旁粗壯的木樁上。

看著自己皮開肉綻的右手,那只與常人無異的手,正將撕裂般的灼熱感,通過胸腔裏劇烈起伏的呼吸傳到四肢百骸,那些因為困抑過後的嗜殺狂暴,經由這些疼痛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宣洩。

斂眼,邁步,任由血水順著指尖滴落腳邊的泥土,一滴一滴印上陽光的清晰痕跡,冷冽張揚地刻畫出列摩門納被憤怒和無奈包纏的心跳聲,亦是一聲一聲喧囂著烈焰般熾熱的血色狂亂。

★★★ ★★★ ★★★

通過了哈圖莎城門口十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嚴密搜查,穆哈裏一行人匯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跟隨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各色商旅行人,一同踏進了這座被譽為“天國之城”的繁華都城。

赫梯建國以來,經歷了幾次遷都,最終選在哈圖莎安定下來,建立了盤踞於小亞細亞的赫梯帝國,並在數年間以狂風猛浪的速度襲卷了西亞各國,從而令那些原本不為人知的赫梯眾神,隨著赫梯戰士的驍勇與汗血,烙印在了所有被征服者的眼底。

近年以來,赫梯的國力因與埃及這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被拖累至虛弱空乏的地步,年年增長的稅收,被貴族與王族以各種名義收進了自己的腰包,實際進入國庫的稅金簡直可以用杯水車薪來形容。

即便如此,赫梯的統治階級還是能過著衣食無憂的奢迷生活,只要看一看貴族與王族為了一頓晚宴而一擲千金的豪放模樣,你就會深刻地明白,生存在赫梯低層的平民百姓,他們肩負著多麽的沈重擔子,而如何活下去已經成為了民眾間疾苦的根源。

卡疊石城接二連三的傳來戰敗的壞消息,國內除了貴族和王族質疑聲一片,百姓們更是怨聲不斷。

那些在戰場上浴血拼殺的年輕戰士,對於貧苦的百姓而言,有他們的兒子,有他們的是兄弟,有他們的丈夫。對於整天提心吊膽在家中翹首期盼親人從戰場回來的窮苦百姓來說,他們只有一個相同的願望……希望親人能夠活著回到身邊。

在前線為了保護赫梯王權而奮力廝殺的將士,有他們生死一線的危險。然而,活在赫梯境內的百姓們,也面臨著沒有血光的生存難題。

為了籌備拉巴爾撒的壽誕慶典,全國又臨時加收了好幾項稅收,致使已經活在水生火熱裏的人們,更加舉步艱難的徘徊在溫飽不及的險惡境地。

“哈圖莎變得更漂亮了。”阿齊茲由衷的讚嘆,已經有多久沒來過這裏了,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都是用老百姓的血汗錢粉飾的繁華,拉巴爾撒除了會壓迫手無寸鐵的平民,就只會躲在皇宮裏逃避命運的懲罰。”恨恨的開口,難得一見的憤怒將穆哈裏沈穩的臉籠罩,飽經風霜的眼燃起熊熊怒火。

睨了一眼四周,提醒道:“小心點,這裏可是天國之都,到處都是那個老東西的耳目,別給自己找麻煩。”

深吸氣,平熄了自打進入哈圖莎以來就無法壓抑的憤懣,深色的目光漸漸恢覆了往日的平靜無波,才道:“為什麽一路上都沒收到列摩門納的消息?怎麽計算,她都應該到哈圖莎了。”

皺眉,心裏深感不安,嘴上仍然輕松的安慰道:“別著急,我們先去聯絡點,說不定她已經在那裏等我們了。你也知道,她一向行事乖舛,這次沒準又玩什麽花招呢。”

無奈的點頭,拉著韁繩低呵著身下的馬兒,一行人朝著城中走去。

★★★ ★★★ ★★★

他們的期望落空了,列摩門納並未出現在哈圖莎中的聯絡點,穆哈裏派出五、六個屬下去城外守候,希望能在通往哈圖莎的必經之路上迎到遲遲未到的列摩門納。

出去打聽消息的人帶回來了許多有利的消息,這次被邀請參加晚宴的人數之多,打破了歷年來所有的重大集會……所有的王族,以及全國半數以上的大貴族,還有那些身兼要職的官員們,揚揚灑灑的近千人都會匯集於此。

哈圖莎的內城已經不夠招待這些達官貴人,所以征用了外城的所有官驛和酒家。這樣以來,就意味著普通商旅都必須擠到外城以外的條件較差的平民區,那裏大多是農民和牧民,是哈圖莎最為貧窮的地區。

但是,這就為穆哈裏的計劃,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平民區是官兵都不願意來的地方,加上現在一下子又擠進來不計其數的外地人,哈圖莎的地方官更沒有多餘的人手來檢查這裏了,潛伏在平民區等待慶典是最為安全的。

“阿齊茲。”坐在桌邊,幽幽一聲。

“什麽?”翹著腿躺在床上,一邊擦拭著匕首,一邊漫不心的應著。

緊皺不松的眉頭,令穆哈裏看上去似乎老了幾歲,撐在膝蓋上的手掌緩緩握拳,眸光輕閃,沈聲。“如果列摩門納不能及時趕到,我要自己動手。”

驚,呼啦一聲坐起來,差點被匕首劃到手指。“你說什麽?你瘋了!讓列摩門納知道了你不等她就行動,她會親手宰了你。你要相信我,那個女人絕對能幹的出來。”他相信列摩門納就算不會親手殺了穆哈裏,也會把他這身老骨頭拆散了,丟到安納托利亞的群山裏餵狼。

誰敢在她沒有出手前,先動拉巴爾撒一根汗毛,就等於向她發出了最惡劣的挑釁,她會毫不留情的反擊回去,以那個女人的個性,她不會顧及什麽手足情。

她的眼裏只有深到刻骨銘心的仇恨,如果說,還有一樣能超過仇恨的感情,那就是親手殺了拉巴爾撒的釋然,用他的血,清洗這麽多年以來糾纏著記憶的無盡痛苦。

“我會等她,但她如果不能在最後的時間趕來,我會動手,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煩躁的撓了撓頭發,走到桌邊坐下,試圖勸服固執的穆哈裏。“從她年幼的時候,你便一遍又一遍教導列摩門納覆仇的意義,如今你卻說要自己動手,你有沒有想過,她會是什麽感覺?”

嘆息,眼前模糊出一張年幼的臉,揚著孤單寂寞的淺笑,觸目驚心的青甲毀掉了一張原本漂亮清麗的臉龐,令這個命運多舛的孩子,將應該五光十色的快樂童年,蒙在了一張黑色的面罩之下。

“穆哈裏,你救了她,你教給她覆仇的本領。但是,你不能代替列摩門納去覆仇,你比誰都明白,親手殺了拉巴爾撒對於她而言意味著什麽。”偏激的固執,是這兩個如父女,又如師徒的人完全相同的地方。

沈默,因為阿齊茲的話擊中了要害,穆哈裏連一條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出來。然而……

“錯過這一次的機會,不僅我會後悔,列摩門納一樣也會後悔不及。我不能讓這麽一個天賜良機,從眼皮底下這樣的溜走。阿齊茲,你反對也罷,讚同也罷,我都會按照計劃做下去。就算以後列摩門納怪罪我,我也不會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

“你……”斷然無語,被他的執拗氣得不輕,阿齊茲偏過臉,窗外腥紅一片的夕陽落進焦慮的眼底,化作翻騰莫測的不安。

快點出現吧……列摩門納,你到底跑到什麽地方去了!?

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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